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没人脱你衣服。”
裴昀端坐在堂内,喝着盏茶。这回不是什么男鬼装扮了,穿上仙鹤官服,鎏金皂靴,发髻梳得齐整,一副要去上朝的样子。哎,不对,什么时刻了?太阳竟都明艳艳地都照进屋内,爬到他的脚下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没戴官帽——好吧,是下朝了。
完蛋了。
我连忙从床上爬起来,预备穿鞋走人,可就在这当儿,我闻到了牛肉炖萝卜的香味。
“梦里也喊着要吃,就叫下人给炖了,若不如齐大人姨娘做出来的味道,也请晚津见谅。”
“啊,这……”
什么啊一会齐大人一会晚津的,我好像个球被他抛来抛去一会近一会远的,另外,我这是在哪儿?我惶悚地捏着盖在身上的刺绣蚕丝软缛,难不成我睡在他床上?我真的做梦喊着要吃牛肉萝卜锅子了吗?我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脑子瞬间一团乱麻,我目睁呆痴,惘知所措。他却捧着茶,喝得自在逍遥,眉目清明。
不对劲,得赶紧溜!
我连忙从床上滚下来,讪笑道:“学生、学生今日耽误了工作,还请大人宽宥,我、我这就去衙门!”
“都说炖了锅子了。”他淡淡地道,只消盯着那茶汤,眼睛是瞟都不瞟我一眼。
“可是,裴师,大人,我…… ”
“吃了再走。”
留下这么一句,他放下茶盏,起身走了。
我欲哭无泪,吃了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牛肉萝卜锅子,我心里这个苦涩,虽然睡到了人家床上,但一想到这人是个大工作狂,我如此耽误工作,会不会惹得他不快就此把我踢掉?另外,爹啊,我对不起您老人家,我睡到仇人家的床上去了!
后来我也没再看见裴昀,便独自一人打马去了衙门。
见我哭丧着脸,谢亭从卷宗中跳着来找我。
“晚津兄,累得狠了?我就跟你说给大人物办差事不好办呐,过来,我昨夜在帘子胡同那,叫几个倌儿给我做的果子,巴适得很,你尝尝?”
谢亭往我嘴里塞了一个酒酿果子,我本来吃得饱,那一下险些没吐出来。谢亭吓了一跳,不断抚我的背。
“哎哟,脾胃都累坏了?得抓几道方子好好养一养,我这里有个郎中,赶明儿就去把个脉。”谢亭为人热心爽利,当即就跟我约好明日放衙了就去郎中那里瞧一瞧,但我知道,我没啥问题,无非就是昨晚被人灌得狠了。
裴昀一天都没来衙门,这可不寻常,我四方打听,说是阁内有会,也是,人家大学士嘛,自然和我们这些小官不一样,里里外外的都要忙。他不在衙门里,我自然也不敢怠惰,思量起昨晚他提出的那桩案子,便起了将功补过的心思。
拉了谢亭,我想借他手头账本一瞧。
谢亭狐疑,问我是不是要查他?
“查你做甚?莫非你也也贪了?”
“嗨,说什么贪不贪,谁人在户部不吃点油水?打面前过的油车吃不到还不准舔舔飘出来的油星子了?”谢亭突然叹气道,“也就是你这般没吃过苦的富家哥儿,过惯了好日子,不晓得人间疾苦,也就咱们户部还能捞点油水,其余的几个衙门,俸禄都快发不下来了。”
我道:“裴昀这个人刚正不阿,你可不能顶风作案啊。”
谢亭道:“整个户部上上下下就没几个干净的人,我就捡点别人不要的渣滓吃,你那老师要办人,怕是要洗了整个户部才能轮到我呐。”
他摇摇头走了,午后便差长随送来了账册。
账册其实是不消看的,数字什么的昨日夜里心下都已了然,但我想知道这账册背后的主管官吏是何人也,顺着这人往下查,没准能查到什么。
虽不确定,但到底要替裴昀分忧嘛。
“王粲……”我自顾自地嘟囔着,王粲,字日许,淮南人也,三十有八,去年从儋州调了过来,就职两淮漕储督运使,一跃就从六品蹦到从四品,我啧啧,升得挺快的呀,这背后说没人我都不信。
我又翻了前几年的记录,发现过往都没什么问题,也就是说,这人有很大的嫌疑。
这一锁定就好办了,虽然人家职位比我高,但拿捏他的权柄在裴昀手里,我只要梳理好证据链给他就好啦。
打着这个主意,我开始偷摸着调查这个王粲,越快越好,总得证明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
在衙门内研究到了天黑,谢亭好几次过来催我散衙,我拉他一起帮我看这个王粲,他也不甚清楚,说地方上的他哪里都认识。他只是个管账本的。
说完就薅了账本不给我看了,我也只好起身回府,见我回来,姨娘个个儿地抱着我又亲又哭,我这才想到自己夜不归宿,也没和她们打招呼。
“还以为那贼人把你给扣了!”我二姨娘泪眼汪汪。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咱们姐妹几个怎的对你爹娘交代!”三姨娘哭天喊地。
我挨个儿地安抚,解释昨晚在裴昀那边吃醉了酒,脑子不清不楚就去点卯了,忘记差人告知了。抹了姨娘们的泪水,又吃了她们做的锅子,我连忙钻进书房,预备就这个王粲王大人好好大显身手。
可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听我那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哪儿混的长随阿弛在门口轻声喊,“主子,主子,裴、裴大人来啦!”
我抬头,“谁来啦?”
“裴大人,裴尚书啊。”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着急忙慌地就从书房里跑了出去。
老天爷,他来我家做甚?我做错什么了吗?怎么都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一路小跑到前院,就见裴昀身着绛紫缎面长衫,腰束锦黑腰带,手持长剑背在身后,孤身站在我院子的槐树底下,正抬头望月。
这侧脸,泠然如群山,这黑眸,如月落暗夜,饶是湘君见了都要掩面避其锋芒。
不,不能被美色所惑,这可是来到了我的府上!见了大鬼,只希望我那几个姨娘都已入睡。
心下一凛,我连忙作揖迎上。
“老师光临府上怎么也不差人提前通报一声,学生也好准备点茶水。”我讪笑。
“我不是来喝茶的。”他移目看我,“我来是有要事。”
“自然自然,学生洗耳恭听。”
他微扬嘴角,眸间星光一闪,将手中剑递交予我,“练剑。”
“啊??!!”
“昨日说了,教你剑法,另外,你还得修习射箭、骑马、拳术。”
“……”
我的震惊无以言表,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开什么玩笑?简直是莫名其妙好吧?
我耐着性子笑:“昨日酒醉说的话,老师不必当真,学生我……”
“我没醉,既然说了,就得做到,我裴昀,向来说一不二。”
我费解:“可我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呢?”
“君子六艺,光会读书怎么行,另外,修习些武艺,对你身子骨好。”
不必这么关心我吧……
见我不悦,裴昀好整以暇地道:“朝堂上下都知晓我裴昀从不收学生,这些时日你赶着入我门下,已是朝堂皆知,我裴昀的学生,可不是只会读几本圣贤书、听几首勾栏曲的闲官,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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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你自然都要会。”
……好会讲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换身衣服,开始练剑。”见我呆愣着,裴昀在我肩上轻拍两下,然后环顾前院,嘴里念念有词。
“不错,这院子挺合适……”
我闷闷不乐地去换了身宽松衣裳,绑了护腿,裴昀见我走来,神色化开。
“练剑便是习武,习武则讲究一个基本功,你荒废时光已久,筋骨打不开,气力也不足够,现在你就从站桩开始,站个半个时辰,我再来教你几个招式。”
说着他就移步到我身后,双手摁在我肩,我本身穿得轻薄,他这一摁,掌心的温度把我冰得一颤。
这人,冰做的么?我内心暗暗吐槽,但还是按照他的指导站了桩。
你说我站就站吧,他那一双手在我身上这里捏一捏那里抓一抓,要不是这人一副“看看你根骨如何”的认真模样,我简直怀疑他在耍流氓。
站了不到半柱香,我的腿就开始打摆子了。
“我……我能不能休息一会儿……”我汗涔涔地问。
“不行。”他冷冰冰地答。
我两股战战,我内心哀嚎。
好不容易站了半个时辰,我早已后背湿透,瘫坐在地。显然他对我表现有些想法,暗自摇头的同时,眸子里透露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看好了,我教你几个简单的动作。”
说罢他就在我面前舞了几个剑花,这身段儿,叫我看直了眼睛,哪里还看得见什么招式?
“看清楚了吗?”
“没……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再舞了一遍。
“看清楚了没有?”
“没……”
再舞,再问,再“没有”。
裴昀不干了,脸现怒色,天老爷,这能怪我吗?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舞起剑来有多好看,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啊!他把我从地上扯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叫我舞剑。
我叹息一身,胳膊酸得剑都举不起。
细细想来,裴昀就是从这一夜开始打我的,现在的他只会用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柳条儿十分有节制地抽一抽我的手臂,我的小腿,显然他也不是个爱打人的人。至于后来直接扇我的脸,用鞭子抽我的背,实在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毕竟还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摧毁他的梦想,质疑他的信仰,让他如此失望。
嘿,但这又如何?
也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如此心碎。
行吧,反正现在我还是很听话的,毕竟是复仇大计嘛,再加上我还是很会自我洗脑的,用他的招以后干他的人,不是更爽吗?
于是在被柳条抽了抽小臂后,我又颤巍巍地举起了剑,做了几个招式。
见我虽然能力不行,但态度正确,裴昀脸上愠色渐消,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几分认可。
直至深夜,他才说:“今夜就到这里,明早衙门见 。”
我大汗淋漓,大气直喘。盯着他,恨不得一剑给他捅个透明窟窿。
烦死我了这人。
他突然走过来,无视我快要吃了他的眼神,从我手里取下了剑。
他的手好凉,冰得我一激灵。
“我很看好你。”他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什么?”
他扬起嘴角,什么都没说,径自走了。夜风突然穿院而过,我的后背一凉,猛打了个喷嚏。自顾自地回到厢房,我从床底下扯出那个最大的裴昀娃娃,软绵绵地给了几拳。
“妈的,迟早要你好看。”
我嘟囔几声就睡了,没想到明天,是我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