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是来当皇帝的 > 17. 敌人很强大
    翌日清晨阿池就捧着我的官服在裴府里候着了,见我从书房里神清气爽地出来,不免斜着眼直啧啧,嘴里不停地念叨:“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我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你懂个什么?”

    知不知道刚刚小爷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嘿嘿,想到就忍不住地流口水。刚刚啊,哈哈,醒来的第一眼虽还睡在那罗汉榻上,怎么身边一股热乎气儿呢,怎么洁白的缎子盖在我脸上呢,使劲眨巴眨巴眼,却见裴昀斜倚在罗汉榻榻头,半撑着身子睡在我身边,几乎把我护在身下。

    那胸肌,那小腰,若影若现,当时我就没忍住上手,偷偷揩了一把油。

    只见某人眉头微蹙,好似美梦受扰,睫毛轻颤,薄唇微抿。我在他温热的小腹上捏了捏,他轻哼一声。

    哎哟,天老爷。

    再捏一下。

    刷的一声,手被握住。

    “做什么?!”美人嗔怒,赏心悦目。

    “你身材真好。”我快流哈喇子了。

    “嗯,你也可以,只要勤加练剑 。”他拢起衣衫,坐直身子,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好好好,又是练剑 ,那你教我啊!”

    “好。”

    扔下淡淡的一句,他步入屏风内,我在榻上嘴角险些咧到耳根。

    所以阿池这小子懂什么?他还没喜欢过一个人呢,更别提和喜欢的人共度春宵了。我美滋滋地换上官服,偷偷从裴府的后门溜出爬上马车,然后去衙门开展我一天的工作。

    我干活那才叫个带劲儿呀,陈郎中都说,我哪里有什么懈怠啊,一直以来,我都是我们户部出了名的工作狂。

    哎,都是老大的功劳,是咱们老大夙兴夜寐的精神带动了我们,必将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郎中双眼微眯,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春雨吹来了生机,煌都城内的桃花绽出了嫩蕊,鹅黄透绿,恁的好看。护城河边的柳,昨日看还是枯枝,今早却爆出点点嫩绿,那芽儿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风一吹,千万条柳丝便齐齐地拂动,像宫女新梳的绿鬓,又轻又软,直拂到行人脸上来,痒酥酥的。

    入了春,煌都城才有了些许生机。寂静的冬被风吹一扫而过,大街小巷行人渐多,各种摆摊的都出来了,叫卖声不绝,孩童其间嬉笑成群。

    一片太平盛世的模样。

    只是,我可是户部管银子的,只有我们这些人看着那巨大的亏空,才知道这京城内看起繁华的景象下,掩盖了多少人们看不见的流离失所。

    听闻江南税收不佳,而我主管的云州那边,又闹起了饥荒。

    张张公文雪花一般地飘进京内,许多我不忍卒读。我伏案许久,只能尽自己微薄的力量一篇篇地回复。

    银子会有的,救济的粮也会尽量安排妥当,还请多坚持些时日。随即,我将云州的情况详细呈写给户部,可朝内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好似这春是真的万物勃发,生机盎然。

    我问裴昀,他却只是沉默,然后叫我记住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无能为力的感觉。”

    “可你不是在实行新政么?陛下前几年就支持你变法……”

    裴昀只是微抬眼眸,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变法?”

    他冷笑一分,觑向我,“你是当真不清楚我朝往事?”

    我朝往事?我当然知晓,整个大宁朝谁人不知晓那二十年前的一场腥风血雨。当今天子彼时尚为陈王,藩守一隅,却于琼筵之上骤起发难,血溅九重,御前诸将死的死,叛的叛,最终夺了先帝的江山。

    虽说是天家骨肉相残,兄弟阋墙,坊间却暗传那陈王本非龙种,实为先皇表亲。因其父辈于社稷有擎天之功,又涉宫闱隐秘,故赐国姓,养于掖庭,充作先皇御弟。哪知后来竟潜龙换日,一朝黄袍加身,夺了真龙天下。

    其后三载,朝纲崩乱;五岁之间,劫波未平。因先皇旧部与新帝之间战乱不断,十年来赤地千里,哀鸿遍野,万姓如蝼蚁般苟活于沟壑。

    直至近十年来,仰赖厉首辅等衮衮诸公呕心沥血,方堪堪稳住这倾颓江山。

    而新帝自朝局初定后便深居九重,再难窥其真容,此中间事也无人再提。我也算是入京做官三四年,见到天子颜面的次数,也是一双手数得过来。

    只是裴昀此际提起这起往事,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十年来,局势已然稳定,又因近几年以裴昀为首的新臣雨后春笋般地涌现,朝内改革早已蓄势待发。可瞧他这神情,却是对当下有难以言说的不满。

    我不明白,只是看着他,有些事情即使我再傻也知晓不该多问,他凝视我一阵,然后叹了口气。

    裴昀拍拍我的肩,也不知是安慰还是鼓励。

    不过,说好了带我练剑,裴昀几乎每天雷打不动地于深夜出现在我家庭院内,教我舞上个一两个时辰才离开。

    他也不乘马车,只穿一身黑色常服,像鬼魅一般出现在我家。

    我至今都没搞清楚他怎么避开我们家守门的直接出现在我院子里的。

    他来看我教我我自然开心,叵耐懒惰作祟,偶尔也会懈怠,提不起劲来。每当这时,裴昀就会用那冰冷的剑尖挑起我的下巴,冷冰冰地说:“还想不想查出你爹案子的真相的?!”

    我气喘吁吁,眨巴眨巴眼,听他继续。

    “你要面临的敌人很强大,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很多,到了那个时候,你所拥有的本事就是你唯一的筹码。”

    “难道比你还要强大吗?”我以为这天底下不会有比他还难对付的人了。

    裴昀觑我:“这得等你自己试一试了。”

    “哇,你都说对方很强大,还叫我去试?”

    “所以现在我在这里。”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我不是帮助你,而是在帮助我自己。”

    他总是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明里暗里都是在说我爹的案子虽与他有干系,可他也是其中的受害人之一,而我要弄清楚真相,必须爬到很高的位置。可那个位置有多高呢?裴昀可都是入了阁的啊。

    我不敢想。

    可裴昀却只是用剑拍拍我的脸,示意我歇息好了就继续。

    拿剑拍脸,真是好不客气,哼,虽然我不是个女孩不用怜香惜玉吧,但你裴清珩总是这么对我是怎么一回事。

    我咬牙,哐锵一声拨开他的剑,两剑相触,火花四射。

    “好!有骨气!”

    如是又是一场鏖战,尽管每次我都会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趴在地上喊娘,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我越来越满意,甚至有时候会把我扶起来,亲自交到我姨娘的手里。

    而我那几个姨娘,对于裴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家然后把我打趴下的这一事实早已没了任何惊讶,每天夜里,都会提前烧好热水,把精疲力竭的我洗干净抬回床上。

    而裴昀,又在悄无声息中离开,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也不是没问过他为什么不乘马车前来,他却是微微侧身,道:“这城中都是北镇抚司的眼线,在你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无处不在。”

    “可是大家都知道你已收我为门生,又何必如此避嫌?”

    他侧脸看我,微微一笑,却不再回答。

    我只知道,建元二十年中的多少个春夜,裴昀独自持剑走过煌都东街的青石板路,夜风吹扬起他的发丝,桃花香气快要湮没他的夜行衣袂。

    他目光坚定,每一步,他都躲开了锦衣卫的监视,每一次赴约,都是他费劲心思的铤而走险。

    只要想起他在如此春夜里的茕茕身影,我都能原谅他无数回,爱上他无数回。

    某日,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柱国府院墙中探出头来的杨柳枝拂过车辇的华盖时,陈长缘恰巧从柱国公府出来。他身边站着一官家女子,正捂嘴与他嬉笑打闹。两人又站定说了些话,许是认识我的轿子,他张望一阵,便躬身行礼。

    “齐大人好啊。”

    他品阶比我高,我哪敢怠慢,连忙从车中跳出,恭敬行礼。

    “陈大人。”

    倒是没忘记这人在赏梅宴上揍我一顿的事,只是我这人向来不擅长记仇。

    “咦,这位就是太子跟前的红人,齐大人吗?”女子掩嘴轻笑,笑过后行了一礼。

    “是咧是咧,郡主,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齐晚津,咱们裴大学士唯一的门生!”陈长缘阴阳怪气地介绍着,我咧咧嘴,连忙躬身。

    “见过郡主。”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位郡主就是柱国公之孙女,姓祝名之嫣,年方二十,据说自小习武,耍的一手好枪。柱国公世代簪缨,于朝内有不可撼动的地位,只是儿女双双殒命于战场和二十年前的暴乱,独留这遗腹子于柱国公身边长大。

    柱国公如今年已老迈,据说一直操心着宝贝孙女儿的婚姻大事呢。

    我看这陈长缘,是赶着趟儿上人家这里做孙女婿来了。

    陈长缘笑笑,道:“齐大人也是来拜访柱国公的?”

    我摇头,“只是途经此处,前往西市 ,取我定制的琴。”

    “琴?”陈长缘饶有意味地上下扫视我一眼,“齐大人还懂乐理?”

    “不敢不敢,是为家中姨娘而定。”

    “哦,想必也是懂得欣赏之人,不知齐大人可否愿意赏脸,同我前去西市前头的摇香阁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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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去摇香阁,真讨厌!”郡主摆摆手,嫌恶地乜了我和陈长缘一眼。

    “郡主,那里可是个干净地儿。”陈长缘笑眯眯的,郡主却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进门前朝我扔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嘿,我认识的官家女子并不多,今儿好不容易认识一个,当着人家的面被邀请去青楼,鬼老天,我这张脸皮还要的好吧!

    陈长缘做了个请的手势,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自然没有任何拒绝的道理。无奈,只好跟他走。

    摇香阁是煌都城内一座不算有名的青楼,姑娘不多,大多都是曲艺擅长,并不招徕荤客。我还是一年前跟谢亭来过这里,听了几首曲儿便兴致乏乏地回去了,毕竟我可是听我二姨娘的曲儿长大的,别的曲怎么都差点意思。

    三层小楼立在西市街头,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二十四盏绛纱灯,灯上绘着兰竹,入夜后亮起来,不像别家那般红得灼眼,倒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月色。

    门楣上“摇香阁”三个字,也不知是请哪位老先生写的,瘦金体,清瘦里透着风骨。门口也从来不站揽客的姑娘,只蹲着两只石狮子,也是瘦瘦的,笑眯眯的,不像别家那般狰狞。

    我与陈长缘甫一走进,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旋律。琵琶声从湘妃竹帘后头传出来,铮铮淙淙的,像大珠小珠落了玉盘。

    “《琵琶行》。”陈长缘侧耳听了听,偏过头来看着我,似笑非笑,“哀婉得很呐。”

    我点点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陈长缘寻了张靠窗的条桌坐下,有小厮无声地奉上茶来。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下时抬眼看我,慢悠悠道:“晚津兄,那晚的事,可别怪我失礼呀。”

    “哪里哪里。”我连忙堆起笑,“都是酒惹出来的祸,大家都喝多啦。实不相瞒,那晚我醉得人事不省,连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

    陈长缘没接话,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意刚到嘴角便收了回去,眉目间反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想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罢了,官场上不都是这般阳奉阴违么?难不成他还真想与我来个真心相交?才见过几回面啊。

    陈长缘也不说话了,只捻起一枚瓜子儿,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戳着。戳一下,看我一眼;再戳一下,又若有所思地移开目光。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将视线落在台上弹琵琶的姑娘身上。

    姑娘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瞧得见她十指纤纤,在琴弦上疾走。那曲子弹得确实好,只是厅里零零落落坐着七八个客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还有两个凑在一处小声说着什么,没人真正在听。

    不多时,一曲落罢,琵琶声戛然而止。寥寥几个客人稀稀落落地拍了几下手,姑娘站起身,款款行了一礼,低着头退下去了。

    “好了。”陈长缘把手里那颗戳烂了的瓜子儿扔下,“也算是听完一曲,我陈某人今日不算白来。”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只是晚津兄,坐这里有什么意思?这楼下大堂,三教九流,耳目混杂。楼上雅间,可是别有洞天。”

    我愣了一下,忙摆手:“这……实不相瞒,我家里还有几位姨娘管着。在外听曲儿可以,拈花惹草是万万不能的,这是家训。”

    陈长缘闻言,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被我逗乐的,他只是扬起手,朝二楼一指。

    “那间房。”他说,“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二楼东头最里间,门口垂着一挂竹帘,看不清里头的光景。

    “放心,”陈长缘收回手,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无花无草,干净得很。只是有些话,不便在这里说。还请晚津兄挪步。”

    我内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还没来得及找托词,就被一位姑娘牵了手,只听她甜甜地低声道:“大人还请随妾身来……”

    这女子的手与我姨娘的手是那样相似,掌心柔嫩,指尖却有细细的茧,我被她一拉,整个人就不听使唤了,我向来招架不了女子,这女子是天底下最最美好的。

    我呆呆地跟着她上了楼,她时而回头看我,时而掩嘴窃笑,我不明所以,就被她半推半搡进了那雅间。

    哗啦一声,门被拉上了。

    接着是插销的声音。

    “嘿!”我一惊,转身就去拉门,“锁什么门啊!一会儿陈大人还要进来呐!”

    门外没有回应。

    “奇怪……”我嘟囔着,倒不担心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被人谋害。阿池还等在外边呢,那小子机灵得很。

    “奇怪么?”

    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

    我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