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憧憧,烛火隐隐。
“夫人,二更了。老爷怕是今夜不过来了。”
崔妈妈本想坐在帘幕后,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再害怕她的脾气,仍然心疼地上前劝说。
温夫人坐在镜前,烛火跳动的影子映在她的脸上,五官仍然秀丽,可眼下的疲惫,眉间的褶皱,嘴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根,都在提醒她容貌已逝。
空房独坐。
她温红芬,年少时也曾依靠容色名动一时,虽然家势不够显赫,到底,也抓住了老爷的心,煎熬着等那抢她位置的贱人走了,儿子也争气承袭爵位,如今,后宅大权在握,出门可谓风光无限。
可唯有她自己明白,她成了无宠的怨妇。
“啪”
手边的玉梳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迸溅得到处都是。
崔妈妈的心跟着玉碎的声音狠狠一颤,看她的姑娘眉间眼角消不去的怨与恨,心疼地上前抱住她,“姑娘……”
外面有丫鬟想进来收拾被崔妈妈喝下。
屋内只有蜡烛燃烧的“哔哔啵啵”声。
“崔妈妈,你说,天下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喜新厌旧,贪得无厌?”
“还是,是我温红芬瞎了眼,选男人的眼光不行?”
“姑娘……唉……”她一手带大的姑娘,又怎么不知其心中骄傲和悲苦?
可这就是过日子呀……
崔妈妈不知该如何宽慰,只是无奈一叹。
温夫人盯着镜中的自己,她没办法接受是自己的眼光差,选了个烂男人,可,前前后后,她打发了多少莺莺燕燕,他仍然有新的美人作伴。
凭什么?
即便今日刚打发了一个丫头,他仍然可以让她独守空房。
温夫人的声音如含着冰块,“崔妈妈,是我错了吗?”
“自来便是如此,男人都是薄情的。好姑娘,你别想歪了路子,只要你位置坐得稳,侯爷眼见着也领了差事,只待他成婚有了孩子,从此老爷要哪个美人,都动不了您,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实在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坏了夫妻间的情分,更坏了您的好处。”
崔妈妈深知劝不了姑娘的苦闷,只能从她在意的地方下功夫,“您想,前头那位还留着一个种呢。侯爷还没有后嗣,可别叫这位二公子偷摸翻了身。”
是呀。
檀照风,那贱人的儿子,只要让老爷看到,只凭肖似其母的模样,就能让老爷心软。
不趁现在拿捏他,回头叫他钻了空子再得势起来,可就堵她的心了。
“叫你寻摸的人可寻到了?”
温夫人回过神来,看向崔妈妈问道。
崔妈妈点点头,“就是那个叫石榴的,听说花房里有个和她交好的丫头,容色比她还盛一筹,家势低微,绝无可能让贱种再有机会翻身。”
合适的人既已出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丫头叫什么?”
温夫人眉目放松,随口问道。
“海棠。”
“老爷没见到过吧?”镜中温夫人眉间的沟壑愈深。
“没见过,正好把她送到那位房里,老爷再怎么贪色,也不好做出和儿子抢女人的事情。”
“那便快些安排,省得夜长梦多。”
崔妈妈知道她的心病,连连保证。
跳动的烛火渐弱,崔妈妈的温声细语渐渐压下了她心中翻涌的怨恨。
可床幕垂下,夜深人静时,数着头上百子帐上的如意花纹时,温红芬知道,自己的心因着那个男人的贪婪永无宁静。
霜露收,晓霞散,清风吹过,花房内外,香漫水与天。
海棠一席玉色裙裳,穿梭在花丛中,似模似样地拿着铜制壶给各色花草浇水。
她昨夜睡得极好,即便从未曾有过早起照顾花草的经验,也兴趣非常,颇得其趣,眉眼舒展而轻盈。
小和再次过来时,就见到一个妙龄姐姐,绿裙银面乌发,看过来时,眉眼含情,仿若身上有珠光细闪,叫人移不开眼。
“海棠姐姐?”
小和先是呆了一下,然后艳羡地招呼海棠。
却又在海棠看过来的瞬间,忽而涌起惭愧之意,声音比昨日还要细小,扭捏道,“崔妈妈说夫人要看花呢,请姐姐亲自选一盆开得正艳的花送过去。”
“夫人没有指定具体的,只说要开得正艳的,才好赏玩。”
见海棠好似不信,没有回应她,小和两手不禁扣在一起,紧张地解释道。
从昨天听来的消息来看,石榴昨日刚因为美貌被打发出府,溪云、翠月替她忧心,几人言语间都挺害怕的“那位”,怕就是这位掌管内宅之事的夫人了。
而就这么巧,今日这位夫人就派人寻她。
海棠思索的功夫,小和已经两手拽着腰间的穗子扣弄了半天,为了减少她的不知所措,海棠温柔一笑,“我只是想再确定一下夫人的要求,并没有违抗夫人命令的意思,你这么紧张作甚?”
小和已经知道夫人和崔妈妈作何打算,但并不知其中深意,从她的小脑袋瓜想来,二公子性情冷清但平和,容貌也好,和海棠正相配。
她便自觉这是段好媒,生怕海棠拒绝得罪了夫人,也坏了本该有的好归宿。
忐忑不安间,听得海棠姐姐含笑逗趣的话,小和松口气的同时,愈加不好意思起来,“姐姐别笑我。左右有好事呢。快些挑一盆花,咱们过去吧。”
海棠自然应是。
这位夫人的来意,是为人还是为花,已然分明。
海棠转身随意挑了一盆。
小和本以为要再等片刻,让这位姐姐能好好挑拣一番,没想到她回身就选好了一盆应季的海棠花,端过来还点头示意两人一起走。
小和看她如此随意轻松,想张口劝一劝,可对方莲步轻移,竟几息之间和她拉开了好一段距离,只好闷头追上去。
心底却止不住地焦急。
若夫人生气了不做这媒,可怎么是好。
海棠哪知道这小姑娘人小鬼大,替她操碎了心。
她只是唇角带笑,端着粉白的西府海棠一路跟着小和,闲庭漫步,一一扫过与花房水榭不同的内院风光,直至夫人所居院落——卧芳居。
到了卧芳居前,自有看门的丫头低眉顺目领海棠进去,小和却被拦在了院外。
不提小和心内如何焦急,海棠一进院子,眼前却一亮。
毕竟是侯爷母亲住的正院,精致大方,偶尔角落的布置还藏着些野趣。
只是颜色上单调些。
路过一个不算大的、古旧的石假山后,角落里还有一方辟出地搭了个葡萄架子,再往里走,便到了廊下站着丫头婆子的地方。
门左右三间厢房,正中间碧油屏门,有人掀开门帘,让海棠端花而进。
进了屋门,绕过大理石屏风,暖香扑鼻。
迎着明灭打量的各色眼神,海棠站在屋中间,在站立一旁崔妈妈漆黑的眼眸中,俏生生笑着行礼。
“夫人好。”
随着她行礼的动作,手上端着的那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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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也跟着在枝头颤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只见这盆花,苍枝盘萦作玲珑盆景,枝丫舒展,缀满深红浅粉韵;翠叶鲜润,衬出花色清雅芳华光。
更还有,人比花娇。
“啪嗒”
温红芬放下手中茶盏,看着堂中海棠出了神。
西府海棠算不得宝物,但也花中有名。
在这海棠手里,竟美得动人心魄起来,倒分不清是人沾花韵,还是花借人芳了。
海棠虽是精怪,但进了这个世界,陆陆续续继承了原主记忆的同时,身子仍然是寻常肉身,何况,还没有了法力。
温夫人不言语,她就只能一直半蹲着行礼,连手上的花盆也要端不稳。
堂中众人瞧出名堂来各有不忍,只拿眼梭着夫人的脸色,不敢作声。
“起来吧。”
“哟,哪来的美人?”
温夫人平静的免礼声音被一个男人的声音横插一句盖了过去,海棠不着痕迹躲开来人的手,顺势把花交出去。
她来之前就知道夫人来者不善,只是如今身无法力,又找不到气运之人,更不知道触发脱离世界的条件,只能给自己扯上柔弱可欺的皮扮上。
温夫人忽地站了起来,带着身旁的茶盏叮当转了一圈,好歹没有落地,“老爷怎么来了?”
崔妈妈怒意攀腾,一张脸绷得方而紧。
见老爷不回夫人的话,眼神只黏在海棠的脸上,她狠狠刮了一眼跟在老爷身后的两个负责守门的小丫鬟,急忙往前几步从老爷手中接过那盆海棠,放在一边高几上,岔开了老爷的视线,并把海棠往后带了带。
温红芬看着海棠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恼恨,心中急躁,面上又不敢显露,见崔妈妈过去打个岔才勉强松口气。
“奥,刚想起来今日无事,想过来找你说说话。对了,这是新找来的丫头?”
檀老爷嘴上说着为夫人而来,在夫人身边坐下,眼睛却一直在海棠身上流连。
崔妈妈忙给躲在后面伸头伸脑的一个小丫头使了个颜色,看其一溜烟跑出去才放下心来。
温红芬没注意她的安排,之看檀仁表那什么也顾不上的模样,就恨不得尖叫出声,像一连串带着灯油的灯笼在心中打翻,只是在崔妈妈过来扶她坐下时,才勉强拉回理智:
“风儿近来心情不好,食欲不佳,我想着昨日撵出去的那丫头到底是他房里的大丫头,如今少一个人伺候他,肯定多有不便,就叫崔妈妈连夜寻来一个好的到他房里。”
“是吗?”
大约檀照风的生母在这位老爷心中还留一抹倩影,且也知道那侍女被撵出去的前因后果,饶是他脸皮再厚,听得夫人这样的回话,眼睛也终于从海棠面上拔开,移向温红芬,略有些底气不足地问道:
“风儿还不大好吗?”
“您也知道,自从先夫人走后,二公子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且性情上难免孤僻,我们夫人也是担心长久下去,二公子移了性情,做了傻事就不好了,才找来个年轻伶俐的,想叫公子开心。”
崔妈妈看温红芬唇角的笑都挂不住了,急忙开口回道,也顾不得扯出温红芬的心病——那位早逝的“先夫人”了。
海棠貌似恭敬的垂首听着,心里已经腻烦,还是要有法力。
这位老爷打量她的目光,真叫人憎恶。
她虽需要与人亲密,借情、欲修行,可像这位老爷的驳杂的欲念,即便她吸收了,恐怕都要恶心良久的。
还是要借温夫人之手靠近这位二公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