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身袍子呢,颜色是雨过初霁时云将散未散,天空最远端那一抹带着水意的、近乎透明的淡青。在这片天青的底色上,银丝线以极细的针脚,绣着连绵不绝的、若有若无的卷草云纹。
而这清冷中央,静开着几朵菡萏。
那菡萏用的是极娇嫩的藕粉色,不是春日桃花的艳,而是夏夜初绽的荷花尖上,被雨水洗过的一痕淡绯,花瓣重重叠叠,绣得极为精细,瓣尖颜色略深,向内渐次晕染开去,直至花心处那一点几乎辨不出的鹅黄。
其中一朵正盛,另一朵还半阖着,犹带晨露将滴未滴的湿意。几片荷叶以深浅不一的墨绿与石青衬在一旁,叶脉也是银丝勾出的,与底纹悄然呼应。
这就是我三姨娘的手艺。
穿上身后,环佩束腰,啧啧,顿时底气都硬了几分。
“真好看,真好看,我们汐儿真是一表人才,日后大仇得报,也得说上个官家女子,哎,我瞧那户部侍郎家的闺女就不错……”
我二姨娘一天到晚操心我的婚事,生怕我打光棍。其实我也怕,活了二十多年,虽然成日混在女人堆里,但还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儿喱。
好吧,现在还得跟男人来个儿女情长,都怪我自己傻,没一步走对的。
总之,不能懈怠,要努力靠近裴昀。这回不是要跟他去东宫了吗?早就听闻他和东宫走得近,我心心念念抓住他什么把柄呢,这可是个好机会。
刚换好衣服,准备安排马车前去,没想到下人来通报,说裴大人的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我震惊,干什么,这么迫不及待要见我 ?还要载我同去?虽然小爷有魅力,但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我乐呵呵地出去,简直就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站到了那车舆前,虽然不大看得上裴大学士那朴素得过分的轿辇,叵耐这人态度实在太好 ,于是我乐滋滋地双手一负,立于车前,就等着车夫给我搬踩凳呢。
哎,怎么没反应?
我看向车夫,车夫望向一边。
什么意思?
车帘被一只玉手撩开,露出裴昀那艳光四射的半张脸来。
“裴师。”我笑吟吟地作揖行礼。
裴昀的半条眉毛轻挑了两分,说:“不错。”
“嗯?”
“穿得不错。”
“多谢裴师夸奖。”
迷死你了吧,小样儿!
我就在想这车夫怎么没这么眼力见,本官穿这么好看,难道一个跨步登上去么,多不体面,还不搬来踩凳让本官上车。
这时,就听车夫扬鞭一喝,“驾!”
车舆就缓缓朝前驶去。
哎?
我连忙追上去,问:“裴师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载学生同去么?”
“载你?”车内的裴昀居高临下看我,微眯起眼睛,“多不合适。”
说罢他放下了车帘,无视我可怜巴巴的目光,扬长而去。
哇!这人!把我当猴耍呢!不是载我来我府上干什么,专门来检查我衣着怕我丢人的?
哼!我气得要命,府上的老李管家见状连忙过来好言安慰。
“少爷,咱府上有车马,比他那还好!不气,不气!”
多晦气,在自家门口追着人家车马车跑,还没跑上去,丢脸丢到姥姥家了。我忿忿转身,登上了自家车马。这人,以前不了解的时候还觉得风光霁月,现在稍一走近,便觉得城府极深,性格极差,完全看不懂他的行为逻辑。
憋了一肚子的气,来到了东宫。这还是我入京做官几年来第一次来到东宫。
东宫大门唤为“卫风”,有左右两道,平日里,臣子一般从左卫风门而进。
进去后,被人引着在几个长廊里来回穿梭,东宫大得我头晕,就见绕过这片竹林,又穿过那座梅园,再走过这道石桥,再穿过那方庭院……终于,来到了宴席所在的兰亭,啧啧,这清幽之景,这丝竹之乐,就是王羲之来了都得再写两幅!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子南景。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当裴昀朝他颔首时他拱手回礼时的谦逊与随和。起初我以为这是他笼络大臣的手段,后来才明白,有的人他天生就心地纯良,只不过迎接了不属于这份纯善的命运。
南景眉目疏朗,不见锋锐,眼睛尤其清澈,目光澄澈坦然,望向人时毫无迂回和揣度。身穿苍青色常服,锦缎上绣有翩飞云蟒,袍子服质地柔软,随衣袖摆动流泻出清润光泽,恰似他神色的外溢,那样明澈,如一片干净琉璃。
再看看坐在他右下侧的裴昀,穿成浓郁的紫,一整个权倾天下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挟了“太子”以令诸侯呢!
我走上前去,恭敬行礼。
“太子千岁!”
南景的目光朝我投来,“啊,你就是裴大人的学生?齐晚津?”
“回殿下,是下官。”看看,还是得有个名头才好混。
“真是一表人才,风姿绰约,原先怎么没有机会相识,如今托裴大人的福,总算是认识了。晚津快请起。”
风姿绰约?形容我,不合适吧。
我一抬头,迎上太子的目光,我讪讪一笑,他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几分。
“晚津这等的相貌,可有娶妻?”
“小官入仕不久,还没、没考虑终身大事。”说谎的,其实我想娶老婆想疯了。
“可有中意的女子,与本宫说说,本宫与你说个媒?”
“我……”
“殿下——”裴昀突然插话,生硬地打断了我,“我这个学生,心性质朴,纯如白纸,朝堂风云尚未谙熟、立身之基尤未稳固,虽是姿仪清举,但性子还需磨炼,如今正是砥砺前行、积蓄锋芒的时候,若耽于儿女情长之丝缕,只怕稍有不慎,便要折损了这难得的一份赤子之心,徒误青云之路。”
“也是,”太子笑吟吟地说:“裴大人这个做老师的都还没成家呢,学生急什么。晚津,落座罢。”
我连忙起身,在一个边角落座。心里暗骂裴昀,你自己性格差讨不到老婆,可别把我捎带上。我很讨女孩子喜欢的!
整个宴席陆陆续续有官员进场,最后十几位官员终于来齐,好家伙,官位都比我高,我虽然都认识,但说过话的却是没几个。
我偷偷瞧了眼裴昀,这人正和太子说什么悄悄话呢。
什么带我来参加宴席,坐得离我这么远,也没想着关照我一下。
“齐大人,齐大人,第一次来东宫呐?”这时身边的一个大臣开始跟我说话,他端了杯酒,我连忙端起酒杯回礼。
“是,陈大人,下官是第一次来。”
“哟,在场的就数您最年轻啦,这些年多少人都想拜在裴尚书的门下,都没这个缘分呐。”
这个陈长缘我是认得的,字同荫,二十有六,比我官大两级,是个言官,平时都是个冷脸角色,对我这样的小官都是视而不见,两只鼻孔看人的,这回见了我,却是主动攀谈起来了。
我心知,这都是沾了裴昀的光。
我回敬酒,与他寒暄,说来说去都绕不开裴昀这个人。我叹曰,我那老师命可真好啊,年纪轻轻就成了大学士,还被东宫如此青睐,我这个做学生的,也只能望其项背啦。
陈长缘摇头,老神在在地道:“裴尚书命途实多偃蹇。少时寄人篱下,茕茕孤影,可谓饱谙世味寒温。及至登科,初涉宦海,同僚皆秉烛夜游、宴罢早归,唯他常独对青灯,伏案至漏尽更阑,甚或通宵达旦。”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虽是老首辅门生,却未曾沾沐半分荫庇。仕途进退,皆凭一身铮铮铁骨、满腹经纶。昔年东宫与靖王府皆曾折节下交,他却神色澹然,未肯稍假辞色。直至擢升台阁,奉陛下特旨辅弼储君,方频入东宫,成座上客。这般风骨,这般际遇,你说,这命算得好么?”
我越听越不是滋味,这拽文弄词的,好似要给我这个前翰林院编修一个下马威。
并且,这评价也太高了吧!
我不死心,追问道:“真的?难道是升了台阁才与太子交好?”
“那当然,我们这些御使,就是想挑点错谬都难如登天。”
陈长缘闷下一口酒,长叹一声,道:“我大宁的一把利剑,利剑呐!晚津,你跟了这么一个老师,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汗颜,举杯道:“哪里哪里,学点皮毛就够终身受用了。”
“学点皮毛可不行!”这时又来了一个人,剑眉星目,银光四射,拎着酒瓶,轰地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哎哟使不得!”我连忙跪下,搀扶起眼前这名小将军。
厉云开,厉首辅的小孙子,我哪里招架得住您这一跪啊!
“啊,抱歉,晚津兄,我喝醉了,冲撞了你,我,我敬你一杯!”
说罢他一饮而尽,我连忙端起酒杯,跟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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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小将军不必客气,您长年在北境抵御外敌,保家卫国,该是我这种小官先敬您!”
我说着好话,但其实我对这小子很看不上,他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公子哥儿,仗着自己是首辅的孙子,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叫他爷爷都跟着头疼,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才在北方军队给他谋了个职位,把他送过去锻炼锻炼。
听说在那边还闹腾呢,但被军法处置了几顿,就老实了。
他一会横着看我一会竖着瞅我,肯定在想裴昀为什么会选择了我。我心里还挺不服气呢,就正襟危坐,预备让他看个够,他却扑了上来,摸着我的袍子说:“好漂亮哦,在哪里做的?”
“这是我家……我家姨娘做的 。”
“泱勉姨娘也给我做一件呗,我出缎子!”
“嗯……此事还得征得姨娘同意……”
我婉拒着,我三姨娘苦了好几年,现在要跟着我享福好吧,还给你做手工活儿,凭什么。
他笑嘻嘻地搂住我:“晚津兄别这么小气嘛!”
老天爷,他胳膊真有劲儿,被他这么搂一下,我肩膀都快散架了。
“咦,晚津兄不练武么?怎么身子如此软趴趴的,你那老师可是我们大宁数一数二的剑道高手呢!”
“是是是,他是高手,那也不必我也是高手吧,我身子不好,从小就身子弱。”
“身子弱,就多练,这样就强壮了,就能像裴大哥一样了!”
这厉云开对裴昀的崇拜快要溢出来了。
我不耐烦地想挣脱他,他却像个瘟神一样瘟住了我,我朝裴昀投向求救的目光,叵耐这厮是半分都没看我。
宴席对面,他正微微侧首,唇畔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几位近臣与太子殿下言谈间,他时而凝神静听,颔首示意;时而在话语间隙温声插叙二三,分寸合宜。
席间曲水流觞、宫娥翩跹,诸般风流景致自他眼前掠过,却似浮光过镜,未染眉睫半分。
我受打击了。
端起一盏酒,我一口闷下。
好难啊。
要真是个坏人就好了,可为官两三年,还真就没有听到半分他的不是,好不容易套了近乎,挨到了他的身边,却也发现这人除了性情古怪,还真就那么两袖清风,不惹尘埃。
不行!
我使劲摇头,不能灰心,也许这是第一次,有些话还不能当着我面说,那几位一直在说些什悄悄话呢,说不准就在密谋什么贪赃枉法之事,假以时日,听到一两句也是好的!
可是,那几位当中,有太子啊!
太子乃是储君,还能贪赃枉法到哪里去?!
我心情郁闷,一口接一口地喝,根本没有注意到裴昀的目光早就穿过宫娥那翩飞的裙裾,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知何时月满西楼,夜风微凉,我早已酒过半酣,到后面连宴席上在说些什么都不知晓了。只记得用完第二轮餐后开始吟诗作对,我对此倒是很在行,借着酒劲对了几句对子,引得一片掌声,尤其是太子,从榻座上起身,端起一斛酒,亲自喂进了我的嘴里。
我乐得不行,攀着太子的肩,不断夸赞“好酒!好酒!”
然后醉得不省人事,直到在一阵摇摇晃晃中醒来。
凉冰冰的月色打身上掠过,脸却好似贴在什么既温且暖的地方。
我头痛欲裂,就想坐起身。
“别动。”我听到裴昀的声音,清脆,像溪水撞在石子上。
“你醉了。”
我睁开眼,这才发现我居然坐在他身边,横躺在他怀里!
呃……我顿时清醒了半分,不过也就半分,脑子还是迷糊的。
“我还好……”我低声说,却不想起来,身子乏得很,他怀里可真暖和。
“好什么?出尽了洋相。”
他嘴上嗔骂我,却用那双冰得吓人的手,一边托着我的脸,一边帮我捋鬓角那汗湿了的、粘在脸上的头发。
自下而上地看他,他好像神祇般,望向我的目光里,竟流露出一抹我不甚明白的爱怜和慈悲。
砰咚,砰咚,砰咚,我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好可怕,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飞出来了。
心跳得厉害,我害怕得厉害。
酒劲上涌,我被剧烈的恐惧所裹挟,意识到危险在不断迫近。
我猛地推开他。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