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京都拦官,虽然我只是个六品,但……
怎么回事,怎么个个都带着刀。
还是绣春刀。
啊啊啊啊啊,我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爬下来,“各位大人,不知下官有何冲撞——”
“齐主事是吧!”为首的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头子朝我亮出腰牌,我认出了他是北镇抚司的冯千户。
我惶悚点头,“是我……”
“齐大人,奉上谕,您得跟我们走上一趟了,目前有充足的证据怀疑,您对裴尚书图谋不轨,有加害朝廷命官的嫌疑!”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百户反手扣住,一溜烟儿地就被送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只见阿池急中生智,打隔壁小巷子朝家的方向跑去了。
我跪在北镇抚司的中堂,环顾四周,我内心哀嚎,二进宫了这是。
可是,这一次似乎没有上次那么好运,冯千户威风凛凛地站在我面前,斥问道:“齐汐,你可是清溪郡齐霏良之子!”
“下官、下官是。”
“你承认你是?!”
这他妈的还需要承认吗?我欲哭无泪,抬头看他,可怜兮兮地点头。
“裴尚书初入宦海,经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清溪郡府那杜成绘的贪腐案,你就是其中那被抄了家的齐霏良的儿子!当初裴尚书对你爹网开一面,只是没收了钱财家业,没想到你居然恩将仇报,潜伏多年,入京做官,就为害他性命!哼,我岂能让你这等小人得逞?!”
我喉咙发干,挤出一句:“千户大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
“误会,待会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你还说什么误会!”
不过片时,分明在我厢房床底下的那些“裴昀”娃娃大大小小地横列在了我的面前,同时还有一个颇为面熟的面孔——我家的厨子。
这回不能抵赖是对裴昀的恋慕了,我那几个巴掌大的布娃娃上面还扎着针贴着符呢。
我哭了。
我家的厨子也哭了。
“少爷,实在对不起啊,我和我家老婆子双双害了病,早就没钱啦,而他们,实在给的,给得太多啦 ……”
厨子哭得好像很悔恨,我就在想,这些锦衣卫冲进我家的时候,我的二姨娘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一定都躲在我绵儿六姨娘的大刀之后瑟瑟发抖吧……
天杀的,我六姨娘也一定怕得要命,却死死护住她们的吧。
还好有我六姨娘。
我的亲亲六姨娘。
瞧,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就是会胡思乱想胡言乱语,我脑子里勾勒出我六姨娘巾帼英雄的模样,然后被冯千户扔进了黑漆漆的地牢里。
什么叫作出师未捷身先死。
地牢里阴森幽寒,我打了个冷噤,反应过来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娘!我二三四五六姨娘!
这里好冷啊。
诏狱的地牢,我从前也只是听过,上次跟踪裴昀被抓,也只是在中堂里跪了一阵,没什么确凿证据的,还不够资格进来呢。可进来的,无论官职大小,又有几个是活着或者完整走出去的?
可是,是谁?是谁收买了我家的厨子?
难道是裴昀?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我这么讨好他,他稍微上点心,就回去调查我的家世,顺手的事。但这些时日他对此绝口不提,平日里又忙着捋我们户部的大大小小贪腐案,我想当然地以为,他根本对我这样的小虾米不会在意。
管我是哪里来的,用的顺手就行。
没想到,没想到……裴昀,真是给了我一颗糖然后给我一个大巴掌!
哆嗦个不停,我恨恨咒骂,骂了一阵,却又觉得,不该啊。
咱户部还有那么多案子没看,怎么也得“物尽其用”了再一脚踹开吧,再加上,这些时日,对我的那些好,那些温情……
难道都是假的吗?
又难道,的确是我去调查了王粲,惹得他警觉,他要拿我开刀了吗?!
然而锦衣卫是不会给我任何思考的时间的,冯千户一脚踹开牢房大门,像拖条狗一样就把我拖进了一个暗室,壁上兽首衔着的火把忽然噼啪炸响,爆出一团橘中带青的光晕。我一眼就瞟到了面前的柱子上,绑着个阴惨惨的人!
瞬间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开始发颤了。
柱上缚着的人,早看不出原本模样。中单前襟叫血浸透了,又阴干,硬挺挺地支棱着,像副劣质的纸甲。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早已血肉模糊。
我忍不住干呕,似是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接着,我又看到,角落里那氤氲着红光的火炉以及烙铁。
我这细皮嫩肉的,挨这么一下,怕是要当场嚎破了嗓子,痛晕过去。
真的,遭酷刑还不如一刀抹了我脖子算了!
可就在这时,冯千户却阴测测地笑,一边活动手腕子,一边说:“放心,齐大人,还不至于一上来就来狠的,你要是乖乖认罪,画了押,保你不掉一根头发丝。”
画押?承认自己谋害朝廷命官,虽然未遂,但按照圣上对裴昀的喜爱,我怕是掉的不是头发丝儿,而是脑袋了!
我连忙跪起身,对冯千户猛猛磕头。
“下官真的无意谋害裴大人,只是有些旧怨,私底下发泄罢了!还请千户大人明鉴!”
冯千户却不为所动,一脚踹开我,怒眼圆瞪,骂道:“你画押不画?!”
“下官…… 不画。”
画了不仅是自己死,连几个姨娘都要跟着倒霉,坚决不能画!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冯千户从腰间抽出鞭子,兀地朝我猛甩一鞭,顿时后背一阵冰凉,然后便是火辣辣的痛!
我平生何曾受过这种痛,我本能用手一摸,血红一片,不消想,定是皮开肉绽。
霎时面色苍白,呼吸都滞了几瞬,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撑在地上,只是想,也许第二鞭不会有那么疼。
可我错了,一鞭只会比一鞭疼。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按道理我应该呼天抢地,喊爹喊娘,可不知为何,脑子里却只有裴昀,只有他在马车里抱着我的那一晚。
他的怀抱是那么暖和,让我在这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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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中竟如此眷恋。
后来听说,冯千户其实只打了我五鞭,我就晕了过去。
后来又听说,他死的时候,身上也有五道鞭痕。
鞭痕出自那个,在得知我被关进诏狱后手中茶盏落地,险些没能站稳的裴昀之手。
他们都说,裴昀当时脸色惨白,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裴昀如此模样。
他们又说,裴昀为了我们的“将来”,没有在第一时间来救我,已经克制到三日三夜未睡,只为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到圣上面前说情。
说他早就知道我的底细,也早就知晓我在房里藏的那些东西。
他说,他不在意我出自何方,他现在手头缺人,他觉得我好用,至少,也得等他把手头上的案子都结掉,再对我进行处置。
他们说,圣上沉吟不语,只是盯着裴昀,默默看了很久。
裴昀面色不改,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又聊起了手头的案子,说靖王似乎在江南有所动作,恐对太子不利。直到厉首辅提议要不要为他去找另外一个帮手,圣上却大手一挥,说既然这么麻烦,清珩自己都不在意,那就把那人给放了罢。
同时也说,若是靖王的手伸得太长,还得叫裴昀替太子多拿拿主意。
裴昀轻声道了个谢,继续商讨国策,直到晚上,才不紧不慢地挪步去了北镇抚司。
而那个时候的我,已经发起了高烧,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其实人是没那么容易死的,我知道自己距离死还有很遥远的距离。只是,我不知道如此的折磨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这让我感到绝望。
只是我比较幸运,总是挨了几下就晕,晕过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锦衣卫总有方法让你清醒的。
不知什么时候,我又被架上一方直背包浆木椅,不甚清晰的视野里,只见冯千户用块麂皮,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中的几根银晃晃的针。
我真的是连恐惧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拉出我的胳膊,随后那几针扎在我胳膊上的经脉处,顿时浑身就像被成千上万的虫子啃噬一样,叫我生不如死,我咿咿呀呀地喊着,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遭受这等酷刑。
想让我画押,此时根本就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好吗?
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折磨人?
这世间真没道理,还是不要活为好 。
我在心里哭着,然后像个破口袋般被扔回了地牢。
破损的衣物凝干在伤口里,稍动一下就撕心裂肺地疼,于是我长久地趴在地上,并不对这个世界做任何期待。
什么做官,什么报仇,通通滚开。
只是,虽然我要去见我的爹娘了,可我好舍不得我的姨娘们,我的姨娘么……
我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可身子一颤,就更疼了。
于是就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好像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然而实在是想哭又不能哭,忍又忍不住。
于是裴昀找来地牢里时,我就是一副趴在地上,蓬头垢面,浑身都是泥污和血渍,像憋了泡尿一般的死狗模样。
惨得毫无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