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老爷听得崔妈妈的回话,也觉无甚意思,待要丢开手,心又不舍,美人难得,他再次看向低头垂眼的海棠。
绿罗裳,纤素手,乌发银面,身段玲珑。
“抬起头来,叫我看看,有没有夫人说得这么好。”
海棠余光看温夫人一口银牙快要咬碎,手腕的镯子急转几圈,也没能找出托辞,再一次体会到受人摆弄的“不自在”,压下心中的不悦,慢慢抬起头来。
那道贪婪的视线像湿冷的蛛网,黏在她的眉眼间、颈侧、腰间。
海棠心下不爽,此人的欲念浑浊而低劣,即便她法力尚在,也懒得沾惹。
于是只做出一副被看得羞怯的模样。
她微微垂眸,眼波潋滟,琼鼻红唇,风情尽聚。
檀老爷眼中闪过惊艳,心内愈发不堪,张嘴便说道,“我看这丫头娇滴滴,不像是个能稳重干活的。不然,风儿那里还是换个更稳重的?”
这话说得太不像样。
温夫人和崔妈妈对视一眼后,几乎要按不住内心的翻涌斥骂檀仁表一把年纪、厚颜无耻,但看崔妈妈神色有异,只冷声应付道,“这一个颜色好,人更是稳重。若不然,我也不会选她。”
看檀仁表还想再张嘴,温红芬急智上头,快言快语道,“不然,把二公子喊来,看他自己要不要吧?”
“他身子不好,一件小事,何必劳动他。我意思把她放我……”
“二公子来了!”
檀仁表耐心告罄,刚想把话说透,就被守门丫头的汇报声打断。
正主来了。
守门丫头的汇报声如一颗石子投入沸水,屋内的空气微微凝滞。
温夫人惊异,被崔妈妈捏了一下胳膊,方明白她刚刚趁人不备,已叫丫头去请二公子过来了。
檀仁表未尽的话语被掐断在喉咙,温夫人拢在袖中的手悄悄松开了紧攥的帕子。
众人目光不自觉地转向门口,那一道碧油屏门边,有沉而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踩在薄冰上,带着几分谨慎的凉意。
门帘一掀,一缕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微带草木气息的风,便先于那人一步,漫了进来。
檀照风就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素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悬崖边一株药草,自有其风华。
但也因府里常年的忽视冷落,眉眼间透出温润寡淡来。
他躬身行礼,声线平和无波:“老爷,夫人。”
按理,他应该更亲昵地以“父亲、母亲”之称呼向堂前尊驾行礼问安。
可满府里谁人不知,他檀照风无功名、无爵位、更无母家倚仗,在这侯府里,活得像株自生自灭的阶前草。
当然,没有人在意他客气疏远的称呼。
唯有敛眉垂目的海棠闻言,心中一动,这位二公子心有怨气呢。
檀照风眉眼平静,自进来行礼问安后,就站在原地,八风不动。
檀仁表看着眼前酷似亡妻的一张脸,方才气焰灼灼、贪欲满心,即刻僵在原地,讷讷无言,等温夫人出声提醒后,才回过神来,抬手免礼。
檀仁表那妄图不择手段的私心,都在看到檀照风的瞬间,像有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一样被立时冻结。
无数细碎的愧疚忽地自他心底汹涌而出。
这是发妻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
想起那个温驯美丽的人,话堵在喉头,檀仁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徒剩满身的尴尬狼狈。只能死死抿着唇,哑口无言。
温夫人端坐上首,知其心中波荡,在心底嘲弄一笑。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枕边人。
在外荒淫无度、脸皮厚比城墙,可偏偏在他亏欠到底的小儿子面前,还残存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可怜又可笑的体面之心。
怪不得崔妈妈让人把贱种请来,可真是拿捏他的软肋了。
“二郎房中缺了个大丫头,可是多有不便?”
温夫人看檀仁表在一旁如遭雷击,神游天外的模样,心内冷然,面上不显,对檀照风温声加以关怀。
如果那个丫头不是她做主撵出去的话,这番温情脉脉的效果,大概会更好。
檀照风扯扯嘴角,没有笑,无波无澜回道,“夫人有何安排?照风遵令。”
温夫人不理他话中带刺,维持着端庄稳重的温和模样,半点不露刚才的锋芒,缓缓开口,字字落定:
“二郎来得正好。我瞧你乍失人手,且素日独处清冷,身子孱弱,特意为你挑了一个细心妥帖的人,往后便留在你房里近身伺候吧。”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尽数投向一旁垂立的丫鬟——海棠。
方才整场闹剧,她尽数看在眼里,对溪云、翠月的消息,了解得更深切了。
亦明白温夫人想要的是什么人,此时应当如何表现。
她审时度势,顺势低下眉眼,肩线微微轻垂,摆出一副温婉柔弱、羞怯安分的模样,行得也是规规矩矩的屈膝礼,声音轻柔细软道:
“海棠见过二公子。往后定尽心竭力,好好伺候公子。”
海棠刻意放软姿态,语气恭顺谦卑,全然听从主母安排、安分守己。标准的“温柔媚婢”模样。
她知道温夫人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棋子。
行礼起身之际,海棠极轻地抬了一次眼。
视线浅浅掠向檀照风。
这一抹温软的对视,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恭谨,精准落进檀照风眼中。
檀照风本就性情冷淡,对老爷、夫人这突如其来犹如“父母”的“关怀”毫无暖意,甚至可以说,他早就习惯了这府中所有人的算计与敷衍。
本不欲多要人近身伺候,也知晓温夫人素来不睦,府中人心复杂,但对上那双清澈温顺、带着怯意的眼睛,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多说,淡淡颔首,“劳夫人挂心。”
短短五个字,温和疏离,是人人都知道的二公子一贯待人的清冷。
一旁的檀仁表看着这一幕,心口又涩又堵,贪欲被愧疚压住,忽而没了张嘴争抢的底气。
他看着身姿清寂的小儿子,又看向已然过了明路归属儿子的那美艳丫鬟,良久,才僵硬地松了语气,端起那点残存的做父亲的体面,含糊妥协:
“既、既然是你母亲为你挑选的,便……便留在你院里吧。还有你,好好当差,安安分分伺候好公子。”
至此,终于一句定音。
不论他如何作想,温红芬唇角勾起极淡、极隐秘的笑意,尘埃落定。
有惊无险,还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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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照风如今既无功名,也无母家,如果能被这丫头勾搭上有了首尾,她就能借机宣扬出去。
到时候,想必满城有权有势的人家都瞧他不上。
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得意地扫视一眼若有所失的檀仁表,分不清自己对他如今究竟是爱还是憎。
唯有她自己明白,二公子出现时,她心底想的不是计谋得逞,而是为这女子不会入住后宅成了老爷新宠而松口气。
“老爷、夫人,若无他事,照风先行回去吃药了。”
暗潮落定,老爷捏着贪念,夫人端着算计,檀照风早已习惯,躬身告退,语气听不出喜怒。
“去吧。”温红芬矜持颔首,目光落向垂首恭顺的少女,暗藏深意地嘱咐道,“好生跟着二公子伺候,务必,谨言慎行。”
海棠低眉顺眼应下:“是,谨遵夫人教诲。”
她跟着檀照风亦步亦趋退出正厅。
一路穿回廊,过月洞,渐渐远离卧芳居这主院的喧嚣热闹。越往西跨院走,周遭便越是清寂。
海棠回忆着去卧芳居的路上听小和叽叽喳喳介绍的所谓二公子的信息。
侯府人人热闹争宠,逐利夺势,唯有这西跨院。
常年半掩院门,不见外人。
旁人皆道二公子体弱孤僻,厌于应酬,常年闭门养病,是个没出息、没野心的闲散废人。
在二公子身后抬头悄然观察,心道,这位二公子怕才是整个侯府最通透的冷眼之人。
她离他不过两步。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时,能闻到他衣袍上的药草味,不怎么苦涩,倒是清冽中带一点微甘。
有点干净,也有些熟悉。
和这院子里其他男人的气味都不一样。
眼前闪过某个烛火下蜂腰猿背的男人的脸。
海棠垂下眼,没让自己再多想。
两人一路无话。
风过檐角,枝叶轻摇。
海棠微微眯眼,看清了西跨院的匾额上写的字是“衔山”。
踏入西跨院的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书卷墨香以及淡淡苦涩的药草气,混着檐下一只白雀的轻细鸣啼,整个院子冷清得仿若与世隔绝。
院内极其素净,无什么奢华摆件,唯有满架药草,案头砚台书籍,墙边几株静竹。
处处透着避世独处、淡泊寡欲,一如院中主人的性子。
海棠余光一一扫过,脚步慢了几拍,檀照风已经入了室内,急忙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待领人进了书房,檀照风停步,转过身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温红芬塞过来的这名婢女。
此前满堂纷乱,他知晓又是一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算计,只当她是一个如他一般受人摆弄的棋子。
可此刻静室相对,天光落于她的眉眼,方才知晓此女的容色有多惊心动魄。
不是一般俗艳张扬的媚,而是媚骨天成的柔艳。
她的眼尾自带缱绻风情,唇色嫣红,明明身姿柔弱,可只是盯着看一会儿,就觉得静室生香、明珠耀目。
檀照风素来心性寡淡,常年闭门养性,他早已习惯了以静养身、万事不扰。
可这一刻,他的呼吸毫无缘由地,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