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伴当点头哈腰的,说自己是裴尚书差来给我送厨子的。
是的,没错,裴昀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一个他精挑细选的厨子,把我生生喂胖了十斤的厨子。
只是好肉不常存,后来我又被裴昀强迫练剑骑马,生生地又把这十斤给减下来了。
那厨子姓孙,只消看了一眼我,就说:“哎呀,虚不受补呀,药膳不能吃太多,现在就得吃点寡淡的,然后再慢慢养!”
这位面面团团的厨子大叔还没跟我以及诸位姨娘好好地问个好,就自顾自地钻进厨房里去了。我和阿池、各位姨娘面面相觑。
“肯定是裴昀派来监视我们的!”阿池忿忿说,“真小气,也没把他怎么样嘛!”
还我以前我也这么觉得,但现在嘛,我只觉得他是真心关心我,怕我没吃好,没养好。
我还挺会给自己洗脑的。
如是入了冬,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衙门里上值了。
甫一回去,就感到各种不自在。
怎么说呢,一是因为我被抓进去过北镇抚司,还是因为谋害朝廷命官的由头,这些人终于知道了我巴结裴昀的真实目的,虽不敢言,但也不得不暗自佩服,没想到我平时不鸣则已一鸣就鸣个大的;二则是,这他妈的还有几个熟人呐,感觉咱们户部从上到下都被裴昀刷得差不多了,一整个大换血。
我算是明白了,裴昀根本不会把我对他的“复仇”放在眼里,要真论复仇,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吃其肉饮其血呢,他还真不怕得罪人。
屋内光线昏暗,卷宗堆成了山,阿池不得不帮我整理案面。这间屋子紧靠着裴昀的签押房。而裴昀今日并不在衙门,他又去阁内开会了。
我有几分黯然神伤,真的,他已经好久没来看过我了。
难道是难以面对自己这份感情?
哼,一点都不男人。
我信步而出,绕了几道长廊,迎面撞上了谢亭。
“好呀!”我拉住了他,“这些时日我在家里养得一身肥肉,走动不得,眼巴巴地等着人上门瞧我,你倒好,是一次都没来过!”
谢亭脚步一滞,摸着头讪讪地笑:“晚津兄,不是我不去,我……咳,晚津兄,这些时日我也翻犯了风寒,怕是传染给了你……”
果真消瘦了几分,但真是风寒?我坏笑,用胳膊肘戳了戳他,“怕是又看上了哪家勾栏,乐不思蜀吧?遂真,没娶媳妇呢,还得注意身体哟。”
“哎哟可千万别说这话,裴大人听着呢。”
“怎的,他还管你听曲儿找相好的呀?你可别怕他。”
“能不怕吗?你看俺们衙门里还有几个熟人那呐?”
我撇撇嘴,这倒是,裴昀也太狠了点。
“不过,听说你新置办了宅子,啧啧,上哪里发财了?”
“嗨,什么发财,就是一破落院儿,攒了这么多年的钱,要不是要养老家的母亲和妹子,早就该置办个宅子了。”
“请我去吃酒呗,你说你,也不办个乔迁宴?”
谢亭嘿嘿笑,“就我那宅子,办席折煞了人,倒是你,长胖了不少,你脾胃不好,管住点嘴啊。”
我摸摸肚子,“好不容易长点肉,得存着。”
“也是,你平日太瘦了些,我都记挂你身体,郎中还在看吧?别忘记了吃药,别一心只顾着衙门的事儿,还有你那裴大人的事,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别人都说不准,裴尚书是不会动你的。”
哎,我这算不算是走后门?在家里修养这么长时间,耽误了这么多工作,倒也是没说要革我的职哦。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什么,惊叫一声。
“哇!谢亭,你你你……”我瞪大了眼睛,看向他的五品官服,“你升职了!”
谢亭脸色一僵,然后目光不自然地看向了一边。
“嗯…… 感谢圣上拔擢……”他脸红了,居然有点羞涩。
“哇!真是闷声干大事,哎哟,不能再叫你大名儿了,得喊一声大人了!嘿嘿!”
老实说谢亭其实工作能力挺强的,他负责江南地区,真的是钱多事儿也多,他能只贪墨那样一点油水,捡个零头吃一吃,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毕竟,哪个干部经得起白花花的银子的考验啊!
所以谢亭升职我还是很高兴的,当下就跟他约好了后日去莲花楼吃酒去,谢亭说他请客,我当然乐得自在。
毕竟我现在确实有点捉襟见肘了。
和谢亭分开,我还在想接下来的活儿呢,就见阿池一路从廊下跑来,嘴里直念叨。
“怎么了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我连忙把他拉到一边,本来就有人说我这个长随不专业,干啥都随心所欲,都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没管好,在衙门里这样失态,怕又要被人说闲话。
“少、少爷,”阿池气喘吁吁,扶着腰说:“你怎么散个步散这么远?”
“我刚刚跟谢大人聊天来着,怎么了你……”
“有、有人找你。”
“谁找我?”
“不知道,反正是东宫那边的人,递来的请帖。”
“笨蛋,那就是太子找我!哎,不对,太子……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找我?
奇了怪。
自从上回拜别晚宴,还从没有过什么来往呢?好死不死又进了趟诏狱,我还以为这条线算是彻底玩完了。
不对,心脏突然猛跳一下,太子奉裴昀为座上宾,而我这个谋害高官的奸贼名声早已名震朝野……
我擦了把冷汗,这还没完了是吧。
“少爷,快看请帖啊。”
“什么请帖,这是……”
“这是什么?”
“算了!”我挥一挥手,心想就算是鸿门宴也得硬着头皮去,见到人才有解释的机会,况且,裴昀与太子殿下交往甚切,说不准早已向他解释清楚了呢。
好吧,这都是我的臆测,裴昀那人,三句话有两句话都嫌多的。
我打开请帖,发现上面说是东宫梅花开得正艳,邀我赏梅,时间是…… 今晚!!!
“今晚?”阿池蹙眉。
我咽了口口水,紧张得都在手抖。老天爷,这是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
抬头看天,阳光稀薄得不像话,蛋清似的晕染着铁灰色的天。远处几片乌云压了过来,似是要下雪了。此时已是申时,距离天黑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了。
不知为何,我有点想念裴昀。
他怎么这几日对我不闻不问呢?
罢了罢了,先不想这人了,还有太子要应付呢,看看这今晚究竟是赏梅宴,还是个兴师问罪的鸿门宴,不管如何,眼下去东宫赴宴才是最要紧的事。
见我怏怏不乐,阿池问是不是要先换身衣裳,我说今日本就在衙门忙,会府上换衣服倒显刻意。我吩咐阿池回去给姨娘们打了个招呼,就自己安排了辆马车,往东宫方向去了。
去时路上就下起了雪,一路上给我冻得够呛。
朔风袭过东宫的琉璃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回廊,靴底踩在残雪上吱呀作响。前方引路的宫人提着一盏绢灯,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照得廊下的冰凌忽闪忽闪地发亮。
“齐大人,这边请。”
月洞门门内是一片梅林,枝头积雪未消,红梅白梅交错着从黑暗里浮凸出来,像是一幅工笔画。梅林深处有灯火,隐隐传来丝竹声,细听却又散了,只剩下风过枝梢的簌簌。
深吸一口气,我抬步跨进门去。
宴设在梅林深处的敞轩里。四面槅扇尽数敞开,轩内燃着地龙,又置了三四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不见烟。轩中主席尚空,显是人还未到,内侍引我落座,我道谢后便老实坐下。
刚坐下就闻到一股酒香,给我馋的,不知谁在帐后熨酒,还是上等的女儿红。可惜我胃里空空,又碍于礼数,不然当时就得流下口水,厚着脸皮讨一碗暖暖身子。
“晚津,怎的脸色这么差?”太子一身玄色大氅,不知道从哪里探了出来,打我身后现出张笑盈盈的脸。
我连忙打滚似的跪下,朝他行礼。
哗啦一声,什么东西盖在了我的身上,厚厚暖暖地一整个把我包住。
我惶惑抬头,太子那张温润俊秀的脸又近了几分,他的眼睛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几分纯真,几分玩味。
我往后瑟缩一下,脸颊就触碰到了毛茸茸的一团毛领 。
“怎么样,本宫的披风暖和吧。”
太子水灵灵的眸子里照出一个懵逼的我。
“啊,殿下,这……”
“瞧你,嘴都冻青了,本宫邀你来赏梅,可别没赏到梅,反倒伤了寒了。”
“臣怎敢……”
“晚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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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想接受本宫的好意?”
“不,殿下。”我咽了口口水,紧张得快要发抖了。
太子温柔一笑,贴心地为我拢了拢披风,虽然不明所以,这份“恩情”还是得感激涕淋地接受下来。太子见我服帖听话,就满意地坐回主位上去了,顺便吩咐几个内侍,将我身后的垂帷放下挡风,还说把炭火烧旺些。
虽有点受宠若惊,但我还是谨慎得以至于提心吊胆。
不一会儿,来宾进场,我到得早,一个二个地打我面前走过,每个人都对我侧目而视,尤其是那个陈长缘,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好吧,我这身着官服,披着太子那闪闪发光的蟒纹披风,要多僭越有多僭越,天老爷,我简直不敢想,明日朝内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又得传成什么样子!
我苦不堪言,只好陪笑。这些子人,分明大家都是被邀请来的,就算我品级最低,看我也不要这么鄙视吧!
宴席上大家都言笑晏晏,不乏阿谀奉承互相恭维,也有针砭时弊挥斥方裘,还有说梅说雪说风雅,但所有人都对近期朝内发生的一件大事也就是我齐汐谋害裴大学士一事避而不提,不仅是不提,这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同我讲话的。
我只好独自郁闷吃酒,别说赏梅,我连面前酒案上的精致菜点都没胃口,更别说身上那太子的大氅,仿似有千斤重。
不过,轩外的梅的确好看,梅树上红白杂错,像是落了满枝的碎玉珊瑚。
我想起了裴昀,若是他在这里,梅映在他眼底,应是极好、极好看的。
哎,不对,裴昀呢?怎么没来,太子没理由不邀请他呀?
我正犯嘀咕,太子突然拍拍手,说今儿个夜里赏梅,大家吃完温酒热了身子,就来玩飞花令。今日的主题,当然就是“梅”咯。
他一边说,目光却向了我。
“晚津,本宫知道你诗文好,可别藏拙哦。”
太子的话一出,所有人都唰得一下看向我。我虽出身翰林院,写过不少的诗文,但都是些应制之作,许是我上回诗性大发,胡乱诹过几句,让太子误以为我还真是个什么大才。
显然,太子是看我被冷落太久。他还真是个贴心人,再看向他,我不禁透露出几份感激。
“殿下先请!还是殿下先请!”陈长缘这时站出来了,要太子开个头。
太子也不推辞,举杯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卢梅坡《雪梅·其一》)”
诸臣拍手称好,陈长缘便催促我,“该你了,大诗人。”
怎么敢压太子和诸位大臣的风头,于是我就来了句介甫的诗,嘟囔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什么墙角数枝梅?太子殿下可是有一园子的梅,晚津好不周到,竟敢折煞太子殿下邀我等来的好意!”
陈长缘双眉一横,突然发难,周围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啊,连忙就向太子磕头赔罪。太子就欲帮我解围,奈何这些人借着酒劲,一个劲儿地说罚我吃酒,我只好陪笑,一碗又一碗地闷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什么飞花令,玩了不到三轮我就吃了四五碗酒,又来又说什么耍剑,我哪里耍得过他们,这人用木剑打一下,那人用木剑敲一头,敢情这不是什么赏梅宴,这是来关门打狗来着。
这些人都是太子殿下的近臣,可以说是裴昀的部下了,以这个陈长缘为首,难不成这是为裴昀报仇来了?
天可怜见的,我都还没来得及伤他几分自己就进了诏狱,怎么,还得被你们打?
本来伤病刚愈,心里又压了太多事,在这东宫里落了单,被这些人整得够呛。只记得那晚我被灌得晕晕乎乎,连木剑打在身上都不知道疼了,突然胃里翻江倒海,冲出轩外,扶着枝梅树吐了个昏天黑地,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
我心想我完了,我弄脏了太子殿下的梅林。
我会被赶出去,或者,又会被拎到轩内,再毫无自尊地被他们戏弄一番。
我迷蒙着眼,透过丛丛梅林看向敞轩。
灯影摇晃,簇拥着那道身影。
那抹玄色身影有片刻顿足,似是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我突然很想哭,嘴里却不自觉地念起了裴昀的名字。
“裴昀,裴昀……”
我醉醺醺地喊着他,直到听到那一句——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