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细竹叶漏进耳房,碎金一样撒在青砖地上。
海棠才刚刚睁眼。
她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坐起身来,只觉浑身骨节懒洋洋的,像刚从一场大梦里浮出来。
昨夜吃得确实饱。
那人的情欲虽不掺情意,却汹涌得像海,一波一波,几乎要将她掀翻过去。以至于她回来后,沾枕便睡,竟连梦都没做一个。
海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微热,指尖有一层极淡的莹光,转瞬即逝。法力已经恢复到了四成。
海棠疑惑,她本以为这个人即便给她带来的法力不如檀照风高,也该和檀照风一样才是。没想到只有檀照风带来的一半。
区别在哪?
她不自觉想起檀照风吻她时那汹涌而纯粹的情/欲。
那里面最多的,还是他的“情”。
或许,正是那一点“情”,让法力在她的身上流得格外猛烈。
而檀渡山……
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海棠姐姐,你醒了吗?我奉二公子之命,来给你送些东西。”
是个小丫头的声音,怯怯的。
海棠披了件外衫去开门。小丫头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提着两只食盒并几包药包,见她出来,忙不迭地将东西往她屋里送。
“二公子说,姐姐身子不爽,这几日便不必往书房去,好生将养着。这些是治风寒的药,还有养血补气的药膳。
公子说,若姐姐不想吃药,便把药膳吃了,也是一样。”
小丫头绷着脸尽力一五一十地说完,又补了一句:“二公子还吩咐了,说姐姐若缺什么,尽管开口,不要忍着。”
如果她的声音没有颤颤巍巍就更好了。
海棠看着这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的模样,莞尔一笑,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那段时间也曾遇到过这么个小丫头,便宽慰道,“你这样可爱伶俐,倒叫我想起‘小和’来。她也经常跑腿。你和她差不多大,也可以叫我姐姐。”
那小丫头像是没想到海棠会这么说,小鹿一般的眼睛眨了又眨,带着粉脸蛋沉默点头告辞。
倒是身后的两个婆子垂着眼,看不清面上神情,显出古怪。
海棠注意到她们的神情,但不关心她们怎么想的,反正她如今有了四成法力,她也懒得遮掩,更不要提去探究这个世界里别人的秘密。
她面上笑盈盈地谢了恩,又让小丫头回去代她谢过二公子,等人都散了,才慢慢收起笑意。
手指在其中一包药上有节奏的一点一点的。
这个檀照风。
昨夜强吻了人,今日又不敢露面,只叫人来送这些东西。
海棠拿起一只白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眉梢轻轻一挑。
药是上好的药,成色足,熬得也细。
他一个深居简出的二公子,对这府里人情世故向来疏淡,能为她一个“婢女”费这些心思,倒也算难为他了。
本来呢,海棠是想既然有了更听话识趣的气运之人供她修炼,她也就不想再通过檀照风那点欲说还休的麻烦情意来进食了。
可惜,现在的“檀渡山”已经无法让她判断是敌是友了,他对她的了解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而且也并非“听话”之人,她可不敢在没摸清楚一切前再跟他有所牵扯。
何况,他帮助她恢复的法力并没有檀照风多。
现在看来,还是檀照风这边更妥帖,虽然他扭捏奇怪,但是比起檀渡山可控多了。
海棠把手中的药瓶放下,伸个懒腰,回到了床上。
她要好好思索一些事情。
日色变得匀净而明亮,府中各处晦暗渐渐扫去,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当着各自的差事。在这样灿烂的日光下,一切都显得清晰宁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日近正午,溪云照例去小厨房传话备膳,一整个清晨她都心绪不宁,是以走起路来脚下像踩着棉花似的。
翠月从廊下经过,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低声道:
“溪云姐姐,你怎么了?脸白得像纸似的。”
溪云张了张嘴,看向翠月那张满是关切的圆脸,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说大公子又没了?说如今清辉堂里那个,不是她的公子?
无论翠月这丫头能不能藏不住事,想来也和她一样,什么忙都帮不上,无端添一段心事也就罢了,万一吓出病来,或者走漏了风声,倒是害了她了。
溪云不想给翠月带来麻烦,“没事,夜里没睡好。”她勉强笑了笑,反握住翠月的手,“倒是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翠月关切地捏捏她的肩膀,笑眯眯道:
“前面夫人身子好些了,午觉睡得长,我就偷个空来找你。前阵子府里那么折腾,我还以为要出大事呢。这下可算好了,法事做完了,侯爷也好了。
只要侯爷好了,夫人也就快好了。
我看啊,过两日咱们又能像以前一样,在花房后头偷闲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嘟了嘟嘴:“说起来,我好些天没见着小和了。那丫头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以前天天跟在我后头,跟条小尾巴似的。”
溪云心头忽然一跳。
小和。
她似乎也很多天没在府中见过小和了。
但转念一想,府里前阵子忙乱,各处人手调来调去,小和年纪又小,被派去别处帮忙也未可知。
“兴许是忙。等过两日我替你去问问。”溪云柔声道。
翠月也不在意,点点头,又拉着她絮絮地说了些闲话。
溪云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晨间檀渡山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根本不像大公子。
翠月聊得忘情,一看到有人端着一应器皿路过,慌得几乎跳脚。她把崔妈妈吩咐的差事给忘了。
溪云嘱咐她“当心脚下”,笑着看她匆忙离开的背影。
这丫头可真是长大了。
这满府上下,如今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已经不多了。这么想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了。
海棠的身影冷不丁出现在她脑海。
想到海棠,溪云心底总算多了几分暖意和担心,也不知道海棠这几日怎么样。或许,等过两日轮着她歇息,要再去一趟西跨院看看海棠才是。
西跨院
檀照风坐在书案后,手里的药草已经碾磨成粉末,用来查看药理的书上一页未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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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窗外的竹影从东移到了西,光色由浅转深,又由深转浅。期间小童进来添了两次茶,轻手轻脚地换了香炉里的残灰,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五日。
整整五日。
檀照风觉得自己像一个坐在井底的人。只能听着头顶日升月落,却觉不出时间流动。
那夜过后,海棠便告了假,说是身子不适,要在房中静养。
他让人送了药和药膳过去,又嘱咐不许人打扰她,免了她晨昏定省似的送药差事。
他对自己说,这样也好。都冷静几日,等心绪平了,再好好说话。
可这“冷静”二字,说来容易。
这五日里,他每日晨起都下意识往耳房方向看,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端着药碗走来。小丫头来添茶时,他总是先一步抬头,又在那张生面孔前垂下眼去。
有一回,他听见院外有女子说话,竟起身走到门边,看清是洒扫婆子才折返。他从未这样等过一个人。
甚至就在昨日,他还遣小丫头去看过她,那丫头回来也只说“海棠姐姐还睡着,精神尚好”。
精神好却还一直请着病假,这怎么不让他心焦。
檀照风开始不住地胡思乱想,连书也看不进去。
直到刚刚,碾磨药草,他满脑子都是那夜她在他怀里仰起脸的模样。
檀照风终于认了。
他喜欢海棠。
不是怜惜,更不是一时冲动的欲念。
他是真的无可救药地动了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
也许是那夜她红着眼说“求公子救救海棠”的时候。但也许更早,早到他第一眼在卧芳居看见她,她低眉顺目站在那里,人比花娇。
他总以为自己能克制,能冷静,用这些年修来的了冷淡做墙,把她挡在外面。
可这堵墙,早在那个她主动落下的吻里就已彻底坍塌。
他想起她问起檀渡山时眼里的亮光,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你很关心他”,想起她茫然又无辜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明知道她很无辜,明知道是他自己在嫉妒得发疯。
这些天他想了又想,就在刚刚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哪里是怕她别有居心,分明是怕她靠近他时没用上真心。
分明是他自己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她。
他不能怪她看向别人。
他不能再等了。
檀照风猛地从书案后站起来,衣袍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抬脚便往书房外走,连书和草药都来不及放好。
他要去见她。
现在就去。
他要告诉她,是他不好,是他总在推开她。
往后不会了。
往后,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檀照风刚拉开书房的门,脚步还未迈出,迎面便撞上一道含笑的声音:
“二弟,这是急着去哪儿?”
檀照风僵在门口,抬眼望去。
明晃晃的日头下,檀渡山正负手立在院中,唇角带笑地望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泼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柄锋利的刀,不偏不倚,正落在檀照风的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