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是来当皇帝的 > 21. 突然好惭愧
    银针穿梭在素白的锦缎上,三姨娘和秀娘们的手中,一件袍子逐渐成型。

    我坐在铺子后院的廊下,看那地上的蚂蚁抢夺我吃掉的云糕渣儿。初夏时节,阳光正好,清澈明媚,盛却不晒,只消抬头,整张面庞都浸入暖意当中。

    我闭起眼睛,听到夏日第一声蝉鸣。

    谢亭走了,许是顾念我对他的几分友情,裴昀到底没让他去诏狱受苦,又或许是靖王念在谢亭是自己人,发动言官为他求情,让他落得了个发配边疆的结局。

    临北府——荒芜苦寒之地。寸草不生,飞沙走石终日,朔风暴雪,天地苍茫无垠。自煌都押解至此,行期约半载。

    我不敢想。

    只是谢亭走的那天,我有意要去送,却被裴昀按下。

    “成王败寇,你又何必去刺激他。”裴昀轻笑,“如此顾念旧情,难成大事。”

    “我本就是个重感情的人。”

    “是吗?”裴昀卷书在手中敲着,“我劝你趁早改掉这个习性。”

    我惶惑地看他,觉得这人好不可思议。难道这个人不知道,与我之间最有情的,是他吗?

    “等我以后对你始乱终弃了你就知道痛了!”我忿忿道。

    他捏我的下巴摇了摇,笑道:“你不会的。”

    “那可说不准。”

    “纵然如此,我也、不后悔。”

    他说这话时认真,带有几分伤感,一时让我心疼,我连忙搂住他的腰,对他道:“怎可放得下你,你是我从幼时就挂念在心里的人。”

    是的裴昀,你在我心中的时间,比这个世间任何人都要长,长到了仇恨能化为喜欢,喜欢化为爱意。

    你是我接受自己的卑劣与不争气都要喜欢的人。

    如裴昀的意,陈郎中卸任后,我上任户部云州清吏司郎中一职,但显然这对裴昀来说还不够,有一天他在成堆的卷宗中兀自道:“如今户部的事务都已熟悉,须得去吏部和兵部锻炼几年才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躺在罗汉榻上,痴痴地看他。

    几个月了,除了亲亲抱抱,都没有同床共枕过。又一想到这人成日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情小爱,便觉得心里苦涩万分。

    我真是中了他的邪了。

    可他却是好生克制,即使许我留宿,也不过叫我独自在床,最多的时候,他也只是坐在床头,允我躺入他怀中,轻抚我的发,哄我入眠。

    他看我的眼神,含着丝丝情意与温柔,却唯独没有欲。

    而我的□□,早已烧得冲天高,无论我怎么暗示,他却只当没看见。

    是他没有,还是他太会隐藏?

    我不明白。

    “晚津,晚津?!”被人推搡一阵,我猛地睁开眼,却被赫赫日光刺痛。

    模糊的视野里,某人笑得开心。

    “晚津,大白日里在这里睡觉呐!”

    我眨了眨眼,收拢思绪,这才发现是厉云开。

    “是厉将军。”我连忙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厉云开双手叉腰,笑得灿烂:“我来取我新做的袍子!”

    “差个下人来就好了嘛,何必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我转身走进铺子,三姨娘已经笑盈盈地捧着为厉云开定制的那几件袍子等着了。

    “当真是绝世手艺!”厉云开两眼放光,道:“这身行袍银中透金,很衬本小爷的风采,哈哈!我这就换上!“

    虽然腹诽这小子也太自恋了些,却在他换上行袍后我也是两眼一亮。果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还得是我三姨娘的手艺,厉云开一下就从一个纨绔变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骑手!

    “晚津,趁这光景,咱俩去城外策马啊!”他一把勾住了我,“我看你这边行袍也多,你换上一身跟我走呗,马我都为你准备好了!”

    “不好意思,没空。”我挣脱他的臂弯。

    “什么没空,我都问过裴大哥了,他说你这几日闲得很。”

    “我就算得闲也只爱听曲儿,不爱骑马。”

    这是实话,我懒得很。可厉云开不依不饶,就差冲我撒娇了。一个比我还高半头的精壮汉子,挽着我的胳膊直推搡,就连三姨娘都看不下去了。

    “汐儿,就跟小将军去吧,时节正好,你也需要透透气。”

    三姨娘都发话了,我只好答应下,没好气地道:“总之我要在天黑前回府。”

    “好好好!保你天黑前到家!”

    换了身衣裳,我骑上马和厉云开打煌都南门出了城。一路上除了我还有他的几名护卫,但他们离我们很远。起初我们骑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漫无边际的绿色,心情也是爽朗。

    “知道吗?北镇抚司前段时间死了个千户。”厉云开眯着眼睛看前路,这话似是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冯千户啊,折磨人是有一套的。”

    “嗯…… ”我的汗毛竖起来了。

    厉云开乜了我一眼,冷笑道:“他死得很难看,身上被甩了五鞭,皮开肉绽。”

    我心底发毛,只盯着眼前的马首以及那随风飘动的鬃毛。

    “晚津,这就是动你的下场。”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直视他。天老爷,死了个锦衣卫是什么概念,死的还是伤我的那个,我身上被打了五鞭除了阿池姨娘也就裴昀和冯千户自己知道了。我就是用屁股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可厉云开莫名其妙提起这茬儿,我拿不准他的意图。

    厉云开爽朗一笑,道:“挺好!晚津兄还挺警觉的,裴大哥说得没错,我很放心!来吧,咱们不说那些有的没的,咱们骑马!”

    转眼就到一片开阔的草场,厉云开和他的马儿都撒起了欢儿。

    “喂!齐晚津,跑起来啊!”他疯狂甩着马鞭。

    我讪讪地笑,“还是别了吧,要是摔着了可不好了。”

    “哼,是不是个男人!摔了又怎么样?谁骑马不是摔出来的!越摔越有经验!”

    话音刚落他就是一个回马鞭,啪的一声打在我□□的马儿屁股上。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发疯了似的狂奔。

    “啊啊啊啊啊啊!”马背上的我鬼哭狼嚎起来,“慢点慢点!”

    “你得勒住缰绳!”他在后面喊。

    我惊恐万分地抓紧缰绳,强压下心头那股要跳马逃命的冲动,凭借脑海里那仅存的一点骑射技巧控制方向,右手将缰绳微微松了半寸,左手却暗中加力,一点一点地往内侧绞紧。那马觉出缰绳有了余地,狂躁稍减,却仍疯了一般地朝前狂奔,四蹄踏得泥石飞溅,耳边风声如刀。

    我不敢松劲,也不敢猛拽,只用双腿有节奏地轻叩马腹,同时左手小臂抵住鞍桥,右手将马鞭横在它眼前,极轻极缓地拂过它的耳根,触碰它最敏感的地方。

    这一拂既是安抚也是警告,那马浑身一颤,狂奔的势头终于缓了下来。我又如法炮制,左手缓缓收力,右手缰绳再松一寸,两腿夹紧马腹,身子前倾,将自身呼吸与它的步调逐渐合在一处。

    一下,两下,三下……

    马蹄终于从疾风骤雨般的狂奔,变成了沉重而紊乱的小跑,再变成踉跄的碎步,最后停住了。

    亏得少时在师傅和六姨娘手底下训过几匹马,还记得几招,堪堪稳住马后,我肝胆俱寒,冷汗直冒,回头对厉云开怒目而视。

    他却笑嘻嘻而来,“很厉害嘛晚津,居然几个招式就把这匹马给制住了,要知道这匹马可是我从战场带下来的,性子最烈了!”

    我心脏直跳,没好气地道:“我是懒,又不是蠢!还有,别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会出人命的!”

    “放心,我就是自己死了也不会让你受伤的。”厉云开打马凑近,道:“我可是受命而来,以后每隔几日就要带你出来骑马。”

    苍天啊大地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见我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厉云开戳了戳我,道:“裴大哥知道你素来体弱,又不爱走动,不锻炼锻炼,以后怎么图谋大业?”

    “我实在不知我还有什么大业可图。”我不耐地道:“我这人向来胸无大志。”

    厉云开挥手道:“可不能这么说。我看你也累了,咱们先走过玄景湖,后面有个村落,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点茶给你压压惊。”

    煌都城内外当真是两幅气象,城内一派平静祥和,虽有皇城独有的肃杀之气,但也算是商贾往来,货殖充盈。然出得城门数里,绕过玄景湖,光景便截然不同。土路坑洼,道旁草屋低仄,檐角歪斜。田亩倒是铺开了,却稀稀疏疏的,禾苗黄瘦,东一块西一块地嵌在干裂的地皮上,好似多年前的那场浩劫留有余威。

    只是前几年我也曾踏春来到这边,全然不是这番景象。

    见我紧锁眉头,厉云开自顾自地道:“晚津是许久没有出城了?”

    “嗯,这些年的确没怎么出城。”是嘛,工作又忙,又没钱,一有点时间就去盯裴昀了,哎,说什么出城,我连戏院都不怎么去了。

    “怪不得不知晓外面的光景。”厉云开啧啧摇头。

    “近些年来,圣上耽于内廷,早朝日渐稀疏,有时整月不过三两回。朝中大事他无心过问,只盯着靖王与太子两派的动静,生怕哪一方坐大,危及自己的龙椅。党争由此愈演愈烈,朝臣们各怀心思,明里暗里站队结派,奏章上写着国计民生,底下全是争权夺利的算计。可圣上对此一概不闻不问,只在两派斗得不可开交、眼看要出乱子时,才不咸不淡地敲打几句,仿佛置身事外看场好戏。”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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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眉没有说话,心想这等言论还是不要轻易接话茬较好。

    厉云开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我爷爷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许多事递不到御前,也压不住底下的人。于是这副担子便尽数落在了裴大哥肩上。他既要周旋于靖王与太子之间,不能偏帮任何一方,又要勉力维持朝政运转,还得替圣上收拾那些没人管的烂摊子。外头水旱频仍、百姓流离,朝堂上却无人理会,只顾着争权夺利。”

    我叹息一声,原是觉得裴昀无所不能,如今看来,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厉云开不知何时扯了根鼠尾草在嘴里衔着,说话也粘糊不清的,打马来到一处傍山茶肆,拴好了马,我和他落座,叫了几碗茶。

    一名店家打扮的蓝衣女子为我俩上了茶,又端来了几道算不上样儿的茶点,吃了几大碗茶,厉云开话匣子便又打开了。

    “晚津兄,裴大哥如此看好你,也是因为他手底下缺人,我们这些做武将的,也只会在战场打打仗,到了朝内,可玩不过那些耍心眼的,对了,你和吏部侍郎司虞打过照面吗?”

    “倒是远远见过几面,未曾说过话。”

    “我劝你提防着他一些,这人心里憋着一肚子坏。”

    “我和他没什么交集,只是他是靖王的人,对我想必也不会客气。”

    厉云开双眉一扬,“靖王的人?哼,就算他是我们的人,你也得提防着点,这司虞啊,和裴大哥有仇!”

    “啊?”我不置可否地笑,但随即挥手,道:“裴昀的仇人也不算少罢,哈哈,真说起来我也算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当真对裴大哥的过去不曾了解?他们俩啊,原先可是拜把子兄弟!”厉云开见我一副吃惊不小的蠢样,凑近了道:“听闻你以前也算是四处打听裴大哥,怎么,就没打探到些有用的消息来?”

    明晃晃的羞辱了,我哼了一声,“我以前只想着抓他的把柄,才对他这啊那啊的不感兴趣!”

    “现在不想抓啦?”厉云开坏笑眨眼。

    我瞪了他一眼,怒道:“有话快说!”

    说实话我不该跟首辅的宝贝大孙子这么说话,再说这人官级还比我高,但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我自动高人一等。还真是汗颜,也不知晓这错觉哪儿来的。

    厉云开连忙俯首,驯顺道:“父母双亡后,裴大哥寄人篱下,度过了几年的少时时光。你可知他被谁收养的?对咯,就是司家!司家原是陈王——也就是当今圣上过去封地的大户,也是个宦门世家,司虞原是司家嫡子,收养裴大哥后,二人自幼同食同寝,同窗共读,情谊甚笃”

    “情谊甚笃……”我眯起眼睛,好家伙,裴昀这小子,过去接吻的人不会是……

    “怎么分手的?哦,不对,怎么分道扬镳的?”我问,觉得自己一点都没吃醋,对,一点都没有。

    厉云开双眉一挑,啧啧道:“要说这事,倒也怨不得他二人。司虞这人智计如妖,却唯独对裴大哥一片赤诚,可裴大哥亦有难言之苦,六年前鄞州贪腐一案,裴大哥数月纠察,最终找出幕后主使,原来就是司家家主。这还如何回避?裴大哥只好拿了司家家主,那司家家主在诏狱里没撑过半月就一命呜呼了。”

    我费解,这裴昀是跟别人的爹有仇是吗?

    我就是再喜欢他,也不禁暗暗揣测,这小子是不是个变态,见不得旁人有爹他没有?

    见我没应声,厉云开伸手挥了挥,引我注意。

    “自此那司虞就记恨上裴大哥了,两人之间形同陌路,再无任何交集。”

    突然好惭愧,我比不上司虞,我不仅没给爹报仇,还跟仇人搞一起去了。

    欲哭无泪,我真的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司虞无视他爹犯下的滔天大罪,一门心思只惦记着杀父之仇,若非裴大哥为他说情,在圣上面前力陈他年少未曾涉案,他以为他司虞还可入朝为官?如今他在朝上处处给裴大哥使绊子,想必总有一天也会拿你下菜。同你讲这些,也是担心防不慎防。嗯?晚津,你怎么啦?怎么一脸苦相?”

    我转过身,避开他的目光,“你别说了。”

    厉云开突然收敛玩笑神情,正色道:“我知晓你与裴大哥之间的过节,但我厉云开对天发誓,你爹的案子和裴大哥没关系,即使是他经手也和他没关系!”

    我讶异地看向他,“你又如何知晓?”

    “我怎么不知晓?我爷爷可是当今首辅!”厉云开突然起身扶住我的肩膀,认真道:“ 你爹的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是我们所有人的心病,晚津,你要相信他,相信我们!”

    我惶悚不已,什么所有人?我爹一乡绅,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你…… 难道知道些什么?”我咽下口水,试探性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