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在包袱里翻找的动作不紧不慢。
她能感觉到身后卢喜那眼巴巴的视线。
拿起那根白而细长的蜡烛时,她转身,故意让它在指尖转了一圈。
卢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
这反应,让海棠弯唇一笑。
她用明亮的眼睛,满意地扫过乖乖坐在床边等她的卢喜,唇角笑意愈发浓烈。
“怎么?你这下边还藏着根蜡烛?”
海棠手拿着蜡烛,一步步靠近卢喜,在用手中蜡烛挑起卢喜的下巴端详时,不经意垂眼,方才注意到对方的衣裳已经不再平整,她心情不错,出言调笑。
卢喜虽是京城里的浪荡子,也算见识过花草,可到底没见过这样主动的女子,闻言如五脏俱焚一般,也不说话,只痴痴地看着海棠,仿似饿狗遇上了肥肉,垂涎欲滴,只等一声令下,便张嘴撕咬。
“怎么不回我的话?”
海棠的话音愈发缠绵多情,一字一节仿佛都带着钩子一般,勾画得卢喜心痒难耐,只能哼哼唧唧地求饶,“好姑奶奶!亲祖宗!到底怎样,直教我死你手里便是。”
“啪”
海棠又甩了他一巴掌,然后像看什么稀奇景儿似的,半坐在他身前,垂眸细看变化。
像揣只猫儿,他的衣服下摆,一动一动的。
看来刚刚话本儿上所言之事,还真没错。
卢喜哼哼唧唧的求饶声变得低而含糊,混杂着不清不楚的字音和高高低低的喘息,倒也让原本看戏的海棠有些意动,等蜡融开,借蜡在某人身上作画。
海棠放下蜡烛时,卢喜的衣襟已经敞开了大半。
烛光在他身上晃了晃,晃出一层薄汗的反光。他的呼吸声变粗了,但不再求饶。
就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求了。
更不要提,海棠重又端起烛火,像是要仔细观看他的身体。
意识到海棠在做什么,卢喜的脸就不听话地转向一边。
可惜,身形受控,只藏起半张脸,他身子半拧,连带着身前的花都像拱手相送似的。
更像欲拒还迎了。
有意思。
她从卢喜这个家伙身上,竟然感受到了极强的“欲”“念”。
虽然没有她从檀君城身上得到的好处多,但卢喜能给的“念力”,也对她的修为颇有助益。
没想到,卢喜还能带来这样的“惊喜”。
海棠点点头,终于承认,这道由她主导的菜,也别有风味。
高兴之余,她抬起手,缓缓抚摸卢喜的脸,感受着手下的点点跃动,盘算着既然他帮了她的修行,还是要给这可怜虫一点点慰藉,以作回报。
海棠把蜡烛吹灭,丢在了地上。
“叮当”一声脆响,卢喜散开的心神被重新收回,他下意识想循声看去,烛火灭掉的瞬间,他眼角的剪影,是海棠垂下来逐渐靠近的红唇。
海棠先从赏给他一个吻开始。
和早上那个充满好奇、逗弄的吻不同,这个吻的感觉更深切。
一丝难过在卢喜心底划过,他依稀知道是因为这个吻带来的亲密无间,才有的难过。
但难得糊涂,他只清醒了一瞬间,便随心意沉沦。
屋外狂风暴雨,屋内昏昏默默,卢喜双手被束,任由海棠做主,是近是远,是痛是痒,无论海棠带给他什么,他都无处可躲。
杨柳随风动,碧潭荡涟漪。
檀君城一觉醒来,发觉天色杳冥,门外廊上的灯,透着星点昏黄的光,恍惚间,竟然不辨南北东西。
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把一个午觉足足睡到了戌时。
至于为何疲累至此,他恍然失笑,又伸手探向自己怀里,直到摸到那方柔软的帕子和略硬的信纸,才松了口气,忽而,他唇边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慢慢坐起身来,将蜡烛点亮。
临街的窗,还能听见风声雨声,这下了一整日的雨,断断续续至此时此刻也未见变小的光景。
整个驿站安静得不正常。
这个时候,楼下大堂里至少还有小二的吆喝声,但今夜,连掌柜的打算盘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雨声,还有偶尔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分不清是什么的窸窣响动。
像是在等什么事发生。
马松今天下午说的话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是临终关怀。檀君城想到这里,嘴角冷冷一扯。
这在驿站的最后一晚,是个雨夜。雨夜无光,不知今夜,这小小驿站,又会迎来哪路神仙。
檀君城压下心底对海棠的那最后一点旖旎之思,摸出干粮准备垫垫肚子,为了这无光雨夜和汹涌暗流,临阵以待。
他不想下楼,有人却偏没有眼色,撞了上来。
“檀小郎君,不如下楼一起用个晚膳?要不然,长夜漫漫,也太无聊了些?”
马松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无端地就给屋里添了些晦气。
要不是怕打草惊蛇,他也不会让马松这样的小人,上蹿下跳到如今这个地步。
深吸一口气,待眉梢眼角添了冷冽之后,檀君城反而声音平静地回道,“近日风波不断,在下还是少出门,方能少给马兄添麻烦,免得马兄日夜奔波辛苦,还要为我操心。”
“小郎君这可是同我生分了?都怪我前面太过担心您的安危,才言行失了分寸。还望郎君多多包涵才是。”
马松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拒绝,仍然好言好语相劝,态度之端正良善,简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眼看着就要入京,这姓马的昨夜已经狗急跳墙一次,今日大雨又给他送来个好时机,这一夜,还不知他又设的什么诡计等着檀君城。
檀君城不吃他这一套,面上不耐,仍虚与委蛇,“马兄也是一番好意,我自能理解。只是明日即可入京,今夜狂风骤雨,你我还是稳妥些,不要再给镖局的兄弟们添麻烦了。”
泥人尚有三分火,檀君城话里话外的刺,马松明白。
他站在檀君城房门前,半个身子背对着廊内烛火,一张脸明暗相交,一只手在腰间别着的刀把上捏了捏,面上的表情并不平静。
一个送菜的小子端着膳食,微微弓着身子从他身旁,沿着墙角溜过。
马松面上笑意忽然蓬松起来,对着门好声好气道,“既然檀小郎君还要休息,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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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给那间房的娘子送过去。”
卢一开门看见驿站送来的膳食还算别致干净,便指点这送饭的跑腿给海棠娘子住的那间房送去。
卢喜一个下午都不在房内,驿站其他地方又没有他的身影,卢一心知肚明,这怕是混到海棠娘子房内去了。
想到那位海棠娘子娇花一般的容貌,再想想自家公子的素日里的德性,卢一看着跑腿几步走入拐角不见痕迹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家郎君,去找那女人厮混去了?”
马松本不怎么瞧得起檀君城,要不是上面的人一直让他对付檀君城,也不会三番两次找檀君城麻烦,偏偏檀君城三番两次都能一一躲过,他这心里早已带上了不平之气。
想起那人对檀君城今晚的下场安排,即便让他对此竖子笑脸相迎,也就罢了。
可到底心气不平,马松偷眼看卢喜的侍卫把饭菜安排到了别的房间,心里也明白了几分,虽然他还不敢明面上得罪卢家,但问出来的话带着的几缕不屑却极为分明。
他在嘲弄卢喜。
卢一收回神,看着这个姓马的仿佛认识他似的,竟敢开口嘲弄卢家郎君,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此人究竟是无知还是脑子有问题,才能胆大至此。
“看什么?这是叫我猜对了?卢郎君好艳福。那娘们儿妖妖调调,一看就是攀附权贵的浪货。不知我将来发达时,能不能也享上这样的艳福……”
卢一直勾勾看着眼前这个摸着下巴,神情不堪的人,确认了其脑子有病的事实。
“大胆!京城卢家的郎君也是你这样的人,可以调笑的?还敢自比我们郎君!放肆!”
卢一大声斥道,手中抽出一把袖剑便往马松肩膀上砍去,誓要给此人一个实在的教训。
马松的刀横着拦在他的剑前。
卢一眼看若是兵器相接,刀刃恐怕会先于剑锋伤到自己的手,急忙躲开。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只留下刀和短剑碰撞后的短暂嗡鸣声。
这姓马的功夫不弱!
怪不得可以没脑子活到现在。
卢一冷冷地看了马松一眼,袖剑一收,转身便回了房间,把门摔上。
马松按住自己有些颤抖的手,心内凛然一惊,到底是卢家人,能被选来保护卢家郎君的,果是好手。
若不是自己兵器占了优势,只凭这深厚内力,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马松左右看看,带着一颗还有些后怕的心悄然下楼。
风声呼啸,驿站里的烛火光影,映在墙上、地上,一闪一闪。
大雨滂沱,起的水雾气好像都从窗户、门的缝隙里慢慢钻了进来,泡的整个驿站里更加压抑安静。
有什么东西好像混在空气里,只等时机,一触即发。
檀君城已经填好了肚子,盘腿在床上静静冥想。
屋内一点光都没有。
遥远而纤细不明的零星梆子声,已经提醒他到了子时。
长夜寂寂。
忽地,他睁开了眼,动作灵敏地躲进了衣柜旁。
黑暗酿出的霭霭冷气中,檀君城看到:
有人夜半提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