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38. 明序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落。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点,叫人疑心自己看错了。而又仿佛只是想试探一下,一旦真被人发现,倒开始痛快地洋洋洒洒。

    海棠站在那棵海棠树下,仰着脸,看纷纷扬扬的细雪花,片片落在还没抽芽的旧枝上。芽壳深褐,仍带着冬日未尽的枯凉之意,可薄雪覆上,竟生生衬出几分柔软鲜活来。

    “你站在这儿,倒像幅画。”

    檀墨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海棠的视线慢慢从枝头移开,转向他。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近旁,脖间的墨黑狐领上也洒满了银光细雪。他眉骨高挺,眼睫深深,站在灰白的天光下,确实夺目。

    海棠看着他,笑问道,“什么画?”

    檀墨尘被她这样一看,反倒觉得自己失言,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我是说,这花要是开了,你站在这儿,应该很好看。”

    不知是不是西北风吹得太过,他的耳尖都染了红色。

    “还没开呢,世子就说好看。”海棠轻笑,目光慢悠悠地落回那株海棠树上,“等哪一日真开了,我若站在这里,你是不是还要说,花不如人。”

    檀墨尘愣了一下。

    他明知道海棠也许没别的意思,但因着这话里有的“日后”之意,而暗自品出些甜蜜之意。

    他站在那里,像在组织语言,最后却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说:

    “雪又大了些。”

    海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果然密了,把远处的梅林、近处的山石都笼成一片灰白。

    唯有眼前的人一头白雪,眉目清晰。

    檀墨尘忽然看着海棠说道,“便是花开满枝,我也不改此话……”

    他末尾一句话低不可闻,但海棠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可以理解成檀墨尘说的情话。

    她不是没听过更炽热的情话。

    此刻却有些不同。

    这个人没什么技巧,甚至此刻说的话也没什么目的。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在意她怎么看他。

    这种赤裸而笨拙的真心,让海棠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于是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了片片雪花,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

    “冬天快要过去了。”

    她的声音也很轻。但檀墨尘听见了。

    于是他忽然笑了一声,他生得冷,一笑,却像雪后云开,晴朗分明。

    海棠看着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坏。

    落在掌心的雪化成了一小汪的凉意,海棠回过神来,被自己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以前,雪是落不到她身上的。只要她愿意,周身自有灵力隔开风霜。

    可如今,她还没有恢复灵力,却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这念头让她怔在原地,连檀墨尘靠近了半步都没察觉。

    “快回去吧,我记得路。”他说,“雪越下越大了。”

    海棠抬头,正对上他的眼。

    他离得比刚才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雪沫,和他眼底倒映的她。

    “好。”她说。

    檀墨尘转身带起几片细白的碎末。海棠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慢慢把手收回袖中。

    手掌冰凉。

    她不得不承认魔罗对于人心的把握比她更甚。

    “三姑娘,回吧。”菱角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把伞举过她头顶,“再站下去,可要着凉了。”

    海棠“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刚穿过院子,走到回廊拐角,就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见锦柏松正从对面疾步而来,手里握着一卷文书,眉间微蹙,似在为什么事心烦。

    一看见海棠,他的脚步一顿,脸上神色才松下来。

    “巧了,我正想让人去叫你。”

    “二哥有事?”

    锦柏松走到她跟前,先伸手替她拂了拂肩上的雪,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檀世子走了?”

    “没有。他去给父亲送东西了。”

    锦柏松哼笑一声:“这小子倒殷勤。前些日子在父亲书房里,一坐半日,还总拐着弯问起你。”

    海棠嗔他一眼:“二哥怎么也学菱角她们打趣我。”

    “我这是替你高兴。”锦柏松说着,神色认真了些,“父亲同我说了,虽然两家说笑着定下了娃娃亲,但是既没有交换庚帖,也没有交换信物,即便定北侯府再好,但只要你不点头,这门亲便不算数。”

    他拍了拍海棠的脑袋,这个妹妹比他们都小好几岁呢,宽慰道:

    “现在只是让你们接触相看。你也很不用考虑什么酸儒礼仪。多接触交流,若合适,便许给他家。若不合适,我们自然会为你挑更好的人家。

    切切别因为害羞而错过了相看的机会。”

    海棠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都最疼我了。”

    “那是自然。”

    锦柏松本来落在她头上的手变得轻柔,从她发髻上拂过,忽然想起自己忧愁的事情,再次嘱咐道:

    “春闱在即,朝中为了取士的事,闹得厉害。父亲这些天回来得晚,常和几位先生在书房议事。

    来京中备考的人只多不少。最近外头不太平。

    虽说要相看人家,你难免需要出门交际,但可要留心照顾好自己,别叫我们担心,也别给父亲多添心思。”

    “可是寒门与世家的事?”

    海棠更关心锦鹤年的处境。

    锦柏松看她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也不再隐瞒,点头说道:

    “父亲一向爱重有才学的寒门子弟,这些年没少提拔。

    确实也碍了不少人的眼。好在如今定北侯府同咱们走得近,算是好事。

    总之你安心为及笄礼准备,好好为着自己的将来相看人家,别为这些费心。”

    他话说得轻巧。

    而毕竟从大姐锦木兰到锦柏松,再到海棠,他们三个都是被锦鹤年延请先生好好教养过的,怎不知道这相府虽然看着花团锦簇,但其实也在风口浪尖上。

    而她和檀墨尘的婚事,也未必只是小儿女之间的姻缘,更是两方势力心照不宣的一步棋。

    “我记着了。”

    锦柏松是拳拳好意,海棠自知自己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乖乖应下他的叮嘱。

    锦柏松便笑开了:“行了,快回去吧。眼见着冬天都过去了,谁能想到今日又下一场雪呢。”

    他说完便匆匆走了,大约还有事要忙。

    海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风从回廊另一头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翻起。她忽然想,这家里人人都忙着替她打算,倒显得她这个最该为自己打算的人,有些太不像这家的女儿了。

    风雪渐密,雪片悠悠而落,满园的亭树连着花影墙壁都蒙上了白色,周遭静得只剩下雪落的沙沙声。

    海棠回了自己的院子。

    菱角替她解下斗篷,又端来暖手的小炉。屋内炭火烧得正好,窗子半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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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一道缝透气。

    窗外那株西府海棠的枝条上,已经积起一层薄雪,远远看去,像开了一树白花。

    “三姑娘,暖一暖手。”菱角把热茶递过来。

    海棠接过茶盏,坐进窗边的软椅里。

    热意从茶盏里透出慢慢渗进掌心。

    她捧着茶,看窗外的雪,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方才和檀墨尘在雪地里闲聊时生出的那个念头,余惊未休。

    她明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

    明知道,这个世界只是暂时的,只是她修炼途中的昙花一梦。

    但是,这十八年,太长了。

    长到她有时候一觉睡醒,会先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母亲昨日是不是说想吃酱鸭,大姐答应给她的首饰好不好看,二哥答应给她带的字帖送来了没有。

    这些都是她锦海棠真正经历的十八年。

    害怕,这感觉难得地自海棠心底浮上来。

    越是这样,她就越急着找到魔罗。

    海棠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眼下唯一能做的,还是等。

    第三个世界她是婴儿之身穿梭过来的,法力被压得干干净净,本源书唤不出来,灵力也运转不了。

    她现在甚至连“气运之人”都无法感受到。

    好在只要行过及笄礼,她“成人”了,这身子就能真正和她的神识契合。

    海棠放下手中的茶杯,掐指数着日子。

    到那时,她应该就能重新感知气运之人,甚至,重新捕捉到魔罗的气息。

    至少,她能通过寻人亲密修炼,恢复些法力自保也行。

    她正想着,菱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也不似方才在外面那样轻快,倒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姑娘,檀先生来信了。夫人已先看过,让我给您放在书案上。”

    海棠回过神,转头看向她:“檀先生?”

    “就是先前在府里给三姑娘讲学的檀明序檀先生呀。”

    菱角见她这反应,忙补了一句,“您忘了?他离府备考的时候不是说了,等安定下来就给您写信。这不,今日信便来了。”

    海棠“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书案边。

    那封信果然已经端端正正地搁在那里。

    素白信封,上面被人放了半截风干的梅花枝镇住,防止被风吹走。

    她拆开信。

    信上只有两件事:

    一是问她近日在读什么书,若哪处有疑难,尽管圈出来,他下次来的时候帮她看。

    二是说他如今在城南赁了间小院,上元节前会过府来拜谢相爷,顺道把前些日子从旧书肆里淘到的几本书带给她。

    通篇没有越界之处,唯独最后一句,让海棠多看了两眼。

    “对了,京中新出了一种海棠花样的绢花,听铺子里的老板娘说,很受姑娘们喜欢。三姑娘若想要,我那日带几朵来。”

    海棠看信的功夫,菱角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檀先生待三姑娘真是没得说。人都离了府,还惦记着给您淘书、带绢花。奴婢瞧着,他对您可比一般的先生对学生还要用心。”

    海棠把信折好,慢慢装回信封里,轻声道:“菱角。”

    菱角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

    海棠站着,目光放向窗外的雪光,外面只听得见雪落下的声音。

    檀墨尘,檀明序,如果她是魔罗,会选择哪一个附身呢?

    这一场大雪过后,上元节也快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