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几个姨娘中,就数她年纪最小,比裴昀还小两岁,但也数她最勇猛,人小胆大,不输男子。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读书读乏了,靠在亭边就睡下,迷迷糊糊的风一吹,我一惊,身形不稳就坠了湖中。那时周围就几个丫鬟,都不会水,我掉入的瞬间就抽了筋儿,浑身使不上力。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我湖边散步的六姨娘不假思索跳入水中,把我捞了上来。
至今记得她一手捞我一手划水的英勇身姿,我那时和她差不多高了,却像条死狗一样,上了岸,还哭了好一阵。
那时她刚嫁进我家也才一年多,没享几个月的福,我爹就进大牢了。
“汐儿。”她坐到我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你受苦了,都怪姨娘没用,要是姨娘有能力,怎么都得把你从那些子锦衣卫手里给抢过来 。”
“六姨娘,我不疼了,真的,其余的姨娘们呢?大家都受了惊吓吧。”
“姐姐们都还在哭,她们伤心啊,你哪里挨过这种打。”
我嘟囔着说:“我老娘以前还用针扎我呢。”
六姨娘笑着摇头:“笨蛋,你娘是医女出身是在给你扎针呐,怕你不用功读书,故意那样吓唬你的。”
“是说怎么一扎就精神了呢,还以为是疼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是一个活在爱里的人,在没遇见裴昀之前,“情”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难解的字。
我坦荡地被人爱,也坦荡地爱人。
就比如说,我会在此刻,握住我六姨娘的手,对她说出我内心中的疑惑。
“姨娘,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六姨娘倏尔脸红了,她转过脸,道:“也许是想见又不敢见的感觉吧。”
“想见又不敢见?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不是日日夜夜都想见么?可为何又不敢见,是害羞吗?”
六姨娘沉吟,“人世间的缘分,没那么容易圆满的。”
我来了兴趣,问:“姨娘,我可不信你爱的是我爹,你嫁进来的时候那么那么年轻,你之前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子?”
“哎哟,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倒是你,是不是相中了哪家女子,怎么伤成这样,还在床上思春?”
我垂下眼睫,道:“不是哪家女子,就是下午的那个男人。”
我六姨娘瞪大了眼睛,“下午的……那个男人?下午有哪个男人?”
尽管我勇敢的六姨娘已经极力遏制她的呼吸,但我仍然捕捉到了她的难以置信,我理解,可是,我从来都认为,我六姨娘,一个耍刀弄枪的强女子,可不是一般人。
“还能是哪个?就是把我从北镇抚司捞出来的那个?”
“你是说…… 裴昀?”
我六姨娘似乎都快忘记呼吸了,呆成了一尊雕塑,我连忙摇了她两下。
“喂,反应不要这么大好吗?我、我就跟你说了,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爹……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
“汐儿……”六姨娘脸色苍白。
“反正,我就觉得,一看到他心脏就乱跳,从很久之前就这样了,我之前都不敢承认的,可是这一次……六姨娘,我跟你说,我爹那案子有猫腻,也许裴昀不是我…… ”
“不行!哦,我是说……汐儿,你是要娶老婆的!”
我皱眉,不满地嘟囔,“我就是自己喜欢一下,就一下,也许过段时间,我就不喜欢了。”
“可是汐儿,为什么是他?”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关键问题。
可我不知道如何作答,因为自我十岁起就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因为我进京后除了他从来都“目中无人”?因为他孤傲圣洁高不可攀,因为他近在眼前却又咫尺天涯?
人大概就是会喜欢自己捉摸不透的存在。因为满眼都是裴昀,却又因为看不清裴昀,所以喜欢。
又或许,有些缘分就是注定?否则为何,我在他身边时,总是那么心安?
我将自己埋进被褥里,有些后悔告诉了六姨娘这个可能让她一夜无眠的消息,还好我没说,我感觉裴昀也喜欢我。
这会让我六姨娘觉得我是被锦衣卫给打傻了。
但也许我是真的被打傻了吧。
后来我六姨娘沉默地在我床边坐了很久,她似乎在想些什么,在琢磨些什么,她这样的神色我在过去的年岁里看到过很多次。
灯影如水,照映出她清丽的面庞,光晕柔和,她的美在明暗之间悄然晕染开来。
“缘分,还是真奇妙。”
她微笑着给我掖了掖被子,说:“顺心而为,汐儿。记住,我们都在你身边。”
我恋恋不舍地拉了她手一阵,摩挲她掌心里的茧。在女人手中感受到力量的存在,真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于是我再度睡下了,梦里全是裴昀。
他伫立在呼啸的风雪里,一袭战袍,长发飞舞,却搅扰不了他的实现。目视前方,裴昀手中长剑紧握,仿佛随时都能挥出惊天动地的一剑。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战斗的模样。
后来的一些时日,我在府上疗养,裴昀倒是鲜有出现。自从上次我摸了他手之后,这个人就再也没来看过我,什么小气鬼。
但是呢,他又差人送来了关于我爹那桩案子的卷宗,好像身正不怕影子歪一般,叫我可劲儿地看,他也不惧。
但其实,别的我不说,我能在十岁开始读书十八岁就中举,全亏我那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卷宗,那一晚见过,每一个字眼都深深刻进了我的脑海里。
冬至这一日,京城落了雪。这里的雪下得凶,扑簌簌扯碎了天,全然不似清溪那般,轻软婉约,沾衣欲湿。
窗内却暖,一炉红炭静静地烧着,焰苗在铜壶底温柔地舔舐,噗噗地催着壶嘴吐白气。那盏煮茶的小灯,拢着一团朦朦的黄晕,灯影与炉火的光在窗纸上交融,映照漫天纷乱的雪影。
我嫌屋内无聊,叫阿池给我搬了张罗汉椅,说要去庭院里的廊下坐着。
“会冷的,少爷。”
“把炉火端出去就了嘛。”
在屋内虽暖,却实在憋闷。别看我在家里养着,裴昀每日都差人送来卷宗和账册,真真的是不让我歇息一天的。
但好在那都是些容易的活儿,很多时候他都已经做了批注,我只需要摘录下来即可。完全不用动脑子,打发时间的。
可是,他怎么不来看我了呢?
雪扑簌簌地下着,庭中却别有一番天地。
西北角梅树下琴音乍起。亭下炉火氤氲,我二姨娘素手调弦,一声裂玉清响,一首《刀歌》便为这漫天飞雪定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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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庭院中,是我一袭红衣的六姨娘,正擎了柄霜雪也似的弯刀。
琴弦震,刀光破雪而出,指法疾,红衣旋若流火。
二姨娘琴声愈促,六姨娘便刀势愈险,刀光风卷残云般追着指尖的急弦,将纷扬雪片削成霰粉。忽而琴韵一转,揉弦潺潺如涧水,她便白刃过梅枝,刀背映着雪光,好似抚摸,平平端出一朵傲梅来。
投掷上空,六姨娘一声咤喝,刀起刀落,在空中勾出数道虚虚实实的弧。
那朵梅,于光影中零落成粉。
琴音陡收,她足尖点地,飞身凌空倒挽刀花,琴音缓落,她便也随音收势,傲然独立。眉眼间,凛冽着一层白。
雪未停,琴余韵。
六姨娘的杀气融在成粉的梅中,银白的刀身,映着她明亮逼人的眼。
“好!”我在廊下鼓掌,激动得恨不得自己也来上两招,却不想刚坐起身,背后的伤口就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哎哟,你凑什么热闹。”五姨娘思雨自后给我披上大氅,转头就呵斥起蹲在一边嗑瓜子儿的阿池来。
“谁叫你把汐儿带出来的,外面多冷,又受凉了怎么办?”
阿池就欲辩驳,我却连忙接话,“听到二姨娘在搬琴,我就知晓六姨娘要耍刀了,恁的好看,不看可惜了。”
阿池嘟嘟囔囔给我泡了杯茶,对五姨娘说:“那厨子,四夫人还不满意啊?”
五姨娘叹息摇头,“真真是偌大一个京城,都找不到老吴那样的厨子了,老吴这人,平日里我们也待他不薄,这么多年的情分…… 哎,人心呐。”
“随便找一个就成。”我小口吹气,抿下了一口茶。
“那怎么行,你爹娘走的时候千交代万交代,你一定要把你照顾好了,这回是我们的失职,让你吃了这等苦,就是把我们给折煞了,也不能让你再受半点罪。”
“放心吧姨娘,我以后会让你们过好日子的!我爹给你们的我都给你们,没给你们的我也给你们!”
“哎哟呵呵呵,我家汐儿有志向,我们以后就等着享福啦!”
我又对亭子里调弦的二姨娘喊道:“二姨娘,新琴再过些时日就送来啦 !”
又对六姨娘说:“我以后给姨娘打一把世上最快最刃的刀!”
“我呢我呢?”阿池连忙问:“少爷以后当了大官,给我什么?”
“当然给你置办个宅子啦!”
“还有呢?”
我眯起眼睛看他,“嘿,你小子,我都还没娶妻呢,你就巴望着讨媳妇了?”
“哎呀少爷,少爷…… ”
阿池抱着我的大腿撒起了娇,腻乎乎的,我最喜这般时刻,让我真心觉得,活着真好,活着真妙!
于是我笑嘻嘻地说:“好啦好啦,答应你啦!不过你再不找来厨子,怕是我给你找媳妇儿四姨娘却不答应啦!”
其实现在厨子不好物色,阿池已经很努力了,这些时日东奔西跑,已经四处找了好几个,都被我那几个姨娘挑挑拣拣退了回去,没办法,四姨娘只好自己操刀,走进了厨房。
可我心疼我四姨娘,她还要打理我们家那个制衣铺子呢。
阿池哭丧着脸,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一个伴当打扮的小伙儿领着个憨厚大叔在府门前差人通报。
阿池连忙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