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是来当皇帝的 > 3. 活似个妖精
    我反应过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捧着卷宗,笑得谄媚。

    天可怜见的,我都不敢定睛去看他的那张脸,月光把他照得跟妖精似的,对,妖精,不是妖怪,而是漂亮的妖精!

    他微微一笑,上扬的嘴角里含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我的心一颤,老天爷哟……

    “学生来晚了,还请老师恕罪。”我咽着口水说。

    一道白光打我眼前掠过,带起幽幽兰香,直袭我鼻尖与耳畔,呼吸滞了一瞬,裴昀那修长的手指就落在了我的鬓角。我大惊失色,侧头望去,却被那长袖白纱覆脸,啥都没能看个明白。

    那手突然凝停,收回去时,指尖夹着一片秋叶。

    “齐大人,我何时要说收你做学生了?”他玩弄着那片叶子,似笑非笑。

    我当即发挥超高的厚脸皮技巧,“不收我做学生,日后谁为您鞍前马后,日夜分忧呢?”

    他抬起眼睛,分明是笑的,其中却没有笑意,有的只是冰冷和玩味,跟蛇瞳似的,竖成根线。老天爷,这人怎么在自家府上就换了一副面孔,活似个妖精,白日那朗朗清清、光辉灿然的裴大学士去哪里啦?

    “为我分忧的人,有很多。”他自顾自地扔了那片叶子,“不过,的确是齐大人最得我心。”

    他倏尔看过来,竖瞳成圆,我吓了一跳,还好好好,是廊灯照得他双眸生奇,此时夜风稍静,他看起来正常无几,不是什么妖精。

    “那不就是——”,于是我更胆大了一些,讨好道:“我啊,没什么本事,但就是会替人分忧,学生这样的人就是要跟着老师才能做出几分贡献呐。”

    他微微一笑,也不接我手上卷宗,径自走了。

    什么意思?难道这是叫我跟他一起去?难道送了卷宗还不够,还要熬夜加班?

    天杀的,我活了这么多年一直很养生的好吗?

    吐槽个不停,但为了复仇大业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去,左兜右转,终于来到了某间厢房——看样子好似是书房。

    房中陈设不多,颜色皆是深沉木色,案几宽而稳,案上只放着数卷折成整齐棱角的奏牍与几方旧砚,连茶盏都摆放得精确。

    靠墙的竹架上整齐排着书卷,皆以素绢包裹,看不出内容,卷轴未紧,边角被镇纸压住,屋中看不见丝毫奢饰,唯一显眼的是靠北墙的一架剑架,上头那柄旧剑已久未出鞘,剑鞘有细细的磕痕,却被擦得极干净。

    豆大点的灯火下,他凭几看书。

    我撇撇嘴,走了进去,看样子今晚是睡不得了。

    “陈郎中还告病在家呐?”他兀地问,伸出手一指,意思是叫我把卷宗放案上。

    我点头,小心放下卷宗,道:“听闻是伤寒,年纪大了,小伤小病的,折腾不起。”

    他突然偏头,绸缎似的黑发丝丝缕缕地打肩膀淌落,瀑布似的。他隔着几根发丝瞅我,我被他这么看着,冷汗都冒出来了。

    “若是我说,在这种紧急的当儿,一直这么病着,还不如辞了官去,给后人做点榜样,也腾出点位置。”

    哟,敢情在这儿等我呢!这是真想给我升官,还是想套我的话钓我的鱼啊?

    可不好意思,咱对什么别的都不上心,就对你上心!

    我讪讪地笑:“陈大人夙兴夜寐,也是为了我朝累坏了身体,若是都如此,以后谁还会如此尽心尽力?”

    “你倒是有个好心肠。”他轻挑眉梢,随即站直了身子,来到案前,从我抱来的卷宗当中抽出一分开,摊开后用镇纸压住,拿起了笔,顿了一瞬,突然他抬头,说:“还愣着做什么?”

    “啊?我……我该干什么?”

    “研墨。”

    “啊?”什么意思,喊我过来研墨,你堂堂大学士没有个长随的吗?

    “怎么,给老师研墨都不愿意,当什么学生?”

    我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瞧我!嘿嘿,学生这是受宠若惊!”

    我连忙小跑过去给他研墨,他则落笔有神,在一份份卷宗上批改,天老爷,瞧瞧这人的水平,这字儿写的,这注批的,这鼻梁挺的,这睫毛翘的,这小嘴儿红的……

    哎哎哎不对,看哪儿去了,我咽了口口水,目光再也不敢僭越,只敢专心研我的墨,顺便偷他的师。

    裴昀先是批阅盐课卷,翻到年度收支对照处,目光在某一栏停住。那栏的数字与去年同期相比减少得不合情理,折耗写得太巧,亏空隐藏得太整齐,像故意算好给人看的。他未作声,只以朱笔在边角落下极小的一点,几乎掩在纸色中,看不出痕迹。

    接着他取过漕储折耗册,我目光一扫,只见其上写着江南今年并无水患,漕粮却在入库前凭空少了三成,主簿呈报的理由是“河道阻滞、粮船霉坏”。

    “晚津,工部送来的一份河道水事图,在架上第二层,帮我取来。”

    “好!”我连忙跑去,找出那份图摊开给他。

    “你瞧——”他点着图中某河道说:“水势并未如呈报般受阻,也即是说,河道无阻,粮却不知去向。”

    “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回答,把三份卷宗叠在一起,指尖轻敲几次,声音极轻,姿势极雅。似乎想到什么,裴昀又从案旁小盒里抽出几封小折,交予我看。

    我不由得也认真了起来,这几封小折其中一封来自上江的巡检,记录当地夜间出现未登记的灯船,似是偷偷靠岸的货舶;另一封是甘州商旅递来的匿名告状,说两淮盐商忽然大收谷物,价格高得不合理。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没搞懂。

    裴昀似乎很有耐心,从我手里拿走折子,问:“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老实摇头。

    他突然笑了。

    明媚、艳丽地、笑了。

    什么人呐!我本来水平就不高好吗?叫我一个小官来看这些案子,本来就越俎代庖了好吗?

    虽然他一笑好看得不得了,我却心里有些不悦,明显他已经知晓了问题所在,我却半点门路都没看出来,这差距,我的爹,要不咱俩断了这父子之情,您这大仇另觅高人吧!

    我在心里哀嚎,嘴上却急忙找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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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就是呈报不实!你看,河道没问题嘛,粮有什么损耗的,没了总要去个地方的吧?这盐商不干什么贩盐的活儿,收什么谷物啊?!收这么多吃得完吗?还有……还有……”

    咦,不对劲。

    “继续说。”他笑眼盈盈。

    “我、我……难道……这,盐商要谷干嘛?还有,盐课诶……怎么会亏空……钱都去哪儿啦?难不成,买谷了吗?这谷,是从哪里买的,还有,买谷……是自己吃的吗?”

    我小心翼翼地瞅他,生怕说错了一句话。

    “不错!”他突然神色振奋,似乎对我极为满意,“到这里就很不错了!户部就是这个样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晚津在这个年纪就能凭借几分材料推测到如此地步,已是经世之才!”

    裴昀心情好得莫名其妙,这难道是对我的什么考核吗你个变态?!

    只见他突然收了所有卷宗,轻声一唤,一名下人就匆匆而来。

    “晚津怕是没有用晚膳罢?”他问。

    可不是,本身放衙都过了酉时,我姨娘在家里顿了牛肉萝卜锅子当宵夜,我为了给你送卷宗都没吃上,哼!不过,能在这里蹭一顿,咱们这“师生情谊”,不就又加深了?

    我连忙捂住肚子,哎哟哎哟地喊饿。他又笑了,明媚得跟春风似的,叫这昏暗的屋子都亮堂了好几度。怎么说呢,这笑容是很迷惑人的,就像我朝南部某些森林里的瘴气,妖冶的暗黄,迷迷蒙蒙的要人命。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跟他坐在一起吃饭了。

    我就说这个人不对劲,真的,在席间他一个劲儿地喂我吃酒,把我灌得醉醺醺之后又把我带回书房,取下他那把颇为寒碜的长剑,抚着那鞘,他问我会不会舞剑?我笑着摆手,舞个毛线剑,这辈子都还没摸过剑呢!

    他却双眉一横,斥道:“怎么能不会舞剑?太娇惯了!”

    “什么?娇惯?你管我,我爹娘就娇惯我了,还有,为什么要会舞剑啊?我,我又不去打仗……我只会,打酒嗝,哎嘿嘿嘿…… ”

    我摇头晃脑地直打哈哈,直到他把剑柄塞进我的手里。

    “你得学剑,我教你!”

    我没听错吧?他说要教我舞剑?哈哈,开什么玩笑?!哎,你不要从后搂住我啊,哎,你握住我的手干什么,啊,这剑怎么这么重,不行啦,我头痛死啦,什么,你要我脱衣服去床上睡?不行,你不能脱我衣服,我爹娘临死前交代除了在他们和姨娘面前,都不可脱衣服,我这身上有邪气,叫人看了会死人的,哎,裴清珩,你笑什么啊…… 你不准笑,你一笑我就来气……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我爹娘不断地揩泪,说我儿,你要报仇就好好报啊,不报仇就安安心心做官上班,别搞那些七七八八的啊,我心想什么七七八八的,我现在不很正经地在报仇吗?你们看,为了和这厮套近乎,姨娘昨晚做的牛肉萝卜锅子我都没吃上……

    啊,牛肉萝卜锅子,好香。

    下一瞬,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蹭地一下坐起身,捂住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