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差得一塌糊涂,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还愿意把我抱进他的怀里的。
他掏出手帕子给我擦脸,五指都在抖。
是不是嫌我脏啊……嫌我脏,不要抱我啊 ,可是,裴昀,是我看错了吗?火光照亮了你眼眸中的某些东西,亮晶晶的。
落在我身上,是烫的。
不过一定是我在做梦,你的神色,镇定得可怕。
你的目光在检视我伤痕累累的身体,你的手落在了我的胸前……
我吓得一颤,不顾剧痛,连忙拍开了他的手。
锦衣卫都没脱我衣服,你还想脱我衣服?虽然只剩最后一件血糊糊的内衬,但足以保证我左肋那物不被人瞧见。
看我多孝顺,到了这种煽情的关头,我还是谨记长辈们的嘱咐。我的身体,是不可以叫人瞧见的。那会引来很大很大的灾难,没错,是灾难。
裴昀一怔,突然,他笑了出来,他一笑,我就看清了,他的眼底,有泪。
好奇怪啊,裴昀,你原是这样情感丰沛的人吗?
还是说,你对我,在和几个月以来,真有我对你的那般……那般……
我在他怀里无声落泪,我到底不愿意承认,我喜欢上他了。
我这个满脑子想报完仇安心娶老婆过日子的,居然喜欢上仇家了。
爹,娘,看在我挨了这么多顿打,这么多顿鞭子的路上,原谅我,就在此刻,他来到诏狱把我抱进怀里的这一刻,承认自己其实早就、早就喜欢上他了吧。
我内心里风暴四起,被血污糊住的脸庞却无多少表情,只有当裴昀把我抱起身时,我痛得直嚎。
他心疼地低声直说:“不疼,不疼,忍忍,我带你回家。”
眼泪滑过面颊,我死死咬住了牙关,再怎么说,在心上人面前,至少不能太丢面儿。
他挤出笑容,好似宽慰,然后目视前方,神色恢复冰冷。
在出了大门走过冯千户的时候,裴昀脚步一滞,我注意到北镇抚司的中堂里居然空空荡荡,就只剩下冯千户一人。火光摇晃,摇出他紧张的面庞,没了这几日的嚣张与狠戾,他俯首垂眉,倒像个等待发落的罪犯。
裴昀的目光幽幽看向他。
“冯千户好手段。”他嘴角挂笑,却是最阴森可怖的一抹笑。
冯千户涨红了脸:“尚书大人,卑职不过是听命行事!还请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好一个听命行事。”
裴昀冷笑,轻轻扔下一句,不再说话,抱着我,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那一晚,煌都城内阒静无声,有多少眼睛,看到裴昀把他的门生从北镇抚司的地牢里捞了出来。
这些眼睛各不相同,蛰伏于黑暗当中,怀揣不同的目的。
而那些眼睛我都看不见,只看得见我眼前人。
我再度上了他的马车,他依旧如那晚一般,抱着我。
他湖泊般的双眸里,我是那样脏兮兮,那样狼狈不堪。
我凝视他许久,终于,那个摇摇晃晃的痛苦的黑夜里,我抓住他为我揩拭血污的手,颤声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裴昀凝望我一阵,然后点头。
“是。”
“什么、什么时候……”
“从第一次在殿试上见到你……不,还要更久之前…… ”
我,我真的,要不是我身上疼,我真的想号啕大哭。
“所以你知道,我、我拼了命地要来到你的身边的原因?”
“知道。”
他还真是老实,问一句说一句,还都这么实诚,不带一丝骗我的。
可这只会更伤害我的自尊心,真的,我的所有努力在他眼里,都像是一场笑话,可他就看着我上蹿下跳,就像看一只猴子!
可是,他分明知道我对他存有歹心,为什么还接受我做他学生呢?
“为什么…… ”我继续问,我想今晚这个人也许什么都会回答。
“因为那不重要。”他俯下身,把我抱紧了一些。他的温度灼人,我听到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那什么重要?”
“你的存在,最重要。”
心跳节奏不变,面色也不改,如此近距离之下,我确信他说的都是实话。于是,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
不愧是状元出身,说的情话都比我好听。
换我脸红了,这小子,绝对喜欢上我了。
可怎么办,他到底害了我爹,我是不会接受他的。
绝对、绝对不会接受他的。
只是,我发烧的脸颊不受控制,我的心跳加速,我根本不受控制,只想在他怀里继续温存。
直到他把我送回了府内,在我几个姨娘的哭天喊地中,他把我送进了厢房。
那里,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大夫。
他把我放到床上,我却死死拉住他的衣服,不知为何,我不让他离开。
可几位姨娘早已哭着扑倒我身上,一片绫罗绸缎中,我拉不住他,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缄口不言,转身出了房门。
那一晚,我半晕半醒,在被大夫诊治时,我早已不知疼痛,姨娘们说,我烧糊涂了,喊了“裴昀”半夜。
我以为裴昀走了,可后来她们告诉我,裴昀独自伫立在门外,直到翌日天明。深秋的寒霜落了他一身,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那阴郁的神色,叫人不敢上前与他说上半句话。
然而我在下午醒来,对此都不知晓。
午后的光落在他身上——真的,每一次我都会觉得,喜欢上他是注定的,我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人,完美到我可以怀疑我自己。
我暗恨自己的无用,却又对此无能为力,再坚固的堤坝也阻挡不住那汹涌的洪水,一道细小的裂缝就足以引起一场毁天灭地的溃堤。
裴昀垂首,他朝我微笑。
我却始终冷脸,极力和自己的感情作斗争。
“怎么了?还在疼吗?要养一阵子的,别担心。”
他温柔地说,又准备上手来摸我的额头。
真的烦死了。
“够了!”我对他怒目而视,“你干什么要这么对我,告诉你,我爹的仇我还是要报的,不可能因为你对我这么好,我就、我就善罢甘休了 !”
他的手凝停在半空,他似是回过神来。
“我知道,你会继续报仇,但也得等你身体好起来。”
他给我掖了掖被窝,我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我也许……我也许会伤害你。”
裴昀抬眼,说:“你也说了,只是也许,你不一定会伤害我。”
“你不要这么有自信。”
“我很有自信。”
“怎么?你是觉得,我伤害不了你吗?你可别小看人。”
“我没小看你。”他说得认真。
我抿了抿嘴,道:“你扪心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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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桩案子里,你没有一点冤枉我爹?没有一点纰漏?”
“你不是都看到卷宗了吗?那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了。”
“我,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他妈的,他这么有自信,难道真没冤枉我爹?我真的是在报一个莫须有的仇?那我这些年吃的苦到底算什么?
这些时日,我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早已到了崩溃边缘。我无法再伪装,起初只是低声啜泣,到了后来,我干脆哇哇大哭。
裴昀无奈地看我,等我哭上了一阵,才幽幽道:“以后少哭。”
哇,在这种时刻说这种话,有没有人性,简直是丧尽天良!
“要你管!你的意思不就是我爹是罪有应得的吗?不就是在说,我所谓的报仇就是个笑话吗?你分明知道我的底细,还这样玩弄我,你最好是,最好是…… ”
你最好是真心喜欢我,否则我只能觉得你是个变态。
可裴昀突然抓住我的手,略显激动道:“谁说你的报仇是无意义的?谁看你笑话了?!我对你如此,你都看不见吗?齐汐,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对你更好,更真心!”
“你,你什么意思?”我哑然。
“你去报你的仇!我与你同行!”
“可我的仇人……是你啊…… ”
“你都没查出个分明来,为何说是我?”
“他们都说是你…… ”
“倘若我说,另有他人呢?”
轰的一声我脑子炸开,我反抓住他的手,正色问:“你的意思是,我爹是被冤枉的,但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裴昀沉默,睫毛微微下垂……看来是默认了。
我连忙追问:“那是谁?!快告诉我!”
裴昀轻轻地挣脱我的手,又恢复了那种城府颇深的表情,“我告诉了你,你就相信么?”
“我 …… ”
“齐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告诉你真相,只有你自己查出来的,才叫真相。”
他把我扶着躺下,似是不愿意再说话,只是坐在我床边,无视我盯着他的目光,看向另一边。
我的心好乱,但在这乱中,却有一丝窃喜。
我爹是个良民,还是裴昀承认的良民,而裴昀不是我的仇人,那么是否就意味着……
我可以……
不知何时,大抵是本能作祟,我从被窝里伸出魔爪,抚上了裴昀放在床边的手。我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感受着那凸起的青筋,像山脉般生长在他这只执笔、握剑的手上。
他微微蹙眉,看向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微笑。
本小爷要牵你手,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他却猛地抽回手,起身说:“衙门里还有事,我走了。”
说罢就扬长而去。
嘿,还害羞了,太阳都快落山了,还去什么衙门,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找借口,刚刚那一通什么真心啊,同行啊,昨晚又是什么我的存在对他最重要啊,切,这种肉麻的话我都说不出来。
现在又矜持了。
可以理解,毕竟听说这小子之前完全没有碰过女人,当然咯,男人也没碰过。
不过,我觉得我有点变态,我从没想过自己有这等龙阳之好,但不知为何,面对裴昀这样的人,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都是应该的。
我笑得得意。
晚间时候,六姨娘绵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