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缮敲门进了屋,刘姑姑正在整理洗好的衣裳,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动作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阿苦?你没事?”
程缮往里走近,“本来是有事的,刘姑姑,我是来谢您的,您那天给我的簪子救了我一命。”
“谢我什么?一根铜簪子而已,旧了就随手打发给你了,你还活着是你命大,和我没关系。”
程缮没有拐弯抹角,“行,没关系,姑姑的恩情我记下了。姑姑,我还想问您件事。”
“不知道。”
“姑姑,我还没问呢。”
“既然现在还好好活着,就安安分分的当你的差,有些事别往深里挖。”刘姑姑别过头去,继续手整理手里的衣服。
程缮垂下了眼,“姑姑,我活不过两天了。”
刘姑姑手上的动作停了,程缮看在眼里,接着说,“姑姑,我知道您是心善的,不然也不会跟我说这些。您就当再可怜我一回,只告诉我当初是谁把我送进浣衣局的就行,往后能不能活都是我自己的命,出了这个门我也绝不会跟旁人提您半个字。”
刘姑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是皇后身边的郑姑姑,只交代了人醒了就留下干活,旁的什么也没提。”
程缮眼前一亮,“姑姑,有没有皇后宫里的衣裳,我去送一趟。”
“别想了。”刘姑姑开口打断,“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常年闭宫修养,她的衣裳都有专人打理,根本不经浣衣局的手。听说这宫里也就怡妃娘娘和皇后交好,能进去请个安,旁人连门都摸不着,更别说你一个浣衣局的低等宫女。”
程缮眼里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灭了,别说自己现在还和怡妃宫里的下毒案有关,就算没关系,怡妃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帮一个小宫女进皇后宫里,这条路还没开始走就堵上了。
刘姑姑看了她一眼,“行了,该说的我说完了,你走吧,今晚你没来过我这儿。”
“多谢姑姑。”
她对着刘姑姑弯腰道谢,转身出门,拖着步子回了东厂。
回到东厂天已经暗了,一推开房门,看见沈玦坐在桌边,只觉堵上添堵。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沈玦正翻着几张她看案宗时随手写的纸,见她回来,抬眼看向她,“去浣衣局查到了什么?”
“没有。”
“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程缮没有一点心气应付他,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一眼就看到一碟米糕,四四方方白白的,样子和那天吃的枣泥山药糕十分相似,忍不住反胃,抓起一张纸盖在上面,这才托着腮帮子靠在桌沿上。
“不用您提醒,您有事说事,没事请回,慢走不送。”
沈玦见她这番模样,抬眼扫过她上下,“见到本督不请安不行礼,言行举止如此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怎么,是觉得要死了所以就不用守这些规矩了?”
程缮没抬头,反而把脸侧贴在桌面上,“嗯,不然呢,我都要死了还怕你吗。”
“你可知在这宫里,比死可怕的事多了去了,你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你九族的命,就算是被赐死,也得跪着谢恩。”
“您要是能找到我的九族,别说下跪谢恩了,就是让我五体投地叫你祖宗都行。”
沈玦微眯了下眼,视线锁定她的侧脸,“哦?你之前说爹娘不在了,别告诉本督你九族一个不剩了。”
程缮支起身子,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拿起筷子端起碗扒了好几口,嘴里塞得满满的才含糊不清地回他,“督主……唔……咕唔……”
沈玦盯着她的样子看了几秒,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门外走去,嘴角忍不住勾起,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停了下脚步,“放牛的,字倒是写的不错。”然后大步离开。
*
第二日临近晌午,正是东厂小厨房里一天中最忙碌的时辰,几个掌勺厨子正在灶前忙碌,另有好几个打下手的小太监在一旁帮着择菜切菜,配合得井井有条。
几口大锅同时冒着白汽,整个厨房里弥漫着各种食材混杂的香味,她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这种烟火气了。
程缮走进去时,门口择菜的小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您来是?”
程缮没答话,站在门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大口香气,然后径直走到灶台前,一把掀开第一个锅盖,大团的白汽携着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锅里肥瘦相间的肉块浸在酱色的汤汁里,被灶底下的火催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咽了口口水,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一块,随便吹了几下就塞进嘴里,烫得舌头翻来覆去地倒腾,一口嚼下去,瘦肉部分丝丝散开,肥肉部分一抿就化,满嘴都充斥着油脂的香气。
几个厨子举着菜刀拿着锅铲手停在半空,几个小太监更是被这一幕惊得呆愣在原地。
“阿苦姑娘!这是给沈督主准备午膳!”
程缮嚼着肉走到第二个灶前,旁边的一个厨子终于反应过来,扔下菜刀跑过来,想拦她但又不敢真的伸手。小厨房上下都知道这个宫女最近跟督主走得近,督主亲自抱她回来让她住在这里,小德子公公每日还亲自来厨房给她取饭菜,摸不清她的底细之前,谁也不敢真拦。
“我知道,吃的就是他的午膳。”她又掀开第二个锅盖,里面炖着一条鱼,一打开鲜味就混着热气腾上来。
厨子这下慌忙开口,“阿苦姑娘使不得啊,这鱼可是江南贡品,一共就两条,一条送去了御前,一条赐给了东厂,督主还没动筷子呢。”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她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果然不一般。”
厨子急得原地转了两圈,一脚踹在门口摘菜的小太监身上,“还愣着干什么呢,快去找德子公公!”
小太监揉着屁股就往外跑。程缮听见他喊人了,不仅没停,反而趁这个空档吃的更大口。反正横竖都是死,她本以为自己会崩溃,可真死到临头反而没什么感觉了。也许这就是有希望还能蹦跶蹦跶,一点指望都没了反倒踏实了。往好处想想,说不定死了就能穿回去了呢。
小德子在前院远远看见一个厨房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听到消息惊得瞪大了眼,转身就往沈玦的书房跑。
“督主!”
沈玦正在屋里看卷宗,头都没抬。
“督主!不好了!您快去看看,阿苦姑娘她——”
沈玦皱眉抬眼,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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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是她又遇刺了,一把放下卷宗,“她怎么了?”
“阿苦姑娘她好像疯了!”
沈玦闻言肩头松了下来,“她还能怎么疯。”
“阿苦姑娘她冲进厨房见什么吃什么,拦都拦不住,把您的午膳全吃了!”
小德子说完,偷偷抬眼去觑沈玦的脸色,只见沈玦沉默了片刻,没有预想中的愠怒,反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起身。
“去看看。”
等小德子跌跌撞撞地跑进厨房的时候,程缮正坐在灶台旁边翘着二郎腿,嘴里啃着一块红烧排骨,手还捏着一块金丝小饼。灶台边围着好几个不知所措的小太监,一个厨子苦着脸站在一旁搓着手。
“阿苦姑娘!”小德子低声惊呼,“督主来了,你、你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话没说完,沈玦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厨房里的人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一个掌勺厨子声音颤抖着开口,“督主恕罪,小的实在拦不住”。
沈玦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他站在门外扫了一眼锅里和灶台上被夹的乱七八糟一碟碟菜,有的吃了大半,有的只夹了一口。又看了一眼程缮还在不停咀嚼的嘴,“你在干什么?”
“吃饭,看不出来吗。”
“这些菜是给本督准备的。
“我知道。”程缮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抹了抹嘴角。
“知道你还吃?”
“就是因为知道才吃的,给你做的菜肯定是最好的,我明天就要死了,死之前总得吃顿好的吧。”说着又随手在旁边的盘子里摸起一块糕点,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大口。
“所以你就把我的午膳全吃了?”
“没全吃,那盘青菜我没动,给你留着呢。”
周围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小德子在沈玦后面疯狂给她使眼色。
沈玦的目光在程缮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碎屑上,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胃口不错,还想吃什么,让李厨子给你做。”
周围人听见这话个个表情像是见了鬼,那个被点名的李厨子更是不知道该上前还是不该上前。
程缮愣住,看了眼他手里那块雪白的手帕,警惕地打量他,“你这是什么反应?”
“既然是断头饭,本督请你吃了,不过——”沈玦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你刚刚吃的是枣泥山药糕。”
程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里正拿着一块四方的白色糕点,和那天在明华宫里的一模一样。
沈玦轻笑一声,把手帕放在她旁边,“看来你真是饿了,连这个都不挑了。”
刚刚为了气沈玦随手抓的没注意,现在看见了恶心感又翻涌上来,她一撇手把它丢回盘子里,捂着嘴干呕了一下,“谁说的,我刚刚没仔细看,还不是你……”话说了一半,程缮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玦敛了笑容。
程缮皱了皱眉,又抓起那块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嚼着。
“……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玦眼睛一眯,视线紧盯她的表情。
“我好像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