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缮跟着沈玦往地牢深处走,两边的牢房一间间隐在暗处,里面偶尔传出模糊的低吟或铁链拖动的声响,听着让人心慌,她强迫自己不往两边看,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两边瞟。
经过一间牢房时,余光瞥见一抹亮色,在这灰黑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扎眼。程缮转头看去,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粉红衣裳的熟悉身影,她快步走近,看清了是阿月。
阿月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脸埋在臂弯里,听见脚步声抬起一点头来,碎发垂在额角,双眼发红,十指指节处肿胀发紫。
程缮呼吸一滞,抓住栅栏转头朝向沈玦,“你们对她用刑了?”
沈玦停下脚步,“审讯不用刑难道请她来喝茶?”
“不是还没确定凶手吗,而且宁妃娘娘不是放话了,谁敢动阿月她剁了谁的手吗?”
沈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哼笑一声,“宁妃若真有这个本事,本督倒也挺想见识见识。”
他这话说的极有底气,看来小德子昨晚的话倒是没有夸张,程缮知道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阿月。阿月听见沈玦的声音,身子明显缩了一下,眼神惊惶。
她松开栅栏,见沈玦已经转身,蹲下身把张太医给她开的那瓶药偷偷塞进去,然后起身跟着他继续往地牢深处走。
走近里面的一间牢房,透过栅栏就看到一个人被铁链绑在木架上,和阿月的伤不同,这个人浑身是血,上半身布满交错的血痕和焦痕,脑袋耷拉着,已经完全看不出和昨晚那个勒她脖子的人是同一个。
程缮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猛地别过头捂住嘴,胃里翻涌起来,腿也有点发软。她不是没见过电视里演的酷刑,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隔着屏幕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里面的番子打开了牢门,沈玦立在门口,侧头看了她一眼,“怕了?”
怕了,她现在是真的很想拔腿就跑,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从沈玦身边走了进去,沈玦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在她身后进来。
那番子不等沈玦开口,提起一桶水就朝那个假太监泼了过去,那人浑身一颤,呛咳着惊醒过来,眼睛又红又肿只勉强睁开一条缝,抬头看是程缮和沈玦,没等有人发问,喉咙里便挤出那句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重复的话。
“是……是宁妃娘娘派我来的……”
旁边的番子闻听此言又是一鞭子抽在那人身上,那个假太监浑身一弹发出一声痛哼。
程缮下意识闭上眼往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沈玦的胸口,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俯身在她耳边开口,“你觉得是宁妃吗?”
程缮一回头,他的脸近在咫尺,往旁边撤了两步才答,“那个腰牌呢,是真的吗?”
“假的。”
“腰牌是假的那我觉得说不通,若他真是宁妃的人,没有必要拿块假腰牌。他在浣衣局那么多人面前认了自己是宁妃的人,又用假腰牌,更像是别人故意嫁祸吧。”
沈玦挑了下眉,“若是宁妃故意用假腰牌也说不定,这样他像现在这样失手被抓,就会让人觉得是旁人伪造了她宫里的腰牌来嫁祸,连带着阿月房里搜出毒药的事也成了栽赃,一箭双雕。”
“也有道理。可若是这样,她至少得安排一个嫁祸她的对象吧,如果最后抓不到凶手,这不是更多了一重指向她自己的罪证吗?”
沈玦笑了一下没有再反驳,转身走向一旁的刑架,从炭火盆里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转向程缮:“要亲自问几句吗?”
程缮站在原地没动,她盯着那根烙铁,握紧了拳头往后退到栅栏处。
沈玦没逼她,拿着那根烙铁转身走向那个假太监,“若是受不了可以回去,每天的审讯口供,我会让小德子给你送一份。”
程缮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跑了出去,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惨叫。
沈明和小德子还站在地牢楼梯口,见程缮捂着耳朵跑出来,刚想开口,她却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梯,小德子见状急忙跟上,只剩沈明站在原地。
牢房里的惨叫声断断续续,过了好一会儿,沈玦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沈明连忙上前,“督主,阿苦姑娘她没事吧?”
沈玦的目光一偏,视线钉在沈明脸上,“你好像挺关心她?”
沈明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摆手,“督主,属下只是看阿苦姑娘脸色不好,没别的意思。”
沈玦没说话,反而走到他跟前,目光从他额头扫到下巴。沈明被盯的浑身发毛,脸上的表情都僵了。
“督、督主,属下脸上有东西?”沈明结巴地开口,见沈玦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心里更慌了,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拿出那个小药瓶往前一递,“督主,这药属下不要了还不成吗?您别折磨小的了。”
沈玦没接那瓶药,偏过头对旁边一个站得笔直的番子道:“陈义,你觉得沈明长得如何?称得上好看二字吗?”
那个叫陈义的番子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扫了沈明一眼,语气一板一眼:“回督主,沈明五官尚属端正,至于好看与否,全凭个人喜好,属下不便妄议。”
沈玦移回视线,目光落回沈明脸上,左左右右又打量了一番,“哼,五官端正?不过尔尔。”
沈明瞪大了眼睛,“督主,您这话属下不能服,属下这长相虽和您不能比,但在弟兄们里头也算周正了吧,怎么就不过尔尔了?”
“行了,退下吧。”
沈明一肚子委屈被这一句话憋了回去,只能丧着脸退了下去。沈玦收回目光,侧头对陈义道:“查得如何了?”
陈义低声道:“回督主,没有查到阿苦的入宫记录,浣衣局那边的档也是上月才突然多出来的。另外,宫外查到了几个叫大牛村的地方,但并未查到无相符之人。
“继续查。”
“是。”
*
第二天一早,小德子果然送来了那个假太监的审讯记录,上面记录着刺杀细节、审讯口供之类的,但关于谁给他的腰牌,替谁卖命之类的关键问题,颠来倒去只有一句“宁妃指使”,其余细节要么答不上来要么前后矛盾,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
程缮又把其他几本案宗拿起来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没头绪。她试图从和怡妃有仇的人找起,可小德子说怡妃是这宫里出了名的好性子,从不和别的娘娘争风吃醋,对下人也最是宽厚。若说招人眼红仇恨的,便只能是最得皇上圣宠,如今又怀了龙嗣。可后宫那么多人,没有线索根本无从查起。
那就只能从她自己身上入手,沈玦说她身上有关键线索,可她身上有什么呢?她把中毒那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从她走进明华宫放下衣服,到容儿分给她一块糕点,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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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倒在她面前,就这么几个画面,能有什么关键线索?
程缮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头两个大,忽觉荒谬,自己一个半路穿越来的局外人,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干起了破案的活,这不是沈玦的差事吗。
想起沈玦她就更来气,整天见不到个人影,只有她愁的寝食不安,好像这案子跟他没关系似的。也是,反正他手里有阿月兜底,到时候查不到人就推出去顶罪,再顺便把她给处理了,他当然不急。
只剩明天一天了,要是交不出答案脑袋就要搬家。程缮忽然觉得比起浪费时间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凶手,找穿越回去的办法都显得更实际可行了。
那个该死的穿越通道说不定就在她最开始被发现的地方,所以第一步,得先找到当初把她送到浣衣局的那个人。刘姑姑之前死活不肯说是谁把她送进浣衣局的,但这次既然愿意给她发簪救了她一命,说不定能松口。
虽然对不起阿月,程缮想到地牢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摇了摇头,想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她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去管别人。
她一把放下案宗,起身就往外走,刚拉开门就迎上小德子那张熟悉的笑脸,“阿苦姑娘,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想回浣衣局取点东西。”
“您要取什么,奴才叫人帮您去拿。”
“女儿家贴身的物件,我得亲自去一趟。”
“使不得啊姑娘,这外头不安全,前晚的事您忘了?您缺什么小的让人给您备新的,要是非得出去也得等督主回来才行。”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几日前朝事忙,小的也说不准。”
“那我等不了,他不是让我查案吗,就剩明天一天了,我觉得那浣衣局可能有线索。”
“这……”
小德子一脸为难,最后想了想,安排了两个番子跟着才放她走,“您快着些,若是一个时辰不回,奴才就得差人去禀报督主了。”
程缮应了声快步出了门。
两个番子没跟进浣衣局,程缮一进院门,就迎上一张张齐刷刷转过来的脸,表情各异。她在人群中锁定了青儿,径直走过去拉了她的胳膊就往角落走。
“阿苦你没事吧,你那天晚上又没回来我都快吓死了,刘姑姑也不让问。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怎么又受伤了?”青儿看向她的脖子,满脸担忧地问。
程缮压低声音打断她,“我没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青儿,我问你件事,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到浣衣局那天的事?”
“嗯,记得啊,你昏在刘姑姑屋里,我进去给你梳洗换的衣裳。”
“那你知道是谁把我送进来的吗?”
青儿摇摇头,“不知道,那天刘姑姑突然把我叫过去,我进屋的时候你已经躺在那了,屋里只有刘姑姑一个人。”
“那刘姑姑在哪?”
“刚刚在院子好像看她进屋了。”
程缮松开青儿的手就要往刘姑姑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青儿。
“青儿。”
“嗯?”
“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
“阿苦,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你还回浣衣局吗?”
程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朝刘姑姑的屋子快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