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是来当皇帝的 > 20. 并非你所愿
    “咦——”我皱起眉头,手上动作也加快了几分。

    几本账册在我手里翻得哗啦啦直响。

    “怎么啦?”阿池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四姨太送来的,快趁热喝了。”

    我接过热粥看也不看,一口气闷下。

    “少爷,吃饭要慢一点,脾胃才养得好,不能这样辛苦自己,这都什么时候了,该回家了……”

    “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阿池,我正看到点蛛丝马迹。”

    阿池无奈叹气,收拾好碗筷转身出去了。已是半夜,衙门里早已人去楼空,就只剩下我这间屋子里还摇晃着一盏油灯。

    我打了个哈欠,却越看越没有睡意。

    怎么回事,近年来各府税银日益增常的情况下唯独宁远、楚安两府的税银连续三年减少,每次都上报是因为水害和损耗。江南多水害,这一点都有共识,可这损耗似乎越来越大了些,且这些账目模糊,好似有意掩盖了具体的损耗账目。

    光看这几本账册可不行,熬了一个通宵后,第二天我就去了户部架阁库,调出江南清吏司近五年的各类账册,什么《税课日簿》《解银清册》《船料单底册》《各州县实征册》……能调出来的全调出来了。

    库房里的人似乎早就被裴昀打了招呼,我要啥就给啥。

    只是前两天,我一无所获。江南的账做得很漂亮,每笔都有出处,每项都有依据。

    直到第三天深夜,终于在清溪郡钞关的一本《船料单底册》上翻到了点眉目,其间标注每年都有大量折损、漂没、短支的条目,虽看起来都是合理的损耗项,比如什么船只翻覆、货物受损、小额零头无法征收的,但一把五年的损耗总数加起来,它占应收税银的比例可就大了。

    钞关的船料银征收,损耗最多不过一成。而这足足快逼近了四成!

    我还不死心,决心把这几年的损耗项单独列出来,一笔一笔比对。结果发现这些损耗大多集中在几家固定的牙行名下。这些牙行代船商缴税,然后报称“某船沉没”“某货毁损”,请求从应纳税额中扣除。

    江南清吏司一概应允,并不作任何调查。

    难道对这几家牙行没有一点怀疑么?

    在本朝,凡开设牙行,必须向所在州县领取牙帖,并在户部备案。要查出这几家牙行幕后经营之人并不困难,可问题是,如此明显的错谬江南清吏司却一概不问不管,这就有问题了。

    想到这里,我出了身冷汗。

    不要啊不要啊,说到江南,那那个人,那个人……

    我咽了口口水,在户部干了几年我还是有点直觉的。

    我们这些做主事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只是个正六品,但对上我们向户部侍郎、尚书报送江南一省的赋税汇总数据。这些数据是内阁、户部决策的基础。对下我们又接收江南各府、州、县上报的《实征册》《税课册》以及各钞关的《解银清册》。

    所有从地方流向中央的银子,在进入户部账册之前,都要经过我们的手。只要有心想在这个关口上做手脚,上面看到的就是我们想让上面看到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呢?

    见我愁得饭都吃不下了,阿池掩住那些账册,喊道:“少爷,别查了!别查了!”

    “可是,我不查,这件事就能作罢了么?”

    我看到了那个拉着我去看郎中,每次都给我从青楼带果子吃的谢亭,那个整日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谢亭。

    谢亭,谢亭,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几日后,我查到那几家牙行背后的经营之人都属于一个叫孙垣的商人,而那名商人的远亲,是靖王门下最重要的几名幕僚之一——孙无连。

    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只是,只是,我不敢相信。

    在我看来,谢亭平日也只是贪墨一点小油水,跟户部的大家一样,吃点油花,这很正常,可没想到,他居然敢干出这样的事,这几年来,足足涉及了五百万两银子!

    我该怎么办?于公,我该上报,于私,谢亭是我在朝内唯一的好友,我,我……

    似是见我迟迟没有结果,某日傍晚,裴昀推开了我的屋门。

    “如果是这样的进度,这件事你还是别办了。”他毫不留情。

    “我……”

    “有结果了吗?”

    “嗯……”

    “有结果了为什么不报?”

    “我还没有确凿证据。”

    “确凿?难道你还想亲自往江南跑一趟,去见一见那个孙垣,问他和他里应外合帮靖王敛财的那个人,就是户部江南清吏司主事谢亭?”

    我瞪大眼睛,“你、你都知道了?”

    裴昀冷笑,“晚津,你以为你进诏狱,他升官发财,是偶然么?”

    “不,”我脸色惨白,“可谢亭,向来与我交好…… ”

    “没有利益冲突时,感情还值几两重,可一旦有了利益之争,感情?感情什么都不是。”

    裴昀高高在上地宣判,我只感到一阵恶寒。

    “明日我要看到上报的折子。”扔下这一句,裴昀转身离开。

    灰尘漂浮在日暮昏黄的光线中,我站在屋内,低垂着头,内心思绪万分。

    你说谢亭帮靖王敛财,我勉强接受,可你说我进诏狱也是他的手笔,那这几年来的同僚之情,当真是竹篮打水么?

    浑浑噩噩地离开衙门,我打马去了城西,站在谢亭新置办的宅院下。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自从谢亭升官,我跟了裴昀,我们之间的交集便越来越少,直到今日,我才恍然察觉,这哪里是一处破落小院,就看那楠木门匾,青绿石墙,就知道这宅院价值不菲。

    我伫立许久,犹豫万分,也不愿意叩门。

    哪知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谢亭出现在门口。

    他一身素服,面容清朗,眼角含笑,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晚津,进来喝杯茶?”

    “遂真,我……”

    “进来说罢。”

    他笑着,我默然跟上。

    “知道你要来,泡了点乌龙茶,养胃。”他递给我茶盏,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府中空空荡荡,早已没了下人。

    “所有的人都被我打发走了,自己犯的事自己承担就好,尽量不要连累别人。”他抿下一口茶,坐在我对面,神色坦然。

    “为什么?”我难过地问。

    “哪一个为什么?”他抬眼看我,“你问我为何要替靖王牟利,还是为何要收买你家厨子,把你送进诏狱?”

    “不,为什么要等我?为什么,我在调查你的时候,不阻止我……”

    我真是问了个奇傻的问题,可谢亭却是微微一笑。

    “知道你要来,所以才等你,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晚,茶都泡了好几道。也是知道你的调查结果与否对事实都已无法改变,所以就当作……当作我这个朋友对你最后的成全。”

    “朋友?”我的眼底燃起愤怒,“你还把我当朋友?”

    “不然呢?晚津,你是我在偌大煌都里,唯一的朋友。”他眉目淡淡的,连哀伤都那样轻,好似在道一件并不怎么紧要的事,“我也不愿意,可是晚津,我要活啊,我没有你那么好运,能被一个大学士看上,我就是活在这煌都里,都已经耗尽心力了。”

    “是靖王逼你的是不是?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许,我把你引荐给裴昀,你那么有能力,他一定会赏识你的,你……”

    我站了起来,冲上去扶住的肩膀,“你要我现在怎么办啊谢遂真!”

    谢亭怆然地抽了抽嘴角,“你、你还是太天真,难道你不知道,我不过就是你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吗?”

    “我知道!我知道!裴昀想让我立功,可我不愿意那个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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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遂真,你知道我真的把你当朋友。”

    “我都把你送进诏狱了……”

    “那并非你所愿!我相信那并非你所愿!”

    谢亭却再也无法维持平静,他整张面孔都因痛苦而扭曲,他嘶喊着:“不!齐晚津!那是我愿意的!要说替靖王敛财我是受他所逼,可是帮他收买你家下人,把你送进诏狱,我是心甘情愿的!甚至是乐意至极的!”

    我惊恐地倒退一步,无法言语。

    他捂住了脸,痛哭道:“我羡慕你啊,我真的好羡慕你,你真的被裴昀收作学生了,你还被太子看上了,倏忽间,你什么都有了!你把我这个朋友抛到脑后了!我为你找的那个郎中,你再也没去过是不是?因为你的那些贵人们给你更好的啦!你当初要替裴昀查案,我为你四处调查那个王粲,到头来你在裴昀那里也没提过我一句,你平步青云,你扶摇直上,而我!我却要被逼着做假账,被逼着走在生死一线!”

    “可是齐晚津,我又后悔啦!我把你送进诏狱,却睡不了个安稳觉,你以为那段时间我不想去看你么,你以为我说我病了是在骗你么?我把你送了进去,却煎熬到寝食不安,我病得起不来,才知道自己是如此后悔……”

    “晚津,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可是我,我也受了很多苦,我羡慕你,嫉妒你,可是…… 可是我竟然还那么在乎你……我做个好人做不了,做个坏人也做不全,所以我是个弃子,我认了!你的那位恩师,要我还你,我便还你了!”

    “不,谢遂真,不。”我慌忙摇头,“不是这样的,我那时对裴昀心怀歹心,我猜不准他的立场,我不敢,我……”

    再多的解释都是那样苍白,原来一个人的心力会对另外一个人有如此多的隐秘的怨怼。他痛苦地啜泣,我只能难过地凝视他,无法再多说一句话。

    “这是杀头的罪,我很明白,但愿你念在过去的情谊,为我求情几句,勿牵连我的家人。”

    擦干眼泪,谢遂真起身,转身背对我。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清楚了,你走吧,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我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只是握紧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我痛苦到浑身发颤。

    “好。”

    没作停留,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谢府。捂住胸口,眼泪汹涌而下,我在马车上急促喘气。

    没有回家,我径直来到了裴府。

    裴昀站在书房案后,见我仓促出现在门前,执笔的手连半分都未颤动。

    他甚至不抬眼看我。

    “裴昀…… ”

    “如果是求情,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是他,随便什么案子都好,为什么要是谢遂真,你分明知道我和他要好!”

    “要好?”裴昀冷笑,“知不知道进了诏狱的人能出来的有几个?”

    “可是他后悔了。”我连忙说:“他后悔把我送进去了,他寝食难安,甚至生了病!”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至少在我这里,事既行,便无可改。”裴昀搁下笔,冷眼看我,“你在我身边已近一载,能教的,我尽数倾囊相授。唯独这份狠心,迟迟未曾教你,原是顾念你心地纯良、性直天真。然官场诡谲,人心难测,若不让你看清这尘世本相,便是我的失责。”

    “你一时难以接受,我明白。但劝你早日想通,免得忧思过甚,伤了自身。”

    我没有接话,只是伫立原地,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叹息一声,走上前来,抚住我肩,轻拥我入怀,和善下神色,他在我耳畔呢喃,“听话,好吗?”

    “难道、难道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么?”

    抱住我的人沉默,唯余轻柔的呼吸在我耳边。每一次起伏好似都在说,这是必然,但这不是结局。

    因为从这日开始,裴昀不再隐藏,他亲手织就的网,将一寸一寸地,把我收归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