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比楼下大堂敞亮得多,东墙开着一扇支摘窗,糊着明纸,外头的光透进来,照在张黑漆长案上。案上一尊黄铜香炉点着檀香,烟柱游移,若细蛇一般绕着胆瓶里的桃枝。
黑底金漆的屏风后依稀映出一个人影,仿佛是盘坐在软垫上。
我的心突突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何人在此?”
屏风后静了一息。
“这么快就不记得本宫的声音了?”
——本宫?
我张大了嘴巴,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膝盖一软,噗通就跪了下去。
“殿、殿下……”
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在抖。
是太子么?对,肯定是太子。这声音没错,全天下除了他,也没人敢这样自称。
可是太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黏腻腻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却只听见轻轻的一声笑。
“晚津。本宫吓到你了?”
我咽了咽口水,“没、没有。”
“那你为何还不过来?要本宫亲自来请你么?”
我连忙起身,躬身前去,绕过屏风,小心抬眼。
太子南景,正端坐在茶案后头。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成这样,不同于往日的玄色,他身着一袭天青色的常服。缎锦的质地上隐隐泛着暗纹的光泽,领口袖口都镶着深一色的云纹绲边,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宫里针工局的手艺。而腰间则束着一条石青色的丝绦,打着如意结,垂下两寸长的流苏,端的是“偏偏我公子,机巧乎若神。”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茶盏,盏中的茶已经半凉,却仍被他握在指间把玩。
窗外的光照进来,映在他的侧脸上,眉目舒朗,却又不怒自威。
他抬眼看了看我,唇角微微扬起。
“站着做什么?”他扬扬下巴,说,“坐。”
我战战兢兢地坐到了他的对面,牙关直打颤。
“晚津,胆子这么小?怎么在发抖了?”
“臣……”
呜呜呜呜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怎么一个太子要把我骗进青楼的雅间里,于公于私我都好害怕啊!
见我哭丧着脸,太子朝前倾身,突然伸出手来捏了捏我的脸。
“好了晚津,是本宫吓到你了,本宫只是无聊,想找你说说话,解解闷。”他朝我露出一个半分温柔、半分狡黠的笑容,他的眼神是那样真诚,我叫我根本起不了怀疑。
“要是能替殿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好啊,那你可要记得你说的话。”太子朝我推来一杯茶盏,道:“先喝茶,我自己泡的,你先尝尝我的手艺。”
“啊?殿下亲自泡的茶…… 我怎么敢……为什么不叫人来……”
“晚津,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摇头。
“因为我就想一个人,哦,不对,我就想一个人随心所欲,想见谁就见谁。譬如今日 ,我想见你,就叫陈长缘把你给骗来了 ,多好,两个人一起喝茶,就不闷了!”
他慵懒地倒地斜躺,一手撑头,一手从案上捻起一窜葡萄,一颗一颗地送入嘴里。绛紫色的汁液从唇间渗出,晕成绯红,浸染在唇上。
这时,远远地传来轻快而悠扬的琴声,好似他的心境。
见我小口抿了口茶,他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
“别人都不敢喝,我怎么劝他们都不敢喝,可晚津敢。”
我讪讪地笑,腹诽这话应该不是话里有话吧,我脑袋转不过来,只有真诚这个必杀技。
“因为不想辜负殿下的好意。”我认真地说:“殿下亲手泡的茶,是臣等盼一辈子都盼不来的福分。”
太子随即坐直了身体,道:“那日后你常来。”
“可是,”我犹疑道:“以殿下的身份,为何要来这等烟花柳巷之地?”
太子微微扬起嘴角,“晚津看不上这等地方么?”
“断然不会!只是怕这里、这里若是叫人发现,恐怕有辱殿下英名。”
“可是晚津,你又有几分了解这摇香阁?”
太子剥开一粒橘子,放在了我面前,道:“这里,干净得很,因为她是我的地方,是我一个人的地方。”
“嗯?”
太子冲我狡黠眨眼,“晚津,想听故事么?”
那日我与太子见面是日影西斜的时刻,到我们分开时,已是月满中天。这稍纵即逝的几个时辰,从我一开始战战兢兢,到后来如痴如醉,我好像面对的不是我大宁朝的储君太子,而是一个肆意江湖的侠客南景。
他讲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这故事里有好多好多的角色,每个角色,竟然都在这摇香阁里。
他说,牵你手的姑娘,是和某位锦衣卫暗结连理的宫女不慎诞下的一女婴,那女婴本该迎来必死的结局,却在慎刑司行刑的最后一刻,被人所救。没人知道是谁救的她,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譬如说给你和陈长缘斟茶的那位小厮,他本是官宦之后,却因官场斗争,落得个全家流放。那时他还是个婴孩,母亲已逝,上路就必死的结局。于是一双怀抱接过了他,他在暗处成长,长成后忘记了自己是谁,只知道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无人欺辱,吃穿皆足。
还有那台上的琴娘、后厨的帮工、扫地的孩童……话本一般的身世都成为不再被提起忆起的隐秘,于是渐渐地摇香阁起,没人知道它背后之人究竟为谁,它寡淡而自持,并不受欢迎,勾起不起人的好奇心,却也不至于冷清到要倒闭。
“殿下,你的心真好 ,真好 ……”
临分别时我早已忘了身份,拉着他的手,情不自禁地说:“您的心肠真好,菩萨会保佑您的。”
太子嘴角抽动,瑟然地笑。
“是吗?”
他挣脱我的手,轻轻捂住了心口。
漫天的繁星下,他抬头看向天空。
苍穹浩渺,银河璀璨,那无数的星,簇拥着月,仿佛可以照亮整个人间。
可他的眼眸却深不见底。
低头,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日夜里让你了委屈,是本宫的不对。同荫只是太紧张,怕你为我招来麻烦。”
“殿下……”
“本宫向你保证,日后绝无人敢如此欺辱你。”
我仰头看他,他沉静微笑,如一汪湖泊。
“晚津,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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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像旧友一般,他朝我挥挥手,笑着上了回宫的马车。
我伫立良久,手里还握着他塞给我的一枚橘子。橘子皮薄肉厚,是上等的淮南橘。
阿池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捂住肚子埋怨我,说我去了那么久,叫他在这里饿得肚子咕咕叫。
我把手里的橘子递给了他,他一把塞进嘴里,吃得汁水四溢,笑得像个傻瓜。
我捏捏他的脸,不知为何,我心里升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太子以他的能力保护着这样一群人,裴昀以他的努力守护着一个国家,那么我呢?
也许裴昀说得对,我需要知晓自己的使命。
我看着傻乎乎的阿池,又想起了我的几个姨娘。那么,在为父报仇的阴影下,我的使命就是先保护好身边人吧!
于是甫一回家,我就拿起剑哼哧哼哧地舞起来。
夜风习习,月色溶溶,泻于庭院之中。
庭中老槐,蓊蓊然遮天半壁,时值春深,槐花正盛,缀于枝杪,累累如碎玉。夜风过处,花落如雪,簌簌沾衣。
青石板上已铺了薄薄一层,履之无声,惟余清芬。
剑光飞过,漫天皆白。
我陶醉其中,已不知星斗流转,月影如钩。
直到裴昀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里。
他一袭黑衣,负手而立,也不知道看我舞了多久。
“有几个动作不对,此处须松,非松垮之松,乃松活之松。”裴昀上前,自后与我贴住,握住我的手腕,缓缓地在夜空中划了个银色的弧度。
月光透过枝叶,在我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影。而我们的影,却又在槐花散落的地上交错、纠缠。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个动作对于我们来说有多么暧昧。
他只要稍稍施加力度,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便移交于他。我喝了一下午的茶,却在此刻醉了,醉在槐花香中,醉得我心绪激荡,思维开始不受控制。
“裴昀?”
动作不停,我唤他的名,好像是第一次如此唤他。
“嗯?”他仿佛并不惊讶,握住我的手翻了个剑花,滑步向后,他带我后仰。
“以后我保护你。”
“嗯?”动作微滞,却很快又回归正轨。
“我说以后我保护你!”
声音大了几分,我莫名地兴奋。
“好。”他在我耳畔轻轻应了一声。
“这是承诺。”我不依不饶,就差把爱宣之于口。
他带我将长剑高高扔向夜空,带着我原地转上一个圈,又猛地抓住坠落的剑柄。
我激动得双脸通红,没头没脑地喊出声:“裴昀!”
“我在。”
就在他预备带我做出下一个动作时,我却猛地扔掉剑,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我于他怀里转了个圈,搂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那微微起伏胸膛里。
热气滚烫,他的心跳蓬勃。
“裴昀!裴清珩!”
他的呼吸似乎急促了,好似紧张,好似在等待某个脱口而出的答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似另一个人的呐喊。
“我喜欢你。”
“裴昀,我喜欢你。”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