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混账人!
海棠从来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人,同她修炼了反而冷言冷语,还胆敢说她“惹人讨厌”!
简直莫名其妙!
她一个人立在月洞门下。
晨风穿廊而过,吹得她手中的书页哗哗作响。
海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一眼檀照风消失的方向。
这破地方是不能再待了。
她要抓紧时间脱离这个世界。
既然他不肯多说檀渡山的消息,她只能另寻门路。
不过,眼见着她进食的日子到了,檀照风却如此反复无常,看来这次进食是指望不上他了。
还要尽快再寻觅一个好的才是。
无论消息还是别的,檀照风不帮她,自有人能帮她。
海棠合上书卷,转身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方才端药时那几个咬耳朵的洒扫丫鬟,这会儿应该还在偷懒。
清辉堂这边,虽说老太爷吩咐人都散开,且先众人一步被檀仁表搀扶着出了檀渡山的卧房,其实二人并未走远,檀泓行站在外书房,身后站着眉宇间有些凝重的檀仁表,两人一起看着檀照风离开,才转回身来开始说话。
“父亲,今日醒来的……好像是山儿。”檀仁表忍不住低声询问,“昨夜是不是‘那位’走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
毕竟当时可是檀泓行嘱咐他找人做的血祭,这几个月,降临在山儿身上的“高人”确实把侯爷这个位置坐得稳稳的。
檀渡山若是回来了,就凭他的资质,又如何能坐稳“永安侯”的位置?
檀泓行不想看儿子不成器的模样,这么大的年级,若不是他资质太差,又培养不出好的后代,何至于他一把年纪的人出来为侯府后代苦心谋划……
干脆闭上眼,檀泓行老神在在地说道:
“无妨。昨夜不是已再行一场血祭了吗?”
“此番旧魂归位不过是暂时的假象,静养一两日,最晚三日,便可把“那位”再次召回,便能替代渡山那孩子,彻底成为咱们檀家的当家人。”
“时日久了,彻底把渡山那孩子的旧魂永远替代了也未可知。”
檀泓行捻了捻自己的胡须,似乎是对这血祭法术颇有信心。
檀仁表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喉头滚动几次,终是压不下心中陡然生出的几分不忍和惶然。
“……父亲,渡山终究是我的亲骨肉,芬儿待我也是真心,虽然渡山资质不好,毕竟比外来的要更向着咱们檀家吧。”
檀仁表纵然昏聩好色,半生自私凉薄,可也知道亲疏远近,何况这外来人厉害不假,万一将来养虎为患,可也没有了制约其的手段了。
檀泓行闻言,冷冷地嗤笑一声,“糊涂东西。”
“渡山资质平庸在,整日里只知道在女人群里混,如今借来高人才能撑住整个檀家。若不然,也不过是扶不起来烂泥,难道让侯府世代气运都断送在他的手里?”
看檀仁表还想辩驳,他已知晓其想说什么,话锋一转,冷厉斥道,“至于檀照风?更不用提。”
“他资质虽好,但有你当年的事情,此子便再也不能相信。”
“你可别忘了,当年是你左右欺瞒。
骗檀照风他娘说是温红芬主动勾引,又骗温红芬说是檀照风他娘以权势压人。
檀照风他娘家世显赫,即便在一众世家贵女里,配你也算拔尖儿,可你既要又要,娶了你相中的,又贪温红芬的美色,这才让后院失火。”
“可惜你正经亲家并不认咱们这门亲,连外孙也可丢在咱们后院不管不顾。
而温红芬把檀照风的娘害死,你又任其冷待他半生,他日若檀照风羽翼丰满,未必不会反噬檀家。”
“总之,这两子皆不可控。”
“想要檀家气运不倒,世代荣华,还是借这异魂掌权,方为万年稳妥之道。”
“若不然,岂不枉费辜负我多年清修,只为找到“长久”的心意。”
檀泓行目光沉沉,一言定局。檀仁表浑身发冷,却也只僵在原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檀泓行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怕他再一时不慎,坏了自己的大事,再度冷声敲打他,“往后,血祭的人选,你最好给我慎之又慎。像昨夜找的小丫头就不错,不显眼便不会惹人注意,便能利于咱们成事。”
“你若再是只看皮相美色,夹带一己私欲,误了家族大计,我就要好好处罚你了。”
片刻,檀仁表低声应下。
已经入了夏,他却觉得满室冰凉。
温夫人静立暗处,后背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贴紧脊背,四肢冰凉发麻,只能憋着一口气,趁无人注意急忙悄然离开。
她本来是想起上次山儿晕倒,久不见人的老太爷便来了一趟,没多久,山儿就继承了爵位。这次老太爷又过来,她便担心老太爷是嫌弃山儿身体不好,恐怕叫老爷过去说话时商量换人当侯爷的事情,才跟过去探听二人说话的。
没想到却撞破了惊天辛秘。
“血祭”、“替代山儿”……
方才听到的那两人的对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硬生生楔进了她的脑子里,烫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她怕自己还没回到卧芳居就先倒下露出什么端倪来,只能扶着崔妈妈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回廊里。
脚下是平的,她却觉得自己踩在一艘颠簸的船上。
身后跟着的丫鬟仆妇们安静无声,只当她是因为侯爷的怪病而忧心忡忡,没有人知道,此刻她袖中的那双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晨风穿廊,于廊下疾步的温红芬,从未觉得风冷至此,竟能刺骨。
檀渡山。
她的儿子,她引以为傲的、越过丈夫承袭了爵位的好儿子,竟然是被人用邪术召进躯壳里的一缕魂魄。
那她真正的儿子呢?
那个怕热、贪玩、不爱读书、总在丫头堆里厮混,会跟她撒娇,会体贴她的山儿,在被这个“东西”占据身体之后,又去了哪里?
她不敢往下想,怕自己再多想一分,就会当场瘫倒在这条回廊上,打草惊蛇。
她必须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待着。
温红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芳居的,只听得崔妈妈喊了一声,“到了夫人。”才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见卧芳居那扇紧闭的碧油屏门,那匾额,那门口守着的丫鬟,一切都和往日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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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温红芬自己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崔妈妈扶着她进了内室,正欲伺候她宽衣,温红芬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崔妈妈吃了一惊。
她的手冰凉,指尖却在发烫,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被架在火上烤。
“去……去请大夫。”温红芬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哆嗦着,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就说我旧疾复发,心口疼得厉害,起不来床了。”
崔妈妈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又惊又疑,却不敢多问,连声应下,转身出去吩咐人去请大夫,又折回来将她扶上床榻,放下帐幔。
温红芬躺在重重帘幕之后,帐顶的百子绣图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成一片。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有风呼啸的声音,也不再有檀泓行和檀仁表的声音,只有她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胸腔里往外撞。
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做。
但她知道,在想到办法之前,她绝不能让人看出她已经知道了。
温夫人病倒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侯府。阖府上下都当她是因大公子连日昏厥忧思过度,累垮了身子,倒也无人起疑。
檀渡山得了消息,倒是亲自来卧芳居探视了一回。
他站在床边,隔着帐幔问候了几句,言辞软和亲昵而又恳切非常,就像以往每一次温夫人生病时陪在她身边的模样。
温红芬隔着那层纱帐看着他的身影,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每一声问候都像是在她心口剜刀。
她的山儿这样好,但已经留不住。
她记得檀泓行说过,至多三日,那个“东西”就会回来。
她不敢漏出任何蛛丝马迹,万一一息之间那个“东西”就到了山儿身上而她却为辨别出来,可如何是好。
温红芬攥紧了被角,用尽平生的克制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虚弱疲惫,没有露出异样。
檀渡山走后,她猛地翻过身,面朝墙壁,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无声地滑落,浸入枕中,了无痕迹。
她不能哭。哭了,就会被看出来。
清辉堂那边,檀渡山病假在府,借着养病的由头闭门谢客。
旁人只当他是精力不济,阖府上下都知道侯爷这一病来势汹汹,谁也不敢多嘴。
而溪云作为他房里的大丫鬟,自然被点去近身伺候。
这日午后,溪云端了药从清辉堂出来,想着顺路去西跨院看看海棠,却在连通清辉堂和温夫人主院的回廊上遇见端着参汤出来的翠月。
两人一碰面,彼此脸上都带着忧色。
溪云先开口招呼道,“又去给夫人送参汤呢?”
翠月拧眉回道:
“是呀。可惜夫人不在房内,听崔妈妈说,夫人难得好一点,说是出来透风呢。我就端回来再热一热。等夫人回来了再送吧。”
自从那日大公子无故晕倒之后,府里便像蒙上了一层阴翳,先是侯爷,再是夫人,接二连三地病倒,搅得阖府人心惶惶。
两人一时无话。
沿着回廊并肩走了一小段,溪云忽然低声叹了口气,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府里的事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