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是来当皇帝的 > 11. 什么小气鬼
    我这几个姨娘中,就数她年纪最小,比裴昀还小两岁,但也数她最勇猛,人小胆大,不输男子。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读书读乏了,靠在亭边就睡下,迷迷糊糊的风一吹,我一惊,身形不稳就坠了湖中。那时周围就几个丫鬟,都不会水,我掉入的瞬间就抽了筋儿,浑身使不上力。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我湖边散步的六姨娘不假思索跳入水中,把我捞了上来。

    至今记得她一手捞我一手划水的英勇身姿,我那时和她差不多高了,却像条死狗一样,上了岸,还哭了好一阵。

    那时她刚嫁进我家也才一年多,没享几个月的福,我爹就进大牢了。

    “汐儿。”她坐到我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你受苦了,都怪姨娘没用,要是姨娘有能力,怎么都得把你从那些子锦衣卫手里给抢过来 。”

    “六姨娘,我不疼了,真的,其余的姨娘们呢?大家都受了惊吓吧。”

    “姐姐们都还在哭,她们伤心啊,你哪里挨过这种打。”

    我嘟囔着说:“我老娘以前还用针扎我呢。”

    六姨娘笑着摇头:“笨蛋,你娘是医女出身是在给你扎针呐,怕你不用功读书,故意那样吓唬你的。”

    “是说怎么一扎就精神了呢,还以为是疼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是一个活在爱里的人,在没遇见裴昀之前,“情”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难解的字。

    我坦荡地被人爱,也坦荡地爱人。

    就比如说,我会在此刻,握住我六姨娘的手,对她说出我内心中的疑惑。

    “姨娘,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六姨娘倏尔脸红了,她转过脸,道:“也许是想见又不敢见的感觉吧。”

    “想见又不敢见?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不是日日夜夜都想见么?可为何又不敢见,是害羞吗?”

    六姨娘沉吟,“人世间的缘分,没那么容易圆满的。”

    我来了兴趣,问:“姨娘,我可不信你爱的是我爹,你嫁进来的时候那么那么年轻,你之前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子?”

    “哎哟,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倒是你,是不是相中了哪家女子,怎么伤成这样,还在床上思春?”

    我垂下眼睫,道:“不是哪家女子,就是下午的那个男人。”

    我六姨娘瞪大了眼睛,“下午的……那个男人?下午有哪个男人?”

    尽管我勇敢的六姨娘已经极力遏制她的呼吸,但我仍然捕捉到了她的难以置信,我理解,可是,我从来都认为,我六姨娘,一个耍刀弄枪的强女子,可不是一般人。

    “还能是哪个?就是把我从北镇抚司捞出来的那个?”

    “你是说…… 裴昀?”

    我六姨娘似乎都快忘记呼吸了,呆成了一尊雕塑,我连忙摇了她两下。

    “喂,反应不要这么大好吗?我、我就跟你说了,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爹……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

    “汐儿……”六姨娘脸色苍白。

    “反正,我就觉得,一看到他心脏就乱跳,从很久之前就这样了,我之前都不敢承认的,可是这一次……六姨娘,我跟你说,我爹那案子有猫腻,也许裴昀不是我…… ”

    “不行!哦,我是说……汐儿,你是要娶老婆的!”

    我皱眉,不满地嘟囔,“我就是自己喜欢一下,就一下,也许过段时间,我就不喜欢了。”

    “可是汐儿,为什么是他?”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关键问题。

    可我不知道如何作答,因为自我十岁起就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因为我进京后除了他从来都“目中无人”?因为他孤傲圣洁高不可攀,因为他近在眼前却又咫尺天涯?

    人大概就是会喜欢自己捉摸不透的存在。因为满眼都是裴昀,却又因为看不清裴昀,所以喜欢。

    又或许,有些缘分就是注定?否则为何,我在他身边时,总是那么心安?

    我将自己埋进被褥里,有些后悔告诉了六姨娘这个可能让她一夜无眠的消息,还好我没说,我感觉裴昀也喜欢我。

    这会让我六姨娘觉得我是被锦衣卫给打傻了。

    但也许我是真的被打傻了吧。

    后来我六姨娘沉默地在我床边坐了很久,她似乎在想些什么,在琢磨些什么,她这样的神色我在过去的年岁里看到过很多次。

    灯影如水,照映出她清丽的面庞,光晕柔和,她的美在明暗之间悄然晕染开来。

    “缘分,还是真奇妙。”

    她微笑着给我掖了掖被子,说:“顺心而为,汐儿。记住,我们都在你身边。”

    我恋恋不舍地拉了她手一阵,摩挲她掌心里的茧。在女人手中感受到力量的存在,真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于是我再度睡下了,梦里全是裴昀。

    他伫立在呼啸的风雪里,一袭战袍,长发飞舞,却搅扰不了他的实现。目视前方,裴昀手中长剑紧握,仿佛随时都能挥出惊天动地的一剑。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战斗的模样。

    后来的一些时日,我在府上疗养,裴昀倒是鲜有出现。自从上次我摸了他手之后,这个人就再也没来看过我,什么小气鬼。

    但是呢,他又差人送来了关于我爹那桩案子的卷宗,好像身正不怕影子歪一般,叫我可劲儿地看,他也不惧。

    但其实,别的我不说,我能在十岁开始读书十八岁就中举,全亏我那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卷宗,那一晚见过,每一个字眼都深深刻进了我的脑海里。

    冬至这一日,京城落了雪。这里的雪下得凶,扑簌簌扯碎了天,全然不似清溪那般,轻软婉约,沾衣欲湿。

    窗内却暖,一炉红炭静静地烧着,焰苗在铜壶底温柔地舔舐,噗噗地催着壶嘴吐白气。那盏煮茶的小灯,拢着一团朦朦的黄晕,灯影与炉火的光在窗纸上交融,映照漫天纷乱的雪影。

    我嫌屋内无聊,叫阿池给我搬了张罗汉椅,说要去庭院里的廊下坐着。

    “会冷的,少爷。”

    “把炉火端出去就了嘛。”

    在屋内虽暖,却实在憋闷。别看我在家里养着,裴昀每日都差人送来卷宗和账册,真真的是不让我歇息一天的。

    但好在那都是些容易的活儿,很多时候他都已经做了批注,我只需要摘录下来即可。完全不用动脑子,打发时间的。

    可是,他怎么不来看我了呢?

    雪扑簌簌地下着,庭中却别有一番天地。

    西北角梅树下琴音乍起。亭下炉火氤氲,我二姨娘素手调弦,一声裂玉清响,一首《刀歌》便为这漫天飞雪定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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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庭院中,是我一袭红衣的六姨娘,正擎了柄霜雪也似的弯刀。

    琴弦震,刀光破雪而出,指法疾,红衣旋若流火。

    二姨娘琴声愈促,六姨娘便刀势愈险,刀光风卷残云般追着指尖的急弦,将纷扬雪片削成霰粉。忽而琴韵一转,揉弦潺潺如涧水,她便白刃过梅枝,刀背映着雪光,好似抚摸,平平端出一朵傲梅来。

    投掷上空,六姨娘一声咤喝,刀起刀落,在空中勾出数道虚虚实实的弧。

    那朵梅,于光影中零落成粉。

    琴音陡收,她足尖点地,飞身凌空倒挽刀花,琴音缓落,她便也随音收势,傲然独立。眉眼间,凛冽着一层白。

    雪未停,琴余韵。

    六姨娘的杀气融在成粉的梅中,银白的刀身,映着她明亮逼人的眼。

    “好!”我在廊下鼓掌,激动得恨不得自己也来上两招,却不想刚坐起身,背后的伤口就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哎哟,你凑什么热闹。”五姨娘思雨自后给我披上大氅,转头就呵斥起蹲在一边嗑瓜子儿的阿池来。

    “谁叫你把汐儿带出来的,外面多冷,又受凉了怎么办?”

    阿池就欲辩驳,我却连忙接话,“听到二姨娘在搬琴,我就知晓六姨娘要耍刀了,恁的好看,不看可惜了。”

    阿池嘟嘟囔囔给我泡了杯茶,对五姨娘说:“那厨子,四夫人还不满意啊?”

    五姨娘叹息摇头,“真真是偌大一个京城,都找不到老吴那样的厨子了,老吴这人,平日里我们也待他不薄,这么多年的情分…… 哎,人心呐。”

    “随便找一个就成。”我小口吹气,抿下了一口茶。

    “那怎么行,你爹娘走的时候千交代万交代,你一定要把你照顾好了,这回是我们的失职,让你吃了这等苦,就是把我们给折煞了,也不能让你再受半点罪。”

    “放心吧姨娘,我以后会让你们过好日子的!我爹给你们的我都给你们,没给你们的我也给你们!”

    “哎哟呵呵呵,我家汐儿有志向,我们以后就等着享福啦!”

    我又对亭子里调弦的二姨娘喊道:“二姨娘,新琴再过些时日就送来啦 !”

    又对六姨娘说:“我以后给姨娘打一把世上最快最刃的刀!”

    “我呢我呢?”阿池连忙问:“少爷以后当了大官,给我什么?”

    “当然给你置办个宅子啦!”

    “还有呢?”

    我眯起眼睛看他,“嘿,你小子,我都还没娶妻呢,你就巴望着讨媳妇了?”

    “哎呀少爷,少爷…… ”

    阿池抱着我的大腿撒起了娇,腻乎乎的,我最喜这般时刻,让我真心觉得,活着真好,活着真妙!

    于是我笑嘻嘻地说:“好啦好啦,答应你啦!不过你再不找来厨子,怕是我给你找媳妇儿四姨娘却不答应啦!”

    其实现在厨子不好物色,阿池已经很努力了,这些时日东奔西跑,已经四处找了好几个,都被我那几个姨娘挑挑拣拣退了回去,没办法,四姨娘只好自己操刀,走进了厨房。

    可我心疼我四姨娘,她还要打理我们家那个制衣铺子呢。

    阿池哭丧着脸,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一个伴当打扮的小伙儿领着个憨厚大叔在府门前差人通报。

    阿池连忙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