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姐姐!”翠月本坐在她的床边,一看见海棠推门进来,急忙上前招呼道。
她一只手还抓着帕子,那绣着万字纹样的帕子已经让她攥出了痕迹,可见坐在耳房等海棠过来的时间里,心绪并不平静。
海棠看着她略有些焦急的脸,搭着她的手,安慰似的拍了拍,笑道,“怎么这样着急?”
翠月嘟起嘴道,“姐姐还有心笑。我都急死了。”
她和海棠相搀着亲热地一同坐会床边,说道:
“我本来想过来看看你病得究竟怎么样,谁知道一过来,听说不光侯爷来了西跨院,还点名让你去,听说是要你去清辉堂。唉……
我又不敢去看究竟怎么回事,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能在你屋里干等着。你没受委屈吧?”
海棠笑道,“没有。你别担心。二公子没放人,侯爷也没说什么。”
翠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不是装出来的没事模样,才放心道:“那就好。”
看翠月急得平日水嫩的嘴上干出了细微的裂痕,海棠起身去给两人倒了杯水喝。
“对了!”翠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向海棠道,“你瞧,我从厨房里给你淘换了几块桂花糕,还热着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递给海棠。
不等海棠拆开来吃,又叽叽喳喳问道,“你这病一养就是五天,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可前头夫人那边一刻也离不开人,这才拖到今日。你如今身子可大好了?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药有没有按时吃?”
“咱们做下人,更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探海棠的额头,虽然脸上还有一层薄而细密的绒毛,露出一些幼稚可爱的“马脚”,但这唠唠叨叨的姿态,配上长开的脸蛋和身条,倒还真有几分姐姐模样。
海棠任她探了,笑道:“早好了。就是前些日子累着了,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总犯困。养了这几日,精神已经回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
这五天,她对外说是静养,实则一刻也没闲着。
白日里丫鬟婆子来送饭送药,她便装出病恹恹的样子,歪在床上不动。等人一走,她便盘腿打坐,将体内那四成法力翻来覆去地梳理。
到了夜里,更是片刻也不敢懈怠。
海棠捏了隐身诀,贴着西跨院的院墙,往清辉堂、往卧芳居、往前院的书房,一处一处地摸过去。哪条回廊夜里没人,哪个角门拴得松,哪处院墙低矮可翻,她都记在了心里。
她也想过更快的法子。甚至有一夜,她已经站到了檀照风的书房窗外。屋里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什么,低头出神。她只要推门进去,施展些手段,不愁他不缴械。可临到门前,她又停住了。
她还没摸清那个檀渡山的底,若为了一时的不甘心,把檀照风这条最稳妥的后路给断了,往后就真的只能任那“假侯爷”拿捏了。
这些念头在海棠心里翻了一遍,她面上却只是对着翠月笑。
翠月干脆让她躺下,给她捋好被角后,又忍不住念叨起来:
“没事就好。你病的这几日,府里可没消停过。好不容易法事停了,侯爷也好了,夫人又闹起来了。”
她说到此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压低,悄声道,“你是没听见,今日夫人不知怎的了,在卧芳居里忽然大发脾气,说那了心法师是骗子,法事白做了。又哭又骂的,说她的山儿还没好。
屋里的茶盏器物,反正能摔的都摔了,碎瓷片摔了一地,连崔妈妈都拦不住。院门口守着的几个丫头全被吓傻了,谁也不敢进去。”
海棠面上露出惊讶:“侯爷不是醒了吗?夫人怎么还这样说?”
“就是说啊!”翠月叹了口气,又道,“后来老爷去了,也不知跟夫人说了什么,出来时脸色差得厉害。没一会儿,老太爷那边也传了话来,说夫人是忧思过度,得了迷症,叫府里不许再提这事。这不是……这不是等于把夫人给关在卧芳居里了吗?”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如今府里上下都传遍了。说大公子明明都好了,夫人却还不依不饶,非说人家大师是骗子。我看啊,她们都当夫人疯了。可我跟着夫人那么久,我知道,夫人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发疯的人……”
翠月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海棠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看来,温红芬也察觉出了檀渡山身上的变化。
那问题来了,这位温夫人是什么时候得知檀渡山身上的秘密的呢?想着府中连着三日的诵经声,海棠确定,自己今夜怕是要先探探卧芳居了。
“好了,你也别难过了。”海棠柔声劝道,又给翠月倒了杯水,故意把声音放得轻松些。
翠月接过水,闷闷地喝了一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海棠自然不管她如何拒绝,起身相送。
临出门前,她回过头来,拉着海棠的手说:“姐姐,你病刚好,这些日子千万少出门。”
“你不知道,府里如今邪门得很,连小和也不见了。那天我还跟溪云姐姐聊她来着。我问了好些人,都说没看见她。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她不敢说完,府中波折不断,即便她们都知道种种不对劲之处,竟然也无计可施。
海棠无言应下。
等翠月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她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小和不见了。她还记得那个小姑娘腼腆的模样。如今,这又是什么情况?
海棠回到床上,闭目养神,静静梳理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天光慢慢褪去最后一抹颜色,药草香透过窗隙飘进来,渐渐地,夜色开始吞没一切,远近屋舍的轮廓都融在朦胧黑夜里。
海棠运转完最后一圈法力,确认自己恢复的法力巩固的不能再巩固了,才缓缓睁开眼起身移到窗前。
她轻轻推开后窗。
夜风裹着竹叶的气息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热。
天已经黑透,廊下那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一小片昏黄的光投在青砖地上。
时辰正好。
海棠她闭上眼,凝神片刻,再睁眼时,整个人便如同一阵薄雾,从房中无声无息地散了出去。
去卧芳居的路,她这五天里已经走过不止一遍了。
此时万籁俱寂。
府中众人都被温夫人白日的失常吓得躲回了房里,连巡夜的婆子走路都比往日轻,草草照了一轮便缩回了门房。
海棠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摸到了卧芳居的内室窗外。
卧芳居还是那座卧芳居。
可它又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小和带到这里时,院子里的花木被日光晒得发亮,葡萄架下挂着一串串青涩的果子,廊下丫头婆子肃穆而立,却也压不住这正院的气派。
那时温红芬端坐上首,目光扫过来,又冷又傲,像一把缀满宝石的刀,精致而自有其冷厉之处。
如今,这院子里一片漆黑。
除了内室窗户里透出的一星烛火,再无别的光亮。
院中以至于内室都无人值守,静默得令人陌生。
海棠隐着身形,不好直接推门弄出动静,只能贴着内室的窗,弄出一片缝隙,偷看里面的光景。
床榻前燃着一支残烛,昏黄的火光摇摇颤颤,把四下大半角落都沉进阴影里。
温红芬坐在床榻上,她并未梳平常发髻,而是长发毫无章法地披散开,窝在身形有些佝偻的崔妈妈的怀里。
整个人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侯府后院当家人的威重模样,像是耗光了所有气力,又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柱,只闷闷发出几声模糊的语调,听不清字句,看着癫狂而凄苦。
就好像府中下人间的传言是真的一般。
海棠静静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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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崔妈妈的声音传来,“姑娘……老奴在呢。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带着压抑的哭腔。
温红芬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响起来一个极轻的的声音,“崔妈妈,我想山儿了。”
海棠站在窗外,听着那八个字,竟觉得夜风冷然。
崔妈妈的呼吸声陡然重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哽咽道:“老奴知道,姑娘心里苦……”
“你知道吗?”温红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气息截然断掉的感觉,“连了心法师也看不出来。他看不出来。”
“念了三天经,洒了三天净水,他说,说这宅子里没有邪祟。”
温红芬抬眼追着崔妈妈的有些浑浊的眼,对视道:
“没有邪祟!”
“他竟说没有邪祟。”
“那我的山儿去哪了?他分明就站在那里,穿着山儿的衣裳,用着山儿的名字,可他不是我的山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崔妈妈没有应声,只露出几声极压抑的抽泣。
“我日日看着他,我叫他山儿,他应得那样恭敬。可我知道,他应下的时候,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那个人……那个占着我儿身体的东西,他还叫我母亲。他叫得那样像,像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要恍惚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恨!”
温红芬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长指甲刮过琉璃瓶,又突然失了所有力气,低了下去:
“我恨我自己。我连自己儿子的魂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我还恨自己眼瞎,选了这么个夫君,不光害了自己,连山儿也没逃过。你说,山儿不是他檀仁表和檀泓行的子嗣吗?他们!怎么能这样狠心对我山儿!”
“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温红芬说到此处,恨不得即刻随她的山儿走了。
崔妈妈看她这样颓然,终于哭出声来,又死死咬住嘴唇,只敢发出像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呜咽。
她不想她的姑娘活不下去。
“姑娘,你听老奴说。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侯爷……不,大公子,还有谁能记得他?老爷和老太爷做下的那些事,将来又还有谁能替他讨回来?你可不能白白地走啊!”
温红芬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久到海棠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还能等到那一日吗?”
崔妈妈没有回答。
卧芳居里,只剩下烛火偶尔“啪”地炸开一声轻响。那火苗晃动间,将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投在墙上,像两片随时会散掉的灰烬。
海棠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她没有走远,只在假山后隐着身形。
海棠是以人之情、欲悟道的。尤其是她的本源书是和夫妻之亲密相关的。所以她虽然也能感受到一般的情、欲波动,却从来不放在心上,只一味贪图“亲密之道”来修炼,提高法力。
可是自从穿梭异世以来,她不得不接触很多人和事,也不得不去更近距离的接触普通的人的情或欲的波动。
温夫人的爱子之情这样让人震动,海棠的眼前恍然出现一个身影,一个她本以为自己忘了的身影。
卢喜。
卢喜的欲让她瞧不上,粗劣而浅薄,可最后那舍身一挡,真的只是出自于欲念吗?还有檀君城,真的没有在她心间留下印记吗?
情之一字,可狭窄得容不下方寸,譬如海棠一直以来坚信的修炼之道,是男子对女子的动情。岂不知,“情”字亦可宽广到概括天地万物。
温夫人爱子之情,崔妈妈陪伴之情,小和羡慕之情,翠月溪云友爱之情……
“情”字何解?
海棠闭上了眼,心中《春意浓》终于显影,周身银光流转,慢慢往她的灵台涌入。
她好像再次摸到当时踏入修炼的有所悟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