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只恐夜深花不睡 > 7. 蒲团
    周忠义成为所谓的“绣衣使”之前,年少也曾在江湖上漂泊过。

    看到这女子前,他或许有轻视之意,但在看到她波澜不惊倚窗赏雨后,臂膊上那点子说不清的战栗,就连绵到了心尖,再转回他提剑的手上。

    捏着剑把的那只手,比之前对檀君城时,用的劲头更足。

    “官府办案,此间有歹人作祟,需得连夜搜捕。不知娘子出身何家?可有去处?有没有见过那个被几个镖师护送的小郎君?”

    周忠义目含打量,自觉客气地步步追问道。

    海棠慢慢转回身来,拿着烛台,慢慢走近这位闯入她房间的不速之客。

    面青无须,年纪不显,身形瘦长,心无欲情而唯有武痴。

    不甚有趣的人。

    但想到刚躲进来的那位合她胃口的人,海棠的脸像是在烛光里也随之融化一般,走到周忠义跟前时,已然泪光盈盈,端的是楚楚可怜。

    周忠义还在慨叹,宫内绝色无数,这一位若处其中,也能夺目片刻。

    眼看着这位花红柳明的多情娘子,忽而泪光盈于眼睫,好似雨打清荷般叫人怜惜,周忠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不对劲。

    这女子处处古怪。

    “追捕何人?所犯何事?郎君这样唐突,可吓坏我了。”

    海棠的声音轻轻的。

    周忠义从不知道有人说话的声音能像一缕甜腻的香。

    话音落下,她就端着烛台转身离开,周忠义不知怎的,就跟了上去,在看到地上躺着的那位卢郎君时,骇然一惊。

    “你究竟是什么人?”周忠义手中的剑直指向海棠。

    他已做好宁杀错不放过的准备,岂料剑刃在快接触到这个周身分明没有内功迹象的女人后背时,忽然就变了方向,就像,有谁在她背后用一股力气帮她拨开似的。

    “啧”

    海棠不满地出声,脚步却未停下,径直往床帐处走去。

    周忠义惊疑不定,一句“是人是鬼”的质问,到底堵在嗓子眼里慢慢咽下去了。

    床上空空如也。

    周忠义没看到檀君城的踪迹,或者,是他不敢细看。

    海棠斜依在床边,看着周忠义的面色在青和白之间变来变去,忽而丢下一句惊雷,“我看到你们杀人了。今晚,是要灭口吗?”

    周忠义的剑应声而抬,但片刻,他又慢慢放下。

    这女子身上有些古怪手段,在情况未明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犹疑取悦了海棠,海棠用细细的一只手支着自己的脸,莞尔一笑,“我身上有块墨玉镇纸,你想要吗?”

    周忠义眼睛瞪大的瞬间,听到了藏在角落处一处沉重的呼吸,眼神凛冽望去,果然,檀君城不再掩饰自己,慢慢出现。

    两人本是你追我赶的关系,此刻却都默契地看向床边柔弱如无骨一般的女人。

    “你怎么得来的那块镇纸?”

    周忠义忍不住先开了口。

    当年安王怕檀玉宿把事情闹大,特意从上到下都做了叮嘱,几乎半个朝廷的人都明里暗里做了站队。

    唯有和檀玉宿交好的那个姓锦的翰林院编修,同檀玉宿两人把要紧书信分而藏之。

    这么多年,只查到那个姓锦的撒手人寰,留下了能找到书信的墨玉镇纸,但究竟收到何人手里,俱都没有头绪。

    竟然,就在这女子手里吗?

    周忠义一时之间,心思百转。

    檀君城盯着海棠,半晌,低声问道,“你,和锦叔叔,究竟什么关系?”

    不等海棠回答,他接着说道,“如果镇纸真在你手里,可以不要给他们吗?”

    男人突出的眉骨在暗光下成了一道灰色的棱檐,檐下的眼睫长长,垂直向下,遮住的是在床笫间显得霸道多情的眼,而今,那眼神分明,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祈求。

    海棠并不在乎那块镇纸,就像她也没那么迫切想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她的法力不减反增,一般凡人奈何不了她,何况,还能遇到一道暂时吃不腻的菜。

    “好,那就给你。”

    海棠仍然无可不可,好在檀君城的皮囊确实不错,她乐得满足他的小小要求。

    周忠义还没弄明白那女子身上古怪的原因,但知道安王叫他找的两封信都在眼前这对男女手里,知道机会决绝不能错过,思来想去,即刻暴起,提剑向檀君城袭去。

    “什么情况?”

    被摸进房间的檀君城打晕的卢喜躺在地上悠悠转醒,一睁眼,看有个阴森的男的和檀君城打得有来有去,急忙爬起来,在海棠身边站定,嘀咕着问道。

    海棠的眼神流连在檀君城优越的身形上。

    打斗间,他身形舒展,越发显得猿臂蜂腰。

    “郎君!”卢一焦急的声音随着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闯了进来。原来卢一和宋镖头几个汇合到了一处,赶来帮忙。

    身后跟着追来的,是和周忠义打扮一色的人,一看到周大人和人缠斗在一起,立刻挥刀加入战场。

    一时之间,海棠的这一间小小“上房”,到处乱糟糟的。

    周忠义表面上和檀君城打得有来有回,其实收着劲,一直分出心神留意着一旁的海棠。

    暴雨早就停下。

    周遭只剩下厮杀声。

    海棠皱着眉,把溅过来的血从裙子上掸去,拧眉看向中间“切磋”的几人,第一次考虑也许不该混在这里,平白被搅了平静。

    刚想起身走开,一旁的卢喜殷切的手已伸过来,只等她搭上。

    “妖女,休走!来人,给我拿下她!”

    周忠义的声音如惊雷突至。

    有人自人群里应声,射出一只擦了药的箭。

    檀君城旋身,冒着破绽漏出,被周忠义一剑刺到肩膀的风险,转手用弯刀一挡,只来得及让箭偏了方向。

    檀君城的半边肩膀开始滴血,

    “蠢货!我要活的!”

    周忠义看出那箭是自己人所射,暴跳怒斥。

    海棠已经受够了一波接一波乱七八糟的搅扰,使出法力震开周围人的同时,没料想,身边不显眼的卢喜去拦了射来的箭。

    卢喜中箭倒地,血流不止。

    海棠看到檀君城的血滴下来。也看到卢喜的血。

    海棠难得皱起了眉,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血,就像是——这血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眼看两人的血流出的同时,便腾空涌向她所在之处,在她的裙摆上汇在一起,然后开始发烫。

    血滴落在裙摆上的瞬间,海棠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一点也不痛,反而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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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畅快感。

    周围的厮杀声忽然变远了,像是在水面上听到的闷响。

    海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正在变成半透明的金色。

    檀君城回头看她。

    他肩膀上的血还在流,但他的眼睛睁大了——因为他看到了她正在消失。

    还有扑倒在地的卢喜。

    海棠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

    金光闪过,吞掉了一切。

    这间房子,人和物,一切的一切,皆化作了水墨云烟。

    海棠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一直以来修炼的洞府。

    身下坐着的正是她前不久从别处得来的暖玉/蒲团。

    海棠闭目养神,吐纳深吸。

    待话本里的景象悉数消失后,慢慢睁开眼,从心海中取出自己的本源——《春意图》,仔仔细细翻了一遍。

    “奇怪……”

    海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却发现,自己所经历的,和自以为有些印象的故事原来的内容,完全不同。

    那看起来,这一出奇遇,和她的本源并无甚关系。

    把书收回心海,海棠起身查看蒲团。

    眼角余光扫到蒲团上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仔细一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从表面看,这蒲团没有任何异常——还是那块温润的玉,还是那些熟悉的纹路。但当她的指尖触上去时,有一股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吸力。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蒲团里等着她。

    她本不确定自己出现在异世的原因,如今看来,恐怕还是和这新得的宝物有关。

    在异世修行,确实有助于她提升法力,可惜,怎样进去和怎样出来,她都还没有观测出确定的答案。

    算了,总是有机会弄明白的,海棠并不着急。

    把蒲团收好,慢慢悠悠迈出了洞府。

    乍得奇遇,她想出去透透风,顺便,也看看自己究竟提升到了什么境界。

    “给我上一碗馄饨。”

    海棠自从有了神识后,就沉迷修炼,力求幻化人形,享受人间之乐。

    没想到,阴差阳错,在这暖玉/蒲团的帮助下,竟然提升到了幻化人形的境界,虽然她法力不高,在人间,一般也可横着走了。

    在异世里尝到了食物之乐后,她念念不忘,这就急忙从山上出来,捏出法诀来到了百里之外的市集。

    完全没想到,她辛辛苦苦寻觅的洞府里,会有不速之客。

    海棠潇洒完回了洞府,拿出蒲团就想打坐。只觉得哪里不对。

    她检查起洞府的其他角落。

    一切如常,又好像一切都不太对。她说不出来。

    但当她再次站在蒲团前时,心底涌上来的不是恐惧,是好奇。

    她很想知道,下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也很想知道,如果再进一次,她又能提升多少。所以她没有犹豫太久就坐了上去。

    坐上蒲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阵比上次更强的吸力——不是往下坠,是往前被拉。

    她低头,看到蒲团边缘亮起一圈法纹,转瞬即逝。

    海棠没有时间辨认那是什么,眼前已经换了天地。

    唯有寂静无声洞府里,在她身形消失后,有人慢慢显出身形,低声道,“以人之情、欲为修道根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