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云看着床上的檀渡山,眼底片刻的错愕,继而是若有所思。这些情绪并没有停留多久,她便低下头,收敛神色,又恢复成了那个稳重寡言的模样。
檀照风将这些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疑云,但并未做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檀仁表也凑上前去,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有些干巴巴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比自己还有出息的儿子说话。
就在此刻,檀照风的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了仍然站在原地的老太爷。方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忽然醒来的檀渡山吸引了去,竟没有人注意到,老太爷根本没有走到床边。
而更让檀照风心头微动的是,檀泓行脸上的表情。
没有惊喜,没有如释重负。
那张清癯面容上,无波无痕。
就好像,檀渡山醒来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檀仁表没等檀渡山的回应,自顾自说完便扭头转向檀泓行,“父亲,我们……”
檀泓行抬手就阻止了他想说的话。老人的手枯瘦而稳,在晨光中如同一截老树的枝干,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然醒了,便好生休养。”檀泓行用不高的声音,为这一夜的纷扰收了尾,“这里用不着许多人。都散了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转身,由檀仁表搀扶着,缓缓朝门外走去。
檀照风在后面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心中那一丝疑云越来越浓。
这位避世多年的老太爷,好像对昨夜发生的一切,并不感到意外。
是他知道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事,还是,只是巧合?
但疑问终归只是疑问。
檀照风早就对这一大家子人失望透顶。如果不是温红芬不放过他,他情愿一直躲在西跨院,避世独处。
是以无论府中的谁有什么秘密,于他而言,皆无关紧要。
檀照风收回目光,对着温红芬的方向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卧房。
他没有再看床上刚刚醒来的大哥。也就没有看见,檀渡山在被溪云扶着坐起身时,不经意抬眼,目光落在檀照风的背影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弧度。
檀照风出了清辉堂,晨曦已经漫过了回廊的檐角。
他沿着长廊往回走,心思却仍萦绕在方才那一幕上。老太爷与父亲的反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而自己临出门时回头看向海棠的那一眼,也莫名其妙地反复浮现。
他想起她立在门内,手中端着空碗,温顺地看着他的模样。
但他总觉得,她的心里藏着什么他看不清的东西。
也许找机会,他和她之间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檀照风走了没多久,转过前面的月洞门便是西跨院。他正低头盘算怎么和海棠开口,不期然抬眼,看见月洞门边正倚着一个人。
海棠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看得入神。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种清透的、不属于凡尘的颜色。她的神情极为专注,专注到似乎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
檀照风并不意外。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不知为何忽然安静了下来。
其实,她一个女子能主动,怕是也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无论自己处于什么原因拒绝,终归是让她受了委屈,他理应早早把话说清,即便他们彼此之间无法全然放下猜忌,也该先抚平她的委屈才是。
只是看着海棠,他就不像再与她僵硬地疏离下去。
更何况,即便他昨晚的拒绝粗鲁而伤人,她还不是心心念念地在此处等他归来。
檀照风的心底甚至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软意与期待。
想到此,他迫不及待地开口,“海棠。”
海棠应声抬起头,她先是不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才把书放下,微笑道:“公子回来了。”
檀照风看着那个微笑,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解释,又一时无从说起,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方才看的那本书封上,随口问道:“在看什么书?”
海棠将书合拢,莞尔一笑:
“没什么。就是在书房角落翻到的一本旧书,讲的是那些云游道士说,有些地方世道变了,有些人也变得不像原来的那个人了。海棠看着,觉得还挺有意思。”
檀照风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很自然地以为她是触景生情,在感慨自己这些日子的处境。
这么多天,变来变去的事太多,她夹在中间,想来的确不好受。
他又沉默了片刻,带着几乎算得上郑重的歉意说道:“跟着我的这些日子,是辛苦你了。”
海棠微微偏头,打量了他一眼。她看出他有话想说,但那不重要。她此刻更关心的是,清辉堂里发生了什么。
“公子,”她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有些好奇地问道,“侯爷醒了吗?”
檀照风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她开口问的第一件事,竟是这个。本以为她会更想等到自己的解释。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昨夜那场闹剧阖府皆知,她好奇也在所难免。更何况昨日是檀渡山替她解了围,于情于理,她关心一句恩人的安危,也是应该的。
檀照风将心底那丝一闪而过的不适压了下去,点了点头:“醒了。”
“那可太好了。”
海棠的眉头舒展开来,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昨日多亏侯爷出手相助,海棠心里一直记挂着。不知侯爷醒来后,身体可还好?精神如何?大夫怎么说?”
她的语气轻快而关切,一连串的问句像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
檀照风听着,方才压下去的那丝不适又悄悄地浮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一答道:“人醒了便好。大夫来看过,说不出什么缘由,夫人守了一夜,如今正在他跟前照顾。”
“那大公子醒来后可说了什么?神志可清楚?有没有提起昨日的事?”
海棠紧接着追问,眼睛比方才亮了几分,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里那股关切的劲头,比方才那句“公子回来了”要真挚得多。
檀照风看着她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心底那点不适忽然就长出了棱角。
面上的笑意倏然逝去,“大哥自然有母亲在旁照料,你不必操心。”檀照风的语气淡了下来。
他看着海棠关切的表情,说不上心底忽然而来的憋闷是为了什么,只能干巴巴说道,“你很关心他?”
海棠只觉得檀照风整个人忽然冷了几分,终于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但她完全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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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这不对劲从何而来。
她不过是多问了几句大公子的情况。这难道不是阖府上下都在关心的事吗?
再说了,又谈不上辛秘,她方才从几个洒扫丫鬟嘴里听到的消息都比他说得多。
海棠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问得太多太急,显得不够矜持。
于是她收敛了面上的关切,换上一副更柔顺的语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公子说的是。是海棠多嘴了。只是昨日侯爷替海棠解了围,海棠心里感激,所以才会多问几句。”
海棠本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想让他别再绷着那张脸。
但落在檀照风耳中,却全然不似她所料想的那般。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解释为什么对另一个男人如此关心的模样,檀照风心里更是不快。
越是解释,就越像是在掩饰。
是啊,昨日是檀渡山替她解了围。
昨日。
檀照风的思绪忽然被这两个字拽了回去。昨日她在花房里被檀仁表围堵时,确实是檀渡山赶到替她解了围。
他却没有及时出现。
“是啊,他救了你。”
理智上檀照风知道海棠没做错什么,但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只能冷着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动作和他昨夜拒绝海棠时如出一辙。
“他不过是恰好路过,随手为之。不必念念不忘。”
海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这急转直下的气氛,但她实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说错了哪句话。
她方才那一连串问题,每个都是围绕着大公子是否醒来、醒来后状态如何展开的,这难道不是正常人都会关心的事吗?
他怎么忽然就脸色铁青,好像她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公子……”
海棠还想再尝试一下。
“我还有事。”檀照风打断了她,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僵硬笔直的背影,“你若无事便回房吧,不要在院里闲逛,惹人讨厌。”
亏他昨夜还想了整整一晚,如何跟她解释,如何让她知道自己并非有意推开她。他甚至暗自下定了决心,要找个机会给她一个名分,让她不再受人摆弄。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是他推开她太多次。
他以为她今日在月洞门等他,是在等他的解释。可现在看来,她等在这里,守在这里,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全是关于檀渡山的。
他想起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时说过的话:
大公子少年承爵,前途无量,阖府上下谁不敬他三分。
他想起方才在清辉堂,温红芬看着檀渡山时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真切母爱。
而这些都是他檀照风注定得不到的东西。
现在,连她也要看向那个人了吗?
理智上,他知道这个念头荒谬至极。她不过是多问了几句话,不过是出于对恩人的感激。但他控制不住。就像昨夜他控制不住自己吻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推开她一样。
在关于她的事情上,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话音落下,檀照风又禁不住懊悔自己说的话太重,只能大步朝书房走去,衣袂带风,头也不回。
仿佛慢了一步,就会把自己的话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