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屋里众人立刻躬着身快速退了出去,小德子顺手带上了门。

    程缮从灶台边跳了下来,一手抓住沈玦的袖子一手把那半块糕点举到他眼前,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仰头看着沈玦:“你这里的枣泥山药糕做法和御膳房的是一样的吗?”

    沈玦先是低头扫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袖子,上面沾上了她手上的油渍和饼渣,然后才将目光转到她的脸上:“宫里的点心有统一的方子,各宫的厨房都是跟御膳房学的,用料比例相同,不会有太大差别。”

    程缮的手抓的更紧,语速也不由自主变快:“那就不对,我那日在明华宫吃的那块比这个甜很多。刚刚这块我吃进嘴里根本没留意,但那天我吃第一口的时候就在心里感慨好甜,我还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吃甜的了。”

    “这么说,药是在做糕点的时候就掺进去了。所以,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必须除掉你,因为只要你有机会再次接触到这个糕点,就能发现不对。”

    “对,这样他们就没法嫁祸给阿月了,因为如果是阿月,她只能在秋儿取到糕点后把毒药撒上去,没法让糕点变甜。”

    沈玦沉思一瞬,立即传令指了几个手下分别去那日领过同一锅枣泥山药糕的各宫里问话。

    “不是应该直接去审刘掌膳吗?”

    “审刘掌膳之前,要先排除一个可能性。如果那天的枣泥山药糕全部都比平时甜,那你的推论就不成立。”

    程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着开口:“督主,那个……奴婢是不是不用死了。”

    沈玦哼笑一声:“现在知道自称奴婢了?”

    程缮心虚的拿起那块手帕擦擦嘴,乖巧地低头站好,眼珠子却提溜直转,等了半天,沈玦只丢下句:“继续吃吧。”就大步出了门。

    程缮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厨房院外,哪还有心情继续吃,是死是活也不给个准信,回想起自己这几日的作为,恐怕死罪可逃活罪难免。她又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厨子和小太监,几人都或扭头或低头不和她对上视线,只好端了碟烧鹅离了小厨房。

    之后一连几天都没再见到沈玦,她从小德子那听说刘掌膳画押一个人把罪全认了,程缮心知肚明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单是她被假太监刺杀时,刘掌膳还在牢里关着呢。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有能力左右的事了,她现在最愁的是沈玦会不会秋后算账。起初两天她过得十分忐忑,没人给她安排差事也没人让她回浣衣局,她试探着问小德子“案子结了,我什么时候能走?”

    小德子只笑着答:“姑娘急什么,东厂有吃有住,也没人催您干活,您就踏踏实实待着。”

    “那你们督主近日心情如何?”

    “督主这几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姑娘安心,您这不是帮督主破了案吗,督主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安心?住在这么一个阴晴不定随时能要人命的人的地盘上,她拿什么安心。还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她真的怀疑小德子是不是对他的宝贝督主有什么滤镜,于是不再问他。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连沈玦的影都没见着,她这才稍微放松了点。每天乐得清闲,这几日唯一干的活事就是把沈玦的那件外袍洗了,其余时间就在院子里看看云看看鸟,饭点一到就溜达着去小厨房门口看看菜色,虽然再吃沈玦的菜是不能了,但闻闻香味饱饱眼福总归是没人管。

    让她没想到的是,李厨子竟说“督主交代了,只要不过分,姑娘想吃什么可以跟奴才说。”她不知道怎样算过分,但顿顿都点个一荤一素一汤,吃得心满意足。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也是终于过上了像人一样的日子,只要沈玦不出现,在东厂这小生活似乎也还不错。

    额头上的伤几乎好了,脖子上的青紫也淡了许多,她想看看沈明的头怎么样了,毕竟是自己砸的,但奇怪的是一直都没再见到人。问小德子,小德子只说他出外差去了,程缮也就没再追问。

    但这么一直等着也不是个事,她决定亲自去探探沈玦的底,终于有一日等到沈玦人在东厂,她抱着那件洗干净的外袍就去书房找他,小德子在门口把她拦住了,一脸为难的憋了半天才开口:“姑娘,督主吩咐了,书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程缮瞪大了眼睛。

    小德子苦着脸组织措辞:“督主的意思可能是书房毕竟是……”

    还没等小德子说完,程缮一把把衣服塞进小德子怀里:“对对对,书房重地是我考虑不周了,小德子,你别和督主说我来过啊,记得一定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我啊。”

    说完一溜烟跑开了,只剩小德子呆在原地。

    天大的喜事啊,她在沈玦那变成了闲杂人等,这可比什么案子关键人、出言不逊的宫女、毒不死的研究品好太多了,这说明沈玦已经开始忽略她这个人了,也就是说她安全了。

    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程缮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发呆,思索着怎么能进皇后宫,求沈玦帮忙他能答应吗,不不不,好不容易成了闲杂人等,千万不要引起他的注意。要不问问小德子这宫里的宫女是怎么分配的,能考进皇后宫吗,虽然她现在连出东厂都做不到。

    正想着,门被敲了两下,她下床打开门,小德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端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宫服,浅绿色的,袖口绣着花纹,看着有点眼熟。

    见程缮开门,小德子脸上挤出一个笑,看起来比昨日在书房门口的表情还难看。

    “小德子,这是?”她问。

    小德子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硬着头皮把话说出口:“阿苦姑娘,督主有令,说……说让您去怡妃娘娘宫里当差。”

    “怡妃娘娘?”程缮张大了嘴。

    小德子的声音低低的:“怡妃娘娘之前不是点名要过您嘛,说您合眼缘,当时因为案子还没结,督主替您挡了,现在案子已经结了,督主说您不是嫌犯也不是人证了,再留在东厂不合规矩,毕竟东厂没有女子长住的先例。所以督主说让您去怡妃宫里当差。”他顿了顿,偷偷瞄了程缮一眼,声音更低了半截:“今天就去。”

    “真是你们督主亲口说的?”

    程缮小心地开口确认,怕又是沈玦一时兴起。得到小德子的肯定后,她本不想表现的太明显,但眼底的兴奋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最后变成了半边嘴角上翘半边嘴角往下拽的古怪表情。

    小德子见她这副表情,连忙找补:“姑娘别担心,怡妃娘娘说了您过去了就是贴身宫女,份例比浣衣局高的多,活也比浣衣局的轻松,怡妃娘娘是这宫里最和善的主子了,不会亏待您的。东厂虽好,到底不是姑娘家长待的地方,督主这也是为您打算,您可千万别跟督主置气。”

    小德子还在兀自说着,但程缮根压根没听进去他后面那一大串,满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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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着刘姑姑之前提到过只有怡妃能进去皇后宫里,若是成了怡妃的贴身宫女,那岂不是就有机会找到那个把自己送进浣衣局的郑姑姑。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沈玦啊沈玦,你终于干了件人事!

    小德子见程缮一直不说话,又继续张口安慰:“姑娘您别太难过……”

    小德子话还没说完,程缮一把抱起他手里衣服,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雀跃:“奴婢遵命!马上就去!”

    “啊?”小德子懵在原地,还没等再开口,程缮已经关上门,三下五除二地开始换衣服。又对着镜子把头上的假发髻整理好,她本就没有行李,只把换下来那身衣服拿布一包就出门了。

    小德子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刚转身走出几步,只听身后门砰的一声又开了,一回头,只见程缮风风火火的跑出来,衣裳已经换好了,脸上挂着兴奋的笑朝他一挥手,“小德子,我走啦,替我谢谢你们督主的大恩大德,再见!”说完就一溜烟从他身边跑了出去。

    “再见?”小德子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愣在原地,又琢磨了遍这个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往沈玦书房走去。

    书房里,沈玦正在批阅卷宗,听见小德子的脚步声:“送过去了?”

    小德子躬身:“回督主,已经将衣裳交给阿苦姑娘了。”

    “她说什么了吗?”

    小德子斟酌用词:“阿苦姑娘说,让奴才替她谢过督主。”

    “没说别的?告诉她今日就去了吗?”

    “说了,阿苦姑娘她现下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沈玦抬头。

    小德子头更低了:“是,督主交代的差事,阿苦姑娘自然高兴,不敢怠慢。”

    沈玦扔下卷宗,往椅背上一靠:“她倒是跑得快,这东厂是龙潭虎穴?本督这几日对她还不够好?”

    “督主待阿苦姑娘自是极好的。”

    “那就是本督这儿到底是比不过明华宫。”

    小德子陪笑:“督主,阿苦姑娘也就是面上高兴,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呢,明华宫再好哪有您这东厂自在。”

    “行了,你下去吧”

    “是。”小德子松了口气,弓着身就往外退。

    “等等。”

    “督主还有什么吩咐?”

    “沈明那边可以调回来了”

    “是。”小德子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开口:“不过督主,您为什么让阿苦姑娘去怡妃娘娘宫里?”

    沈玦没回答,只挥了挥手让小德子退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那日在地牢里的情形又浮现眼前。

    地牢里,刘掌膳缩在一间牢房角落。头发散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和几天前在怡妃宫里跪着回话时判若两人。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沈玦,爬起来就跪地磕头喊冤。当听到给怡妃那碟糕点比旁的都甜时,惊得脸色煞白,一个劲地喊不可能。

    “糕点是你做的,也是你分的。”

    刘掌膳的额头沁出冷汗,咽了口唾沫,突然抬起头:“督主,那宫女的话只是一面之词啊!她说甜就是甜,谁能替她作证?那天吃糕点的人除了她一个都没活下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奴百口莫辩啊!”

    沈玦沉默了一瞬,刘掌膳见状,连忙又跪着往前挪了几步:“督主您想,这案子查不明白她也脱不了干系,万一她是怕死,情急之下随便扯了个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