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折腾了大半夜的侯府,总算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疲惫。
丫鬟仆妇们往来穿梭,个个眼下都挂着青黑,低声交谈时,话题翻来覆去也绕不开昨夜那一场惊魂。
海棠照例去小厨房端了檀照风的药,一路往书房走。
路过回廊时,几个负责打扫的丫鬟小子正凑在一处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零零碎碎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二公子今早醒了,瞧着精神不大好……”
“唉,昨夜闹成那样,谁能睡得好?侯爷那边还不知怎么样呢……”
“哎,我说的不是这个。听书房伺候的人说,二公子今儿个起来,没有看书,也没弄他那些药草。就对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看着心情不大好呢。
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海棠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想,檀照风心情不好的原因她大概是知道的。
但眼下,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怎么这位二公子继续下去。昨夜那阵不同寻常的法力波动,隐藏在大公子变化后的秘密更让她在意。
看来,要想办法接近那位大公子了。
海棠垂眸敛神,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静悄悄的。
晨光从半敞的窗棂漏进来,落在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上。
檀照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而是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丛被昨夜风露打湿的静竹。听到脚步声,他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公子,药好了。”
海棠将药碗放在书案上,声音一如往常地温顺平和。
檀照风没有立刻去端。
他沉默了半晌,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药碗上,却并未看海棠的眼睛。
端起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他的动作比往日快了许多,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尽快了结的差事。
海棠接过空碗,垂首立在一旁,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吩咐她退下。
但檀照风没有开口。
书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他站在书案后,她立在书案前,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说话。
昨夜那个戛然而止的吻,像一面带着波光的镜子,弯弯曲曲地倒映出两人的心。
檀照风的目光终于落在海棠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衫子低眉顺眼,一如往常。
可他总觉得,她站得比往日远了些。昨夜书房被她轻轻阖上的门,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了一整夜。
其实,是他推开她的。
可此刻,看着她这样规矩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又觉得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闷得发慌。
檀照风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最终,也确实什么也没说出来。
海棠看着站立原地,等他的吩咐。但她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
只要檀照风喝完药吩咐她退下,她便好寻个机会去探听清辉堂那边的消息。
大公子晕倒的原因、那道法力波动的来源、翠月说的“换了个人”……很多疑问在她心里盘旋,拽着她所有的注意力。
至于昨夜被檀照风拒绝亲密的事,她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他拒绝是他的事,她需要他的情欲来恢复法力是她的事。
这两件事并行不悖,她总有别的法子。
檀照风显然不这么想。
在他眼里,海棠沉默的面容,微微垂下的眼睫,都让他心里那只名为愧疚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打破这沉默,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公子!”
是檀仁表身边的老仆檀路,声音从书房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焦急:“二公子可在?老爷请您即刻去一趟清辉堂。”
檀照风眉头微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走到门前,打开门,便见檀路躬身立在廊下,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匆忙赶来。
“大公子还未醒,老太爷方才亲自过来了,如今正在清辉堂。”檀路的声音清晰可闻,“老太爷、老爷都在。老爷吩咐,请二公子也过去一趟。”
老太爷檀泓行。
檀照风的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他那位沉迷道家、长年闭门清修的祖父檀泓行,为了檀渡山的晕厥,竟然再次出来了。
难道檀渡山真的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知道了。我即刻过去。”檀照风颔首。
他转身便要迈步,海棠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公子,可要海棠随侍同去?”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海棠静静地站在门内,手中还端着那只空了的药碗,面上带着关切,眼睛明亮有神。
檀照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起她险些被檀仁表围堵在花房的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以为她怕自己把她也叫过去叫老爷撞见,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外人不易觉察的宽慰:
“没事。你好生待在西跨院。清辉堂那边如今人多眼杂,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海棠面色未变,心底却在叹息。
檀照风不让她跟着,多半是怕他那位老子又见色起意。这层保护原是好意,却也让她错失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靠近探查的机会。
但他考虑的也是,虽然那位檀老爷不一定丧心病狂到自己的儿子昏迷还有贪色之心,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海棠只能微微屈膝:“是。”
待檀照风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了耳房。
既然她不好跟着,也只能静下心来等待时机另寻途径。
清辉堂那边汇聚了阖府的主子,总会有消息顺着下人们的嘴流出来。
檀照风到了清辉堂时,院中已经站了不少人。
几个丫鬟仆妇垂手立在廊下,面上皆是忧心忡忡之色。他穿过人群,守在卧房门口的小丫鬟忙打起帘子,低声禀道:“二公子来了。”
檀照风步入内室。
卧房里很静,只有角落里博山炉飘出一缕极淡的安神香。窗幔半垂,晨光被挡去了大半,屋内显得有些暗沉。
温红芬坐在床前的锦凳上,面色苍白,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显然她是一夜未合眼。溪云侍立在她身侧,神色同样疲惫。
几个得力的丫鬟散在四周,大气不敢出。
床上,檀渡山双目紧闭,面色如常,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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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平稳,若不是昨日突然晕厥,看起来更像是睡着了。
檀照风行至床前,向温红芬行了一礼:“夫人。”
温红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你来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太爷和老爷刚到,正在外间说话。你先在这里候着。”
温红芬每次见他,都装模作样,如今顾不上别的,倒还显得平和些。
檀照风垂眸应是,退到一旁。
他目光扫过床上昏迷不醒的檀渡山,又扫过温红芬憔悴的面容,心底没有多少波澜。他与这位大哥本就不亲近,温红芬对他更是只有算计。
他今日站在这里,更多是出于礼节。
只是不知檀仁表和老太爷在哪里。
檀照风刚想出声询问,外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红芬听见声音,强撑着精神,站起身迎了上去:“父亲,老爷。”檀照风也跟着她转身行礼。
只见檀仁表搀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而入。
老者身形清瘦,穿一袭灰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然双目却不似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透着一股沉静如渊的光。
这便是好久不在人前出现的檀家老太爷檀泓行。
檀泓行看了温红芬一眼,微微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便越过她,落在床上的檀渡山身上。他的视线在床上的檀渡山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便收回了目光,神色不变,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老太爷没说话,檀仁表倒是先开了口。
他也难得收起平日里那副轻薄模样,面上带着几分忧色,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些许:“风儿也来了。渡山还没醒?”
温红芬摇了摇头,眼眶微红:“还没醒。请了大夫来看过,还是查不出缘由。”
老太爷默然片刻,正欲开口,床榻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牵了过去。
檀渡山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手指也轻轻蜷曲起来。
“山儿!”温红芬第一个扑到床边,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与哽咽,“山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檀渡山缓缓睁开眼。他的视线起初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悠长的梦中挣扎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他的目光从温红芬满是泪痕的脸上划过,又看向立在一旁的崔妈妈,看向垂泪的溪云,看向满屋子紧张的丫鬟仆妇,最后,又落回了温红芬脸上。
看来是能看清人了。
檀照风知道他一向身体不错,哪里能料到,短短数月檀渡山能晕倒两次。看众人担心不已的模样他心里也开始怀疑其中蹊跷,冷眼观察着檀渡山的情况。
“……母亲?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在这儿?”檀渡山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间的困惑和迟疑却分明。
温红芬听到这声“母亲”,浑身一颤,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
自从他承袭爵位之后,便一日比一日稳重,一日比一日疏离,母子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她已经有段日子没听到儿子用这样亲近的语气叫她了。
立在一旁的溪云却轻轻“咦”了一声。她的声音极轻,几乎被温红芬的啜泣声淹没,但檀照风却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