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渡山进门时,身后跟着溪云。
溪云手中端着一只红漆描金小匣,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她跟在大公子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生怕自己这一缕呼吸会招来什么祸事一般。
那匣子里不知装了什么,叫人看着就觉得分量不轻。
“大哥不请自来,二弟,可怪我打扰你了?”
檀渡山笑着迈进书房,目光在檀照风脸上一扫,又落到他身前的书案上。书案上药草散着,研钵半倾,乱得不成样子。
“二弟好雅兴。这是亲自碾药呢?”
檀照风仍站在门边,没动。
他方才开门时那股子要去找海棠的冲动,被檀渡山那一句“急着去哪儿”生生拦了回去。
如今心里还像揣着一块湿淋淋的绢布。
又闷又堵。
莫名的,檀照风不想在他面前提起海棠,暗自调整了一下,他关上门,回到书案后坐下,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冷清。
“大哥有事?”他语气不冷不热,甚至连一个寒暄的眼神也不愿多给似的。
檀渡山也不客气,径自往旁边椅子上一坐。
溪云忙上前,将那只红漆小匣放到书案一角,又悄无声息退到他身后。不知为何,她倒比往日更显得沉默。
檀渡山直入主题,“恍惚听谁说你院里的那个海棠病了,都好几日了。”他端起檀照风手边未动的凉茶,也不管那是不是给他的,拿起来便喝了一口,“这不,带了点温补的药材来,权当个心意。”
檀照风的目光落在那只红漆小匣上,心里更沉了。
“不劳大哥费心。”他的声音淡得像纸,“她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西跨院不缺药。”
“那是自然。二弟这里药香都浸到门外去了,满府怕是再没比这儿更不缺药的地方。”
檀渡山笑笑,放下茶盏,语气越发随意,“所以我也知道,这匣子里几味药未必入得了二弟的眼。不过是点心意罢了。她病了这么多天,我总惦记着。”
檀照风没有接话。
府中人人算计,他若是个爱绕弯子的人,也不会独居避世。
檀渡山这五句话里藏着四句虚的,他都听得分明。只可惜这唯一明了的还是关于海棠的。
偏偏,这会他不想明白其意在何为。
“大哥若只是来送药材,那便早些回去吧。清辉堂事情多,大哥又刚病愈,不宜到处走动。”
他开口,已是送客的意思。
檀渡山慢慢靠向椅背,笑得懒洋洋的:
“二弟这是又急着赶我走?”
“我记得上次过来你也是这样招呼。”
“怎么,我这做哥哥的,还不能在弟弟这儿喝杯茶了?”
檀照风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窗外竹影轻摇,沙沙作响。
兄弟二人隔着一方书案相对而坐,一个志得意满,一个面若寒霜,看着倒比堂上正经议事还要叫人透不过气。
溪云站在檀渡山身后,后背已经冷汗涔涔。
她不敢抬头看二公子,更不敢看大公子。更不敢细想两人的意思。毕竟她把两人的话听在耳里,怎么都像是围着海棠打机锋。
檀照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
“大哥若真把这当弟弟的院子,就该知道,西跨院里的茶,从来不便外奉。”
檀渡山挑眉:“这话就见外了。我今儿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檀照风没出声,只等他说下去。
“清辉堂里新辟了块地方,想养几株西府海棠。可惜,我那里的丫头粗手笨脚,竟然找不出一个善于侍弄花草的。”
檀渡山抬手,指尖在茶盏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我今儿过来,就是想问二弟借个人。若她愿意,便随我去清辉堂住上几日,帮我侍弄那些新移植过来的花木。”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借个洒扫丫头似的。
檀照风攥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
他怎么可能让海棠去清辉堂?
檀照风缓缓说道,“这府里会侍弄花木的,不止她一个。”
“可那些都不如她。”檀渡山低低一笑,声线忽然柔了下来,带着某种奇妙的兴味,“二弟不知道,她那双拨花的手,灵得很。”
檀照风的脸彻底冷了下去。他站了起来。
整张书案都被他的动作带得轻轻一晃,那研钵里细碎的药粉撒了几星出来,落在暗红漆面上,触目惊心。
“大哥若还当我是二弟,便不该说这些话。”
“我说什么了?”檀渡山一脸无辜,目光却锐利如刀,“不过一个婢女,二弟却动了这么大的气。莫不是,二弟对她……”
“够了!”檀照风打断他,声音虽低,却压得极重。
他直直看着檀渡山,眼神像深冬结冰的湖,冷得彻底。
“她如今病着,谁也不见。前些日子,夫人把她送到我院里前,老爷也曾动过将她要去的心思。大哥应当有所耳闻。那日她是怎么留下的,今日也便怎么留下。无论如何,也得依海棠自己的心意才是。”
这话不轻不重,却把檀渡山和那好色贪婪的檀仁表放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檀渡山不笑了。
他更没想到这位传言中不“惹事”的二公子,竟然愿意为了一个婢女和他撕破脸面。
他慢慢站起来,与檀照风平视。
两人只隔着一方书案,彼此触手可及。
溪云在檀渡山的后面仿佛屏住了呼吸一般,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眉头却高高皱起,显出她不平静的心绪来。
“二弟这是铁了心要护着她?”
“我院里的人,我自然护着。”
眼看檀照风竟然分毫不让,“那若海棠自己愿意呢?”檀渡山微微倾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二弟也会放人吗?”
檀照风牙关紧咬。
他想起那日海棠问起檀渡山时眼里亮起的光。那腔嫉妒即刻绞了上来,几乎要把他的五脏搅碎。
可他还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也要她亲口说。”
檀渡山看着他,轻轻“呵”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面上又浮起那副成竹在胸的笑意:
“好啊。那就让她来说。”
他相信这精怪知道怎么选。
檀渡山朝身后扬了扬下巴:“溪云,去请海棠姑娘过来。”
溪云身子一颤。
她猛地抬头,正撞上檀渡山漫不经心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很轻,却让她浑身发僵。
“大公子……”她下意识想说什么,声音一出口却细如蚊蚋。
“怎么?”檀渡山挑眉。
溪云不敢多言,低声应了个“是”,脚步虚浮地朝书房外走。
她和海棠既同为婢女,又怎会不知如今这个处境,选了谁都会得罪另一个主子,他们“神仙打架”却要连累她们“小鬼遭殃”。
檀照风看着溪云慢慢出去的凝滞的身影,忽而他心里那个一直隐隐浮动的疑团,终于破土而出。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那个无聊多情的檀渡山吗?
怎么连身边伺候多年的大丫鬟都变得如此怕他。
想起那日檀渡山醒来时,溪云的那个反应,檀照风彻底确定,檀渡山身上绝对有秘密。
外头日光正好,明亮得晃眼。西跨院的竹影投在窗纸上,颤巍巍的,像一池被打乱的清水。
不多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海棠出现在门口时,屋里的光仿佛都黯了黯。
她今日没穿半旧素裙,亦没穿她素日爱穿的碧色衣裙。只挑了一件家常的晴水衫子,长发松松挽着。她面上还真带着病中初愈的薄倦。
眼波却清亮亮的,像一潭映着春色的水。
柔柔弱弱难掩风韵流光。
她极快地在屋内扫了一圈,朝檀照风屈了屈膝,又转向檀渡山行了一礼。
“海棠见过二公子、见过侯爷。”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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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不低不高,恰好打破那满室僵持的寂静。
檀渡山先开了口。
他看着她,笑得比方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还多了些许真挚:
“听说你病了,我特来看看。如今见你精神倒还不错。
正巧,二弟也在这儿。
清辉堂要养几盆西府海棠,你最合适。我想叫你去我清辉堂帮几日忙,你可愿意?”
海棠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排蝴蝶振翅似的影子。
“多谢侯爷赏识。”海棠开口,声音甜柔而清晰,“只是海棠毕竟是二公子院里的人。二公子待海棠极好,海棠不敢私自挪动。清辉堂的花木,府里有的是更合用的老手。若侯爷不嫌弃,海棠可帮忙挑一个擅养西府海棠的人送去。”
檀渡山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海棠心底冷冷一哂。
果然,这个人高高在上,竟然连她的拒绝都没料到。
“这么说,你是想留在西跨院了?”檀渡山慢慢问道,声音却不由自主沁出凉意来。
“是。”海棠屈膝又是一礼,头抬起来时,目光坦然,“海棠想留在二公子这里。”
没人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一时之间竟然满室俱静。
檀照风站在她身前,垂在身侧的指节慢慢松开。他什么也没说,可胸口的郁气,像是突然被风吹散了大半。
檀渡山没再看海棠。
他坐在那里,摇头轻笑了一声,伸手理了理袖口。
“既然海棠姑娘这样说,那便算了。”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背着身道,“不过,清辉堂的海棠花,我总给你留着。”
语毕,他大步离去。
溪云急忙跟上去,临走前又回头望了海棠一眼,目光里有担忧,有庆幸,更多的是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酸楚。
檀渡山走得很慢。
他经过月洞门时,脚下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忽而回身往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极深,像在度量什么。
他方才被海棠当众拒了,面上不显,心中却不似表面那般云淡风轻。那股恼怒从海棠开口说“是”时便梗在胸口,可他走了几步,忽然又笑了。
因为他想起来在书房里感觉到的,海棠的法力还是四成。
那一夜过后,她的法力再没有增长。那就意味着,她虽留在西跨院,却没再和檀照风亲近。
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这就证明她还没全然信那个二公子。
那她就总会在他们二人之间做个选择。
“海棠……”他低低念了一声,语调古怪,像是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玩味。
反正只要她一日没恢复全部法力,就还在他的手心里。更何况,看起来,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脱离这个世界的办法。
他有耐心等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溪云跟在他身后,听见这一声,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果然不是大公子。
大公子从不会这样念海棠的名字。
海棠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微风拂过将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吹起。
“你身子还没好,何必出来相送。”身后,檀照风声音低低传来。
她回头。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不肯退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多谢二公子关心。”海棠垂下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顺,“若没有旁的事,海棠先回去休息了。”
她转身便走。
檀照风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叫住她。
他总想跟她说点什么,可每一句到了嘴边,都显得又轻又薄。她想留在这里,不管是为了什么,都已经给了他一个答案。
可他又怕,这答案里,没有半分是为了他。
海棠不管他在原地想什么,只是径直回了耳房。一进门,却发现已经有人在里面等她了。
是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