上元节前的几日,京城里将暖未暖之意便已慢慢挑明。
锦鹤年的相府里尤其明显。
檐角残雪化尽,院子里青瓦上徒留偶尔的几道浅浅水痕。
园里的几株红梅也渐显出颓势,风一过就能带下大半的花朵,唯有香气零落。
反倒是墙根底下的迎春,不知何时竟已嫩黄满枝。虽然混在枯枝败叶里不怎么显眼,可有心如海棠的人仔细看还是能看到的。
路过的海棠,不由得将脚步慢下,想要伸手轻碰那嫩芽。
“三姑娘,快些走吧,当心前头风大。”
菱角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半旧的青竹书箱,小步急走。
海棠应了一声,收回手,慢慢往沈清院中的花厅去。
海棠早前已去沈清处请过安,因着今日檀明序要过府拜谢,沈清让她先到花厅里等着,自己则去前头料理些家事。
花厅临着暖房,又挨着一片小小的梅林,冬日里待客最是相宜。
此时晨光铺就,厅前那几级石阶照得亮堂。
近几日分明都没了冬日里那种冷清感。
海棠进了花厅,在临窗的一把玫瑰椅里坐下,顺手从菱角手中的书箱里摸了本书出来。
她今日穿得不算素净,但确实是家常些的打扮。桃粉绣袄配着宝蓝罗裙,配色明艳又不张扬。
发髻整齐,玉簪银钗,上还嵌着珍珠红宝,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婉转,富贵温柔。
菱角将带来的茶具摆好,又替她斟了盏温茶,才退到一旁,低声说:“三姑娘先歇一歇,若觉着凉,奴婢去把暖炉拨旺些。”
“不必。”海棠翻了一页书,“这样就很好。”
“三姑娘,檀先生这次来,竟没递帖子。”菱角忽然道,“长鹤说,他一大早就到了。先去前头见了老爷,老爷高兴得很,留他说了好一会子话,比那日檀世子来还要久些呢。”
海棠的目光没从书页上移开,只“嗯”了一声。
“老爷平日那么忙,能这般留人说话,想来是真看重檀先生。”菱角又道。
“檀先生是父亲的学生,自然要比旁人亲厚些。”海棠说。
菱角点头:“这倒是。檀先生虽是寒门出身,但文章学问都是顶好的。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老爷常夸他,说他有大才,将来必是要点翰林的人。”
海棠没有接话。
她知道父亲眼力极好。当年把檀明序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书生请进府里做西席,旁人都道是锦鹤年怜贫惜才,只有海棠清楚,父亲是在替自己铺路。只不过,这“路”究竟是哪一条,她如今还看不清。
正想着,便有小丫鬟从外头急步进来,笑着回禀:“三姑娘,檀先生已经给夫人请过安了,正往花厅这边来呢。”
无论如何,两人如今还有师生之谊。
海棠将书合上,放回书箱,坐姿也微微正了正。菱角更是忙前忙后地替她理了理裙摆,又将她手边的茶盏往中间挪了挪。
海棠多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好像更看好檀明序……
不多时,脚步声便从廊下传来了。
海棠抬起眼正见檀明序跨过门槛,逆光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棉袍,外头罩着件成色不算多好的鹤氅。内里衣裳虽旧,但很干净服帖。
他生得清瘦,脸上轮廓分明,高眉深目,鼻梁挺拔。尤其他虽有一双桃花眼,却并不轻浮,整个人透着安静文气。身形高大舒展,通身的气度,让人很难不把目光停在他身上。
“三姑娘。”檀明序站定,先向她行了一礼。他的声音平和,如春水温润。
海棠起身,回了一礼:“先生。”
檀明序的目光悄然从她脸上掠过,然后落到她身后那扇半开的窗上,说:“今日冒昧过府,叨扰三姑娘了。”
“先生是父亲请来的客人,哪里谈得上叨扰。更何况先生还是我的老师,都是自家人。”海棠道,“快请坐。”
他应声在海棠的对面坐下,动作端正而稳妥。
菱角上前替他倒茶,他微微颔首致谢,并不无任何轻慢之意。
花厅里忽然显得很安静。
“三姑娘近来可好?”还是檀明序先开了口,“上回信中说春日里容易困倦,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海棠说,“劳先生挂心。倒是先生,听说日日温书,想来辛苦。”
“也不算苦。”檀明序道,“比起从前在乡间为了一本注书要跑十几里山路,能有间安静的小院读书,已是极好了。”
檀明序出身寒门,但从不避讳。
海棠看着他,忽然问:“先生这回当真要下场了?”
檀明序端起茶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他低声道,“想试着考一考。”
“先生不是总说,文章还未到火候,想要再沉淀两年么?”
檀明序没有立刻答。
茶中水汽从盏沿升起来,他低垂着的眼,愈发朦胧,过了几息才道:“早些下场,总归没有坏处。若能早得功名,也能早做打算。”
他说得含糊,海棠却知道这“打算”二字下,好像有可以细细琢磨的地方。
但她没有再问。
这人向来如此,心里越是在意,面上越不肯露。他若不愿直说,她便也不去揭。
檀明序将茶盏放下,像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轻声道:“前次信里和姑娘提过的几本书,我今日带来了。有两本是从旧书肆里淘来的,虽不是新书,但里头批注甚好,正适合姑娘此阶段读。”
他又从鹤氅内里摸出一只长形小匣,放在那几本书旁:
“这是京里新出的海棠绢花,我先前见过一回,觉得样式清雅,比旁的花样别致些。若三姑娘喜欢就留着,不喜欢,权当看个新巧。”
那匣子素青,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海棠点点头,菱角便接了过去。
“多谢先生。”海棠道,“我自然喜欢。”
菱角一边把书和匣子都收下去,一边也笑道:
“先生待三姑娘真好。这绢花别致,我们姑娘戴上肯定又合适又好看。”
海棠轻嗔:“菱角。”菱角笑着退下去放书。
檀明序垂着眼,长睫敛起了眼底翻涌的心思,但犹豫片刻,还是抬眸说道,“听夫人说,三姑娘及笄礼在二月末。若那时我春闱未毕,不能来观礼,便先把礼送上,也算全一点心意。”
他说完,自己显示呼吸一顿,素来清明的目光此刻也有些躲闪。
他知道自己逾矩了,但也只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一切用师生之谊解释也说得过去。
海棠看他一眼,没有推辞,只问:“那上元节呢?”
檀明序微怔,像没料到她这么问。
“上元节,先生来吗?”海棠道,“母亲说,今年府里还要放灯。我记得以前这时候,先生总说灯下人多,不愿去。”
“从前是从前。”他说,“如今想去了。”
海棠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他为何改了主意。
花厅外,风从梅林那边吹来,带起几片残瓣,贴着窗纸软软地擦过去。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地坐着。
又坐了一会儿,檀明序起身告辞。他说前头还约了同窗去书肆里寻几本时文,不便久留。
海棠也不留,只让菱角去送一送。
檀明序走到厅门边,忽然又回头,轻声道:“三姑娘。”
“先生还有事?”
“那花……你若是觉得不好看,也莫要勉强。”
海棠微微挑眉,而后笑了:“我还没打开看呢,怎知道好不好看。莫非先生自己也拿不准?”
檀明序被她这话一噎,耳根子一下红了,低声道:“我眼光一贯不怎么好。”
“我倒觉得,先生眼光很好。”海棠说,“从前挑的书,我都喜欢。”
檀明序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来。他向她又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
菱角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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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檀先生怎么每回见了您,反倒像个学生似的。”
海棠轻轻一笑,转头看向菱角,“那你怎么总是替檀先生说话?”
她和菱角一同长大,知道菱角从来都真心待她,不是个爱乱说话的,最近几次悄悄为檀明序说话,反倒显眼。
菱角不好意思地笑道,“姑娘你看出来了。”
她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人能听见她们的悄悄话,便直白起来:
“姑娘,我又不傻。夫人和老爷眼看着是在世子和先生之间想为您挑一个可心的。
虽然世子也不错,家世也好,但我总觉得檀先生毕竟相处的久,且受老爷提拔,将来不好薄待您。且先生向来尊重我们这些小丫头。
我觉得他人真的挺不错的。”
“不过,姑娘放心,只要姑娘选的,才是最好的。”
“我心里都有数。”
菱角挤挤眼冲海棠笑得调皮又讨好。
海棠被她逗笑了,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菱角却被这笑惊艳到,呆愣了一会才不好意思得装模作样准备走开。
“菱角。”海棠在她离开前,忽而轻声问道,“今日初几了?”
“初九了,三姑娘。”
初九,离上元节还有六日,离及笄礼,不过二十来天。
她现在仍然感受不到情/欲波动,而且连气运之人的波动也察觉不到。檀墨尘、檀明序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只能耐心等及笄礼了。
海棠立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光。天色将午,前院的阳光愈发亮了起来。
檀明序穿过二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游廊两侧的结香树枝上,已能看见极细极小的绒球一般的花苞,藏在还未完全舒展的嫩叶里。
他走得不快,心里还想着刚刚海棠说的话,连迎面有人过来,都未在第一时间察觉。
“这位便是檀先生?”
一道少年清越的声音,忽然在游廊那头响起。
檀明序抬眼。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正站在两步开外,身量挺拔英武,面目俊朗,年纪虽轻,通身的气派却已隐隐有了几分凌人的意思。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长随,手中捧着几只描金礼盒,显是来拜会的。
正是定北侯世子,檀墨尘。
“在下檀明序。”他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见过檀世子。”
“久仰。”檀墨尘看着他,唇角微微扬了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常听人说起,锦相府中有一位极有才学的檀先生。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世子过誉。”檀明序道,“不过是给府上几位公子姑娘讲些旧书罢了。”
“能得锦相青眼,就不只是讲旧书而已。”檀墨尘慢慢道,“听闻先生今科也要下场。若高中,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借世子吉言。”檀明序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两人隔着一道游廊的光影,静静对立。风从廊外穿过来,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动了动。
“既如此,不便耽误先生读书。”檀墨尘终于道,“先生请。”
“世子请。”
檀明序侧身让了半步,檀墨尘便带人从他身旁走过。
错身那一瞬,两人的肩几乎要碰到,却又都极有分寸地避开了。
两人当然都没再说话。
游廊里静了一瞬,只剩下几片新叶,在风里簌簌地响。
檀明序没有回头,他迈步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听见“今科也要下场”那六个字时,他袖中的手,已经慢慢握紧了。
他想,有些人天生就能站在离她近的地方。而他,只能先走到一个足够高的地方,再回头看她。
可若等他走到了,她已经不在原地呢?
这念头早在他听说要给海棠办及笄礼前就已经出现了,只是他一直逃避,而到今日,才发现根本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