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不争气,我知道我是个倒贴货。
可我忍不住。
半月了。我不理他,他便也不理我;我不见他,他更是连面都不露。他像一道闪电,在我的人生中划过,惊天动地!亮彻天穹!然而倏忽之间,便无情远去。
独留我一人,内心翻江倒海,几乎要被自己吞没。
跑着跑着,额上忽然一凉,接着又是一片、一片——原是落雨了。
春夜的雨,来得悄无声息。我身着单衣,只披了件披风,冰冷的雨丝顺着发梢滑进颈窝,激得我浑身一颤,可我没有停。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脚下却越跑越快,竟把整个身子都跑得滚烫。
雨啊,你淋死我吧。
淋死我这个不孝的儿子,淋死我这个不争气的倒贴货吧!
似是对我的回应,天边一道惊雷劈过,惨白的光照亮了东街的青石板路,也照亮了我那张湿漉漉的、惨白的脸。
得亏我家和裴府同在煌都东街,不然我这场说跑就跑的戏码,还真撑不到结局。
等我闯进裴府,跌跌撞撞地冲至书房门口时,雨水正顺着我的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我扶着门框,大口地喘着气,抬眼望去,烛光摇曳,案后的裴昀抬眼。
手中那支狼毫笔“啪”地一声,落在纸上。
他震惊到三步两步来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扯进了书房。
“发什么疯!”他扯下我身上早已湿透的大氅,从衣桁上拿来他的披风,抖开就欲给我披上。
我不耐地推开他的手,虽然牙关直哆嗦,却嘴硬地道:“我不冷!”
“齐汐!你知不知道这才刚开春!你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他生气了,生气时的裴昀左额间会现出一根青筋,色浅形虬,没什么特别的,却在日后却叫他生不如死,叫我束手无策。
然而此时,我却沉浸在自己日趋疯狂的感情里,不明所以。
“病了就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要你照顾,也不要你可怜!我,我 ……”
我跑过来是为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想他,于是我来了。
“你看!”我像个小孩子一样举起手,给他看我受伤的手指,“我不是什么都不会,我今晚一直在弹琴,我弹了好久的琴,琴弦都被我弹断了!我,我并不是一无是处,我只是没那么擅长,我什么都可以学的,我只是……”
我哭了,明明知道他最讨厌我哭,却还是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
好在脸上都是雨水,多多少少可以遮掩一些。
齐汐,你真是没救了,来这里自讨没趣,你看看他,他除了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你,好像在说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之外,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的感情,你也根本不敢说出口。
天知道这一刻我有多狼狈,短暂的沉默后,裴昀先我一步柔和下了神色。
“晚津,我知道。”
“嗯?”
“我知道你会弹琴。”
“……”
“是我的要求太高,对不起。”
“???”
他居然跟我说对不起了?裴昀,居然跟我说对不起了?
我不敢相信。
“听话,先换身干衣裳好不好,我不希望你生病。”他像哄小孩一样,伸出手搂住了我。
我在难以置信后顿感委屈,抓住他的手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我不请自来,因为我…… ”
“的确,有点生气,因为你不爱惜自己。才开春呢,晚津,天还是很冷的。”
“你这样关心我,我会觉得我对你来说,不一般。”我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时,裴昀已经牵着我的手,走到了屏风后。
他拿出他的一套衣裳,对我说:“当然不一般。”
“怎么样个不一般?”
他勾起嘴角,几分宠溺,道:“你觉得呢?”
他把干衣塞进我手里,“换好出来。”
我觉得呢?我觉得呢?我觉得你对我是那种不一般,也许你喜欢我,可喜欢一个人不是要对他全盘接受吗?为什么你对我要求这么高?我的优点,你不满足,我的缺点,你如数家珍。
我能觉得“如何”呢?
换好衣服,下人也端来了炭火,似乎对我贸然出现在他家大人书房还穿着他家大人睡袍并没有很惊讶。
“过来。”
我老老实实过去。
但真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这自我感动似的雨夜狂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我只觉得好累,是心累 。
我来到了他身边,烛光摇曳在他眼眸,照出一个惶惑的我。
“胆子还挺大。”他似笑非笑,半分嗔怪,又有半分……开心?
我能看出来,裴昀是开心的 。尽管他很克制,可我依然能看出来。
裴昀因为我的到来,他很开心。
于是我决定不再隐瞒。
“是因为想你,所以我来了。”
“想我 ?”
“没错,就是想你。”
“可是晚津,我们分明两天前才在衙门里见过面。”
“那时你却未同我说过一句话。”我不满地道;“你只叫陈郎中盯着我一点,说我最近有些懈怠。”
“我并不是在批评你。”
“我不管,总归你没有同我说话。”
“于是你今晚打这雨夜里跑来,就是为了能和我说话?”
什么说话,我还想和你亲亲抱抱搂高高,还想和你……!!
算了,这等下流话我还是说不出来。
见我欲言又止,裴昀眼眸流转,一副勾死人的模样,往罗汉榻上一倒,半撑着身子,端了茶杯往嘴里潇洒一送,轻轻抿了一口。
死狐狸,笑成那样,让我都有点把持不住。
“晚津,你当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嘘,别打断我,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我要你相信,这条路上,你一直都有我。”
我蹲下身,半跪在他身边,大着胆子把下巴搁在离他很近的榻边,近到我只要更加大胆一些就可以亲到他的唇。
我盯着他亮晶晶的嘴唇,像只小狗一样可怜巴巴,问:“你真的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当然。”
“为什么呢?”
“你总是有这么多问题。”
“因为我有太多的不明白。”
裴昀沉吟,片刻后他坐直身体,双手捧起了我的脸。他的神色认真,声音也笃定有力,“你所有的不明白,以后都会得到解答,相信我好吗?”
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他,却又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他。
分明捧住了我的脸,分明离彼此都是如此得相近,他却没有一点想要亲吻我的意思。我有几分黯然,却听他说:“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就当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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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吗?”
什么好吗?我当然求之不得,只是当下有几分羞涩,红着脸扭捏道:“哎呀,那我、我要睡里头,睡外边,睡、睡不习惯的。”
裴昀一愣,然后粲然笑出声,拍拍身下榻子说:“傻瓜,我今晚还有的忙,你就在这里,这张罗汉榻够你睡了。”
“哼!那你起开!”
希望落空,我耍起脾气,一把把裴昀从罗汉榻上扯下来,自己一骨碌地爬上去,我躺下了还招呼裴昀,把炭火端得离我近一些。
“知道了。”
裴昀当真弯下腰给我端来炭火,还从屏风后的梨木橱柜里拿出一套被褥,盖在了我身上。
“还是冷!”我故意为难他。
“嗯。”他竟坐到榻后,掀开被窝,把我的双脚抱进怀里。
我汗颜,哪知道他竟做到这个地步……
“脚热乎了,身体就热乎了。”
我简直不敢动了……
丝丝缕缕的温热从脚掌心传来,仔细感知,甚至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那样快,那般雀跃。
裴昀,你也在紧张吗?
这一晚,虽说没能睡到一起,可却觉得,我是那样、那样的幸福。
我一生都难以忘怀这个夜晚了 。
雨声霖霖,烛光昏黄,在书房里洇开一团温润的光晕。
我躺在罗汉榻上,眯着双眼看他。
给我暖完脚后,裴昀回到书案后头,案上堆着厚厚几摞卷宗,他执笔批阅,眉目低垂,烛光将他的侧影勾成一道极淡的轮廓。落笔时腕骨微微一动,那姿态从容得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惊扰他。
然而,他也会偶尔抬头,朝我投向一瞥。
对视的那一刻,他慷慨地赠予我微笑。
是那样的美,那样的深刻。
老天啊,为何要把这个人安排到我的复仇戏码里去,不该啊。
夜越发深了,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再美的身影也欣赏不住了。于是烛光越发晕开,把裴昀的身影晕散了,像一团雾。
那雾,竟悄悄地,漫进了我的梦里。
梦里没有这间书房,没有案牍卷宗,也没有煌都的夜,春夜的雨。
天地间只剩一片白。
雪,漫天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的眉睫上,凉丝丝的,转瞬便化了。我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株枯荷,冷得浑身发颤。
然后他来了。
裴昀一身白衣,几乎要与这雪色融在一处。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将我揽进怀里。那怀抱是温的,暖得我鼻尖一酸,眼眶便热了。雪还在落,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抬手替我拂去眉间的雪屑,在我眉眼上落下一吻。
我仰起脸看他。
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明澈,烛光里的那一抹从容,到了梦里却化作了极温柔的底色。他就那样低低地望着我,唇角微微上扬,沉默着,就如同以往,他总是不开口。
可我已经不冷了。
漫天风雪,皆被他挡在了身后。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那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那样分明,那样熟悉,好似我和他总是在雪天相逢,好像我已在他怀里无数次。
梦啊,再长一些才好,再长一些才好。长到我可以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半月的不理不睬,忘了我是个不争气的倒贴货。
长到,我可以确信,裴昀也如我爱他那般,爱着我。
然而、然而、然而……
裴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