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混着夜色潜进来的男人,犹疑着用刀挑起床上的被褥,在确认那平实的被褥下果然没有人后,把个刀尖狠狠插入床板,泄愤似的,还啐了口唾沫。
他把刀慢慢收回,正想扭身点灯时,一道银光蓦地闪过他眼前,“谁?”一个字还没吐清楚,他便瞪着眼睛软软倒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有人跟在他身后潜了进来,并出手解决了他。
房内凉浸浸的。
一个人死去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竟然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悬崖,什么痕迹、声响都不曾留下。
整个驿站,里里外外,除了风雨,一切都静悄悄的。
不对劲。
檀君城的脊背上已经起了薄薄一层汗,他认出了死去的那个人是马松。
而马松的身手可不算差。
是马松太过轻敌,没有防备?
还是,来人功夫更甚?
檀君城的呼吸放得愈发轻巧。
这刚杀了人的神秘人,拎着自己的剑,又往马松身上补了一刀,叹息道,“蠢货。”
他的声音很有特点,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森然冰冷。
“小郎君,就别躲了。”
他说话的当口,已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就好像,所做之事,天经地义,并不需要遮掩或躲藏。
檀君城即刻便明白,事情恐怕真的按照自己所做最坏的猜想发展——有人前来灭口,甚至不惜要把驿站里的所有人的命都搭上。
马松,只是一个用来麻痹所有人的工具。
几乎是在他想明白的同时,各个房内传来零星的呼救声,还有微弱挣扎的打斗声。
不合时宜的,檀君城想到了一个人,她,可怎么办?
“我能听到你的呼吸声,你不知道吗?”来人没了耐心,和檀君城隔着一个衣柜,对上了视线。
这人没有蒙面!
跑!
一阵奇异的激动的心情袭来,檀君城的手都开始微微颤动,求生的本能在和来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就把他点燃了。
电光火石之间,檀君城抬手拿着一把纤细轻巧的弓,挡住了对方劈过来的剑锋。
两人你追我挡,动起手来。
“怪不得你不怕马松那个蠢货,原来小郎君一直藏着自己的实力啊。”
一个年纪轻轻,在边塞能混到手拿要证,安然归京的小子,果然有些保命的手段。
神秘人眼里闪过一丝趣味,动作便如猫抓老鼠一般,轻轻巧巧,把檀君城逼得连连后退。
檀君城没有回答他的话,手上更加重几分力道,才堪堪抵挡住对方的游刃有余。
神秘人愈发来了兴致,有意给檀君城喂了几招,在被檀君城的箭擦断半截鬓边的发丝后,陡然失了耐心,一招一式间,尽显狠辣。
檀君城的后背撞上衣柜,弓弦在最后一刻挡开了剑锋,但虎口已经震得发麻。
周忠义的剑尖停在他的咽喉前三寸。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你们自己人吗?”
檀君城望向倒在地上的马松,这个可怜虫,到死,连眼睛都没合上。他收回自己的视线,问出的话平静无波,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神秘人本想一剑了结,没想到,世上竟然真有这样死到临头,还好奇别人死活的呆子,剑刃在檀君城的脖子处来回轻轻滑动后,挑起他的下巴,笑道,“他?算什么‘自己人’,一个工具罢了。既然已经用完,丢也就丢了。”
“倒是你,有意思的很。这是死到临头,还想从我这儿套话?”
檀君城眉眼未动。
神秘人却尖声笑了出来,“不要白费心机。乖乖把信交出来,我倒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也不算辜负了檀家二郎。”
檀家二郎檀玉宿。
檀君城今年二十四岁,上一次听到这个“檀家二郎”的称呼,还是他十四岁的时候。
彼时,京城名动一时的“银鞍白马檀二郎”,就是把檀君城一手带大的养父——檀玉宿。
即便早已做好了遇见故人听见旧事的准备,这个名字还是让檀君城的眉峰不受控制地一动,“你认识他?”
神秘人,也就是周忠义开始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你问来问去,不怕我直接杀了你?”
“正是因为害怕想那个人一样死不瞑目,才想在死前借您的金口,一解多年疑惑。”
檀君城说着又往马松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忠义看他乖觉,捏着剑的手上暗劲未曾懈怠,到底心里也有些惫懒,没想到当年倚靠一手出神入化的“追云枪”名动京城的“银鞍白马”的檀玉宿,身死之后的后辈里,竟再无一人得以再现“追云枪”的风采。
他周忠义一生痴迷武学,无关立场,也曾神往过“追云枪”的风采。
看着檀君城的稚嫩中带些英气的脸,想到自己的一身武学怕也会是如檀玉宿一般无人传承,心底涌上说不清的可惜,不该说的话,竟在这雨夜中,借着那点土腥味儿的潮气,尽数卷出:
“你养父的追云枪,我见过一次。在宫里。”
周忠义的剑没动,但他的目光从檀君城的脸上移开了片刻,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东西。“可惜。你没学到他半分。”
“可惜,要不是当年那件事他执意要做,上上下下阻了那么多人的财路,也不会落得连带着身后幼子被逐出家谱,流放边陲的下场。”
“依我说,你竟痛痛快快地把那封信交出来,留得个全尸也好。”
他连说了两个可惜,檀君城垂眼听着,面上不显,心内骇然。
虽然早推测到,当年檀玉宿撞破的贪污案后面有参天大树,还是没想到此人能手眼通天到,连宫里隶属圣上一人的专司暗杀勾当的“绣衣使”里也能插上棋子。
能让绣衣使卖命的,不是银子——绣衣使不缺银子。是身份。能让一个武痴甘心听命的,只能是皇亲。
而能在宫中行走、又有动机灭口的人,只有安王。
如此,背后的真正主使,便可锁定——安王周昌。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檀君城心内暗暗松了口气。
周忠义仍还在可惜,手上的剑锋却已逼近檀君城的喉咙。
“当啷”
电光火石之间,周忠义的剑被忽然出现在檀君城手里的短柄弯刀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周忠义一时不着,竟被檀君城靠近,只能伸展不开地勉强用剑躲开他一次又一次的短刀袭击。
“好小子,还藏着手段!”
檀君城一言不发,眉眼沉静,一刀一刀把周忠义逼到角落,借着力一个拧身,从门向外,一跃而出。
他不为杀人,竟是为了逃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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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忠义暗暗咬牙,恼恨这小子狡猾,不敢想若是办砸了这件事,安王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心内又急又怕,急忙提剑追出。
驿站里处处白烛炽火,两人追逐之间,激起明灭幽幽。
真是奇了。
周忠义明明是看着檀君城跑的,可几步之遥,就把人给追丢了。
“周首领,那人呢?”
有一蒙面人前来询问。
周忠义心知对方是安王派来负责监视的,还是被问得面色难看了一瞬,不答反问道,“院外几处都有人守着,他逃不掉,一定还在这驿站里。”
他侧着脸,挖了一眼对方面上的黑巾,“阁下还是护好自己,别给主子添乱才是。”
周忠义很久没遇到“到嘴鸭子凭空飞走”这样的倒霉事,一腔后怕、懊悔、恼怒之意,全没个去处,正遇到这撞上来的蠢货,确定了周围没有人后,靠近对方耳边低声嗤笑道:
“郑保田,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存着什么主意。小心点儿,若不然,咱们谁也落不到个好儿。”
檀玉宿拿到那封要命的亲笔信的消息,能被快速送到安王耳边,背后未必没有这郑保田的手笔。
亏他还是檀玉宿的好兄弟,还不是踩着兄弟给自己的富贵前程送上了“投名状”。
如今,竟然还想借着抓人这件事,踩着他周忠义再上一层楼,独揽安王盛宠,想得美!
话音落下,周忠义不经意抬眼,正看到有人影在拐角处一闪而过,也不管郑保田变幻莫测的脸,把人丢在原地,急忙追了上去。
驿站里的打斗声渐渐变小。
周忠义路过有人还在挣扎的房间,眼皮不动地追着那抹身影跑过。
他根本不关心所有房间内打斗的结果。
来这儿前他就派人调查过,住进来的人里,除了那几个檀家雇下的镖师有点功夫之外,其他人,不值一提。
明日天亮之际,这家驿站了,只会出现一种结果,就是失火后,连带着即将归京檀家小郎君在内,所有人意外身亡。
真是天可怜见!
周忠义跟着那影子跟得正入神,一抬眼,才发觉竟是到了一间上房门前。
这驿站的上房,统共没有几间,都已经安排人进去收拾了,怎么这还有一间?
他上下打量着这处的房门。
想起探子来报的内容,说是跟着檀君城一同住进驿站的,还有卢家一个小子和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那卢喜为这位娘子是鞍前马后,想来,给那位美人娘子特意安排的上房,就是此间了。
他阴森青白的脸上,露出个了然的笑意。
原来这姓檀的小子,逃出来的第一反应,同那卢家的小子一个德性,都是想到了这位、美人。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若是他有这么个弱点,那接下来的事可就太好办了。
“吱呀”
周忠义刚想近前,这门自己却缓缓打开了,有些年头的木门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仍然自顾自发出了绵长而沙哑的声音。
他不知怎的,好像看到了宫里荒芜的冷墙深院,一个习武之人,臂膊上的汗毛,却都在这吱呀声里悄悄立起。
周忠义心里凛然,于手边瞬间甩出他的长剑,慢慢地迈入房内。
只见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正端着一盏烛台,倚在窗前看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