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身影是从身后传来的,我似乎被人后拥在怀。
就像做梦一样,裴昀的声音,是那样轻,轻得就像我无数次做过的梦。
我梦里的裴昀,就是那样轻的。
疑惑地回头,就像求证这不是梦一般的,我还紧紧抓住了抱住我的那只手。
裴昀脸色苍白,目光却笃定有力。
“喝了太多酒。”他蹲下身,把我抱在怀里,却在责备我喝了太多酒。
我鼻头一酸,眼泪就啪啪直掉。
“我不喜欢你哭。”他说。
我咬紧了牙关,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哭腔。为什么哭呢?我说不清。也许是刚刚被戏弄了还挨了打,又或许是,此刻的裴昀,竟是我从未见到过的裴昀。
他是那样脆弱,仿佛一碰就碎。
不对劲,他不对劲。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听另一道声音传来。
“是裴尚书。”
太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面前,一枝梅落在他的肩头。他的面容掩藏在黑暗里,模糊了神情。
“见过殿下。”裴昀的声音极轻。
“可还安好?”
“安好。”
不同于平时,此刻太子的声音冷静,克制,泛着梅的冷寒。他定定地站了片时,就道:“晚津今日夜里受了委屈,是本宫的不对。”
我刚想说话,裴昀却先开口:“是晚津不胜酒力,算不得什么委屈。”
太子轻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终是没说什么。
裴昀扶我站了起来,我朝太子颔首,便被裴昀带离了梅林。
裴昀的手是那样冰,额头上也遍布冷汗,即使我头脑发晕,也能感受到他的不对劲。
“裴昀,你怎、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扶着我,叫我上车。
我上车坐好,却不松开他的手,一是许久未见想念非常,二则是,他的脆弱让我不得不抓住他,虽是他扶我,我却也感受到了他的坠落。
甫一上车,他甚至没能坐稳,就朝旁栽倒。得亏我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拉了回来。
“裴昀,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我算了酒醒了,连忙去摸他的额头,探他的心口,冷冷冷,全是冷,这个人就像是被从冰窟窿里打捞起来的一样!
我吓坏了,连忙差车夫去就近的医馆,裴昀却低声说:“回府……”
“你要看大夫!你、你病得很重,天啊——”
这时,我才感受到了手心的一片腻滑,居然全都是血,这血迹还出现在我心口,难道是…… ?
我抬起裴昀的手,发现他半只袖子都被鲜血浸染,外层布料都已冷硬结块,内里却还鲜血如注。
“你胳膊受伤了吗?你不是去阁内开会了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一着急,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落在裴昀的脸上,他的睫毛轻颤。
从我手里挣脱,他不耐的皱眉,恹恹地说:“没有。”
“可是,可是,裴昀,你在流血……”
“不……会。”他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就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我想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些什么,可马蹄声笃定,好似知道他该去什么地方。
我难过地擦掉了眼泪。
垂首,裴昀安静地睡在我的怀里。
上次,是我躺在他怀里,这回,是我抱着他。
完全忘记了刚刚自己还在被人羞辱挨打一回事,此时我抱着裴昀,马车摇晃地驶向他的府邸,月光透过车帘,薄薄地铺洒在他的脸上,他看起来是如此温柔、如此恬然,他似乎伤害不了任何人,也没有人能伤害到他。
爹,娘,原谅我吧,仇人在我怀里,我却只担心他的伤势,只想给他我所有的温暖。
我抱紧了他,甚至趁他不注意,偷偷亲了亲他的脸颊。他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了裴府,那名跛脚的老管家一见裴昀的模样,连忙差下人把他扶进了厢房。他满眼的心疼,却也不问症状,熟门熟路地开始为裴昀脱衣,将他泡在了一方温暖的浴池里。
当然,是没让我这个色鬼看到分毫的。我呆坐在厅内,烤着火,还被下人贴心地擦干净了手,换下了官服。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老管家甚至还还有空差人为我端来了醒酒汤,叫我喝下了去客房里歇息着。
“他呢?他还好吗?”我焦急地问。
“好,大人一切都好。”
“骗人,他流了那么多的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一定是受伤了。”
我的心疼得厉害,好像我的心和裴昀连在一起似的,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我却不能哭,因为裴昀说他最讨厌我哭。
于是我不哭了,只想问个究竟。
老管家垂首黯然,就是不回答我的问题。在煌都,在大宁的京城,一个一品大员居然伤成如此模样,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服我自己,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见我不肯休息,执意要去陪裴昀,老管家只好说,他家大人夜里是最不喜有人在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他的睡眠。
也是 ,不是谁都能和我一样受什么样的伤都能睡得像个死猪的。
老管家候在一边,不时抬眼看我 ,那目光,反倒把我看不自在了。
“怎么了,本官、本官一会就走。”我心虚,生怕被他也看出来我惦记他家大人。
“您脸上有伤。”
“啊?”我摸了摸脸,这才疼得嘶了一声。
“许是被木剑打的。”我解释道。
“怎的会……快些,拿些散瘀油来。”
“不用不用——”我摆手,“没什么大碍的。”
“那可不行,大人看到了会心疼的!”
老管家不由分说,就叫刚刚给我洗手的丫鬟给我上药,丫鬟们的指尖柔嫩,动作轻柔,很快就在我脸上抹上了一团小小的油膏。
我闭着眼,心里却想着老管家刚刚说的那句话。
裴昀会心疼我的。
我不时瞥向老管家,他看我的眼神也满是心疼。好吧,我虽然知道自己讨人喜欢,但到了让别人家下人都心疼的程度,也是让我觉得夸张。
我有些不自在地起身,厚脸皮地说讨要一间客房,可以的话,我还想沐浴一下,毕竟明日还要去衙门。
“自然,自然,都给您安排好了。”老管家笑眼盈盈,几名丫鬟前簇后拥地带我去了客房。怎么说呢,虽然这裴府没来过几回,却像自家一般熟份了。
裴昀这人素来高冷,不近人情,怎么府上的下人一个比一个好?
我躺在浴桶里,长舒一口气,满脑子都是裴昀睡着的神情。
“究竟发生什么了呢?”我叹了口气,他那模样还真是叫人挂念,可越想,心里就忍不住悸动,明明,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那么的近。
近到走过一道长廊,我就可以推开你的房门,来到你的床边。
“裴昀,裴昀,裴清珩……”我叽里咕噜地,迷迷糊糊从水里起身,套上睡袍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我太累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从床上起身,只见官服早已叠好,放在床头凳上。我穿戴整齐,洗了把脸就去找裴昀。
去衙门画卯前还得看看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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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既能体现我的敬业,又能表现我的关心,嘿嘿,一举两得。
我兴奋出门,却听老管家笑盈盈地说,大人早已起身,在书房批阅卷宗。
哇,什么人啊,昨日夜里伤那么重,今天天还没亮就开始工作了?!真是个工作狂!
我嘴里直骂他,脚还是挺诚实的,我闪现在书房门口,朝他眨眼。
“早上好啊!裴大人!”
裴昀一身的白,披着件大氅,立在案后,幽幽抬眼:“不唤老师了?”
“那都是噱头。”我笑嘻嘻地走过去,瞅着他说:“才不想要和你做什么老师学生的,多没意思。”
“那你想和我做什么?”
“做……”我耸耸肩,才不要说出口呢,不然不就是告白了吗?要告白也得你小子给我告白才是,哼。
“身子好些了吧?”我转移话题。
“我好得很。”
“好好好,你好得很,那我去衙门了啊。”
我扔下一句,转头就走,果然不出我所料 ——
“慢着。”
“嗯?”我转头看他。
“我今天不去衙门。”
“哦,我知道了,然后呢?”
“……你也不要去。”
我心下大喜,却还是扭捏说:“不好吧,还有公务在身。”
“在这里一样能处理,过来。”
“过来”两个字轻轻松松就把我钓成了翘嘴,我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边,他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冰冷的指尖就落在了我脸上的淤青上。
“疼吗?”
果然,这小子心疼我了,啧,我都有点感动了。
“不疼。”我可怜巴巴地摇头。
“还记得是谁打的你?”
“不记得了,昨晚人很多。”
“身上怎么样?打得重不重?”
我摇头,说昨晚就是被灌酒灌得狠了,毕竟我也是个宾客,不至于在那里真挨打,更多的也不过是羞辱和为难罢了。
“他们肯定都是为你出气呢,都觉得我要害你,我是个歹人。”
裴昀淡笑:“你如此以为?”
“不然呢?”
“你就没想过,是因为我对你太好,他们才如此不待见你么?”
“难不成是嫉妒,不至于吧?哈哈!再说,怎么着我也是你的学生,你对我好,不也是应该的吗?”
见我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裴昀定定看着我,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昨晚谁在树下哭来着?”
我哼了一声,说:“我是喝多了!”
裴昀叹息一声,道:“是陈长缘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你可不要怪到太子身上。”
“太子殿下?我没有啊,我知道那伙人看我不爽,不管是替你出气还是对我羡慕嫉妒恨,过去了就过去了,反正以后也没什么来往,太子嘛,人家是诸君,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我这个做臣子的也没什么置喙,我只要和你……”
“和我什么?”
“和你做同路人咯。”我搬起了他以前说的肉麻话,逗得他微微一笑。
啊,真美。
“那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是正经练过剑的,你还能被打成那样,晚津,我时常敦促你修习剑术,提升骑射,你当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合上写完的卷宗,我趁机抓住他的手,道:“一大早就知道教训我,那你呢?怎么在京城里把自己弄伤?你的胳膊好些没?”
我不由分说地刷起他的袖子,依稀见到他小臂上遍布伤疤,一道一道的,刀切似的,有新伤也有旧疤,密密麻麻,竟布满整条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