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是来当皇帝的 > 7. 好大的结论
    “什么 ?”他却猛地把我扯进怀里,只当我在发酒疯,把手放在了我额头,好似怕我发烧。

    “发烧了?”

    想必是我的两颊通红,又升起了伤寒之状,他搂紧我不放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不说,还把魔爪探向了我的颈窝。

    我他妈,这人,有毛病吧?!

    他把我越抱越紧,甚至好言安抚起我来了 ,就像哄一个小孩。

    像个变态一样,简直让我匪夷所思。

    “别动,汐儿,别动。”他似乎着了急,不断催促马夫说:“快些!先回我府上!”

    我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完全是懵的。他管我叫什么?汐儿,汐儿也是你叫的?

    我虽然酒醉,不甚清醒,但也是明明白白听到了这声呼唤。虽然惶惑,但总觉得身体烫得厉害,头脑也越来越晕乎。

    我这人从小就身子弱,一到秋冬就容易伤寒,以前都是爹娘和姨娘们小心呵护着,一年犯个一两次也就过去了,许是这些时日累很了又喝了酒,不过几日竟接二连三地病。

    真烦。

    我在他怀里蛄蛹着,不断挣扎,抗拒着他的温柔,直到晕到了极处,竟弱弱地捶打着他的胸脯,喊着:“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来……我来是找你报仇的,不是来被你的魅力所征服的……”

    “不要妄想用你的美色……温柔……迷惑我……”

    裴昀没有反应,我只感受到,他将他的脸贴住了我的脸。

    冰的很。

    怪得很。

    我晕了过去,做了好长一段梦,梦里全是风雪,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却不知道在喊谁。我冷得要命,瑟瑟缩缩,渴望着一个怀抱。

    我这个金枝玉叶般的小公子,居然还会做这么苦兮兮的梦。

    不该啊。

    日上三竿,太阳照到我的屁股我才醒来。这一回,不出所料,睁眼就是裴昀那张帅气逼人的脸。但他一身深蓝常服,也没戴官帽,居然没有上朝,也没有去衙门。

    “你醒了?”他如释重负,连忙差使两个丫鬟把我扶起来,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不由分说就坐到了床边,舀起一勺。

    “喝点药,病好得快些。”

    他眉目恳切,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有了几分央求的模样。

    因为我?

    啥意思啊?我不懂啊。

    见我没反应,裴昀挤出笑,道:“不苦的,你瞧,我先喝一口。”

    他喝下一口,然后期待地看我。

    我总是抵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无论多少次,尽管不明白,但似乎已经本能地听他吩咐行事。

    我张开了嘴,喝下一口,苦得我五官挤成一团,面目全非。

    他又笑了,笑得如此好看,不断劝慰我喝第二口、第三口,直到喝完。

    其实裴昀小看我了,一直以来他都小看我了,我之所以没动作,不是因为怕药苦,而是分不清他如此这般对我的目的。这样的事在以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面对裴昀的斥责和失望,我想辩解却无从说起。

    其实从来都不害怕,只是太过于想看清楚他那颗隐藏于迷雾中的心。

    裴昀让我睡下。

    他守在床头,若非困倦到了极处,我一定会一直睁着眼,欣赏他不知为何而紧锁的眉头,忧愁的目光。

    再次醒来时,整个裴府都静悄悄的,四下一片岑寂,月亮的触手从门外探了进来。

    我起身,随手扯下衣桁上的一件外袍,披在了身上。

    月华如水,凉风习习,我朝书房走去,心想他也该在那里。告个别,我该回家了。

    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豆大一点灯,摇晃出案上的几卷册子。

    我走到案边,看笔尖湿润,字迹尚未干涸,显是人离开不久。再看那剑架上的长剑,便想起了前不久的那一夜。

    那长剑破开夜色,在月夜下绽放剑花,那舞剑之人,眉目里是凛然和执着。

    不知为何,我的心有几分缱绻。

    那是一种被填满了,不知该如何将这人从自己脑海里、心里抹去的无奈。

    我走过去,抚摸那沧桑而冰冷的剑鞘。想起我这几年的观察,除却和厉阁老有些许来往,和东宫走得频繁,裴昀从来都是独自一人,没什么亲人,也似乎没什么好友。

    想起陈长缘所说,裴昀少时失怙,而后寄人篱下,尝遍人间疾苦,许是那时,他就习惯了独行一人。

    目光挪移,又看向卷架上满满当当的卷宗,这些都是经过他手的案子,按照时间顺序陈列,建元七年、建元八年……

    建元八年?

    那不就是我老爹犯案坐牢的那一年?

    我瞬间紧张起来,转头看了眼门口,屏息静气,没听见任何有人走近的动静,于是赶快端来油灯,借着微弱的光芒翻找起来——

    终于——

    清溪郡泰兴县令贪墨案。

    心悬在喉间,我屏息探手,将那份卷宗自架上徐徐抽出。细绳解开时簌簌作响,昏黄烛光下,泛黄的宣纸在膝上铺开,墨迹便如蛰伏的虫蚁,徐徐爬进我的眼底。

    “建元八年,清溪郡泰兴县令杜成绘贪墨案发。其人与地方商贾勾结,强占良田逾四百亩,致数十户民家流离。事败后,杜成绘于狱中畏罪自尽,所涉清溪郡齐氏、遂安程氏、江都谢氏三族皆下狱候审……”

    我咽了口口水,继续往下看。

    “建元六年,杜成绘以‘修固江堤、疏浚漕渠’为由,向清溪郡府申领河工银八万两。实则仅以砂土杂料草筑堤坝,耗银不足三万,余银皆经泰兴县衙主簿暗中运作,分批次汇入城北隆昌货栈账房,后转至杜氏外宅地窖藏匿。

    次年汛期,新筑堤段溃决两处,淹没农田四百余亩。

    杜成绘借清丈田亩之机,将泰兴县东乡十九户百姓共四百二十亩良田,在鱼鳞册上标注为“河滩淤积无主之地”。随后指派胥吏威逼农户按淤田低价立契,实则文书交割对象皆为杜成绘所控的空名户头。

    建元七年冬,杜成绘暗中许可遂安程氏盐船凭伪造官盐引票在泰兴码头卸货,先后私销官盐二千余引。每销一引,杜成绘抽银三钱,另收齐氏年敬白银五千两……”

    好家伙,我翻了一页,继续看。

    “齐氏本为清溪郡木商世家,于建元六年在泰兴县设松源木行……建元五年春,清溪郡府衙下达文书,命泰兴县采办修葺官仓所需杉木二百根。县令杜成绘将此事交齐氏承办,定价每根官价八两。齐氏暗中以每根五两市价从江西购木,虚报成本,从中牟利千余两。

    为保此后采办特权,于当年端午、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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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节,循商贾惯例向杜成绘赠送节敬,还帮其免费修缮存银的地窖……”

    我越看越是心塞,以至于双脚发麻,才退下的寒热仿佛又烧灼了起来。

    从我爹出事后,全府上下都对这个案子讳莫如深,唯一告诉我的就是,我爹受了冤枉,是被一个叫裴昀的人给害死的,他硬说他和官员勾结,但天可怜见的,我爹那个玩乐的性子,还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要攀上官家这条船。

    说来说去,我娘就是一句话,你爹是被冤枉的。

    可是,可是……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模糊的回忆中,我老爹的确跟我家账房先生说,什么什么哪笔钱,是要去孝敬某某县令的……

    那时我还小,我爹说这些话的时候,会避开女眷,却并不避讳我。

    可偏偏我记性又好。

    轰的一声,我跪倒在地。

    爹,爹……你怎么真的和这样的恶官勾结在一起,你还做过些什么事,你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还没来得及收拾情绪,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连忙将卷宗塞了进去,从地上爬起来,将油灯放回到灯架上。将将站稳,裴昀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一片月光。

    他的面容淹没在黑暗里,我看不清。

    “你不在厢房里。”

    他没有在发问,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一件一个六品小官偷摸进一品官员的书房鬼鬼祟祟站在卷架前的事实。

    换了平时,我肯定吓得要命,早就两股战战。

    可是今晚,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幻灭油然而生,我只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裴昀走近,朝我伸出手,我凝视他,那寒冰一样的五指贴近我的脸颊,我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凝停在半空。

    “你在害怕?”

    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睁开眼,“不。”

    他望向我的眼底深处,不知在看什么,忽然,他莞尔一笑,指尖便摘下一缕因冷汗粘在我额间的发,唤道:“晚津。”

    “嗯?”

    “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虽然很疑惑他怎么知道我的疑惑,但我还是老实点头。

    “因为你…… 很重要。”

    “很重要?”

    “嗯。”裴昀点头,微笑 ,垂下眼眸。

    苍天啊,什么妖精。

    “很多人都想做我的门生,这些年来来我府上求见的人络绎不绝,不知凡几,却总是在受到几句冷言冷语后就打了退堂鼓,仓皇辞去。可要知道,我那几句不中听的话,比这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可要温柔得多了。”

    “可只有你,如此锲而不舍,不惜被抓进北镇抚司,被户部同僚所排挤,也要来到我的身边。”

    说到这里,他似乎感动到哽咽了一下。

    ——我???

    他突然牵起我的手 ,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晚津,你看如今朝内墨吏横行如蛀,民生凋敝如秋。我所推新政,处处掣肘。当此紧要关头,我要的不仅是个得力臂助,更要一个敢立于千夫所指之中,仍能与我并肩的同道人。”

    他抬起眼,下了好大一个结论。

    “你,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