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你来这……”
谭逸有些惊诧,原本她坐在床的一角,不自然地往床里挪了挪。
“严”先生朝她点了一下头。顺手把提着的水果篮放在门旁的边几上。
他手长,不用进门就可以够到边几。
水果篮外有一层透明玻璃纸包着,放下时发出略刺耳的声音。
他也没说话。谭逸看了他一眼就去看水果篮。
两人的目光似乎都关注在了果篮上。
见他想迈步进来,谭逸赶紧说:“别进来。我可能感染了的。”
“你不会的。”
他开了口,一边又从衣兜里拿了几张纸。
谭逸见他穿了深色冲锋衣,一进入供暖区域,身上冒了点细微的白烟。
“瘦条虽然被感染,但他一直控制得很好。”
他递上那几张化验单。
谭逸不用看就知道了,在早上坐进疾控中心的车里,护士长就把相关情况告诉了她。
“瘦条就是梁丘。”
他似乎不知道谭逸没接化验单的原因,还补了一句。
“我知道这个。”
谭逸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角度不似刚才侧着身,因背对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琥珀眼。
“我的消息不比你落后。只是你来干什么?”
谭逸的口气很严厉。不似之前柔柔地说“你不准走”。即使那时候她有些情急,也不会这样语气生硬。
来人却并不介意。
“我代梁丘向你道歉。”
看不清面孔的男人略低了低头,“他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自杀的前一天我和他聊过。没想到他还是这样想不开。”
这几句话,令谭逸深究起了他的脸。不过逆着光,她还是看不清。只是这口气算是有点真诚。
当然她不接受道歉。
鬼知道梁丘是怎么染上病毒的,且还有个诨名叫“瘦条”。
没准干的事就是不干不净的。
用何丽娟的口吻想完以上内容,谭逸扁了扁嘴说“不必了”。又指了指边几上的果篮:“这也不必了。拿走吧。”
门口的人也很识趣,伸手拿回了果篮,忽地又顿步。
“你早饭就吃这个?”
他见到谭逸放木凳上的塑料餐盒,里面剩了一个小馒头和两样模糊不清的小菜。
谭逸撇过头,不想和他说话。
男人再次识趣地走了。
阳光又照到了床上,床单角落上的红十字异常显眼。谭逸有些气恼地捶了一下那个标志。
她脱了鞋子躺上了床,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被这人一打断,她忘记了要怎么和程蔚提父亲的事。
那姐姐说的消息太模糊,只说了云峰有贪污案,云峰控股那么大的集团,到底谁贪污,贪污了什么都不知道。她平时又不像小林那么会聊八卦,有点什么事都能说出个花样来。
思来想去,还是请教一下谭远,该怎么和程蔚开这个口。
接通了谭远电话后,堂姐也有点惊慌。觉得这事不小。
“而且,你这会儿找程蔚,很不妥啊。”
谭远从妹妹的个人角度出发,“你想啊,你们还没结婚,你爸爸就暴雷了,正常人会怎么想啊?只会觉得你家风不正。”
谭逸从没在这个层面上想过。但为了父亲,被人误解就被人误解。
“怎么的?这种事能瞒多久啊?迟早会爆出来啊。”
谭远一时无法反驳,倒是身边的舒妙兰接过了手机。
“逸逸,你别急。我去探探阎世佳的口风。”
谭逸听到大伯母接了这茬,顿时松了口气。毕竟当初是舒妙兰先和阎世佳认识,才促成了她和程蔚的婚事。而且直接问阎世佳更好。程蔚只是子公司的部门经理,人还在荣城,鞭长莫及。就算他想帮忙,拐个弯还是找阎世佳。
收了电话,莫名觉得心里安定了点。谭逸在小床上来回滚了半圈。正想伸个懒腰,那个黑影又压了过来。她一个打滚坐了起来。
“我买了份早餐。”
黑影把早餐放在边几上,又放下了那个果篮,“水果有营养,你还是吃一点吧。这买了又不好退的。”
谭逸见早餐的外包装是广悦楼的,皱了皱眉。
许是觉得谭逸还不肯接受,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记得你上次点的,就那三样,你看着吃吧。”
说完,阎暄也不等谭逸拒绝,转身就走了。
谭逸扁扁嘴,打算把早饭和果篮扔掉,但一提上广悦楼的袋子,立即被里面的香味抓住了。
早上的一个小馒头现在消化得差不多了,肚子叫嚣着要填点什么。
“算了。先吃饱再说。”
她也不客气了。解开袋子就开吃。广式的叉烧包甚得人心,一口气把三个开花叉烧包都吃了。
谭逸吃完发困休息了会儿。才堪堪提着空了的早餐盒饭去丢。这里有专门的垃圾分类,必须要路过楼下食堂。
食堂的大门开着。里面一个阿姨在洗菜。今天住隔离房的人只有谭逸一个。阿姨手上就两把菜,搓了搓就洗完了。
她朝阿姨点了点头,记得就是给她送早饭的护工。
另一个送早饭的也呆在后厨。谭逸见到了有些惊讶。
“严”先生没发现她,侧身站着在颠锅。锅里是肉和一种很绿的蔬菜。谭逸不认识生的蔬菜,也叫不出是什么。
至于她能确定锅里的是肉,是因为她闻到了肉香。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大约是她影子动了。颠锅大厨快速扭头看了过来。见是谭逸,面色沉着地朝她点了下头。
然后“大厨”继续拿起圆圆的锅勺,朝一旁的油醋碟里挖了口黑汁,均匀地撒锅里。也不知是什么调料,香气扑鼻。
等一盘香气四溢的青椒炒肉出锅时,身后人早已不见。
阎暄走出来看了一圈,垃圾坞也没人在。
午间。谭逸刚刚盹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
门外就是食堂的阿姨,她端上一份不锈钢餐盒,另外塞了瓶温牛奶给她。
“一小时后我来收啊。”
阿姨没穿防护服,只穿了件普通护工的工作服,令谭逸生出了只是住院的感觉。
这感觉令她轻松了不少。
打开食盒,她看到了那个绿油油的蔬菜,尝了口。原来是青椒。
青椒炒肉片。辣度适中。
早上虽然没有呕吐了,但昨晚的酸味裹着口腔的感觉还在,被这道微辣的菜一冲淡,整条食道都舒适了许多。
因从小到大被人安排好了生活,她习惯了一些小事不会往深处思考。也不管接下来会不会反胃,这会儿的菜好吃,她就大快朵颐了起来。
不到一小时,阿姨就来收了。看到谭逸吃了个精光,笑问她喝了牛奶没有。
“没呢。”
她把牛奶放铁皮箱了。
“早上你亲戚来,提了牛奶又怕你不要,就让我拿一瓶给你。你要是喝完了,我那还有哈。”
阿姨一阵风似的拿了东西就走。
谭逸原想问问她哪个亲戚,听到提到“早上”,那就是早上送叉烧包过来的人了。
“切。乱攀亲戚。”
她不悦地转了个身。吃太饱容易发困,这会儿她又打起了盹儿。
青椒炒肉这样好滋味的菜,晚上这顿就没有了。送来的虽然也是不锈钢餐盘,但味道和早上那顿一样淡。谭逸吃完,又有点想作呕。
睡到后半夜,终于吐了个干净。早上天空蒙蒙亮,她的肚子就饿到叫起来了。
送来的早餐依旧是两个小馒头加模糊不清的清淡小菜。谭逸扁了扁嘴,这还不如回家吃外卖呢。
她看到边几上的果篮,还是去捡了个苹果啃。这里呆着实在无聊,心中又藏着事,郁郁地觉得暖气都不舒适了。
午间,送来的饭菜却又意外可口。竟有一道乳鸽炖蛋。她吃了个精光。护工阿姨来收餐盘时,谭逸拦住了她,问这道乳鸽是谁做的。
“你亲戚啊。”
阿姨也有点诧异。
“他还在吗?”
谭逸问得很小声,生怕人就在外头,又听到她在打听他,令他又想抗拒她。
“早走啦。他怕你不待见,就不上来见你了。”
阿姨说得坦荡,“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护士,染了这病是很倒霉。躲着不爱见人。”阿姨又叮嘱,“记得吃药哈。我见过按时吃药都会没事的。”
谭逸感谢护工的关心。
第二天。谭逸吃过早饭后,特意出来逛逛。隔离病房虽在疾控中心的后面,但与前面并不在一处。
今天疾控中心大约是有群体项目,很多头发异型色彩多样的人在排队。她站在走廊上远远看着,那些人像是在体检。
突然想到以后她也有可能需要定点定卯地去做检查,不免烦躁起来。加上这两天那位姐姐时不时打电话来,试探地问谭逸有没有查到父亲的消息,更令她恼怒了。
但又不好对人直接发火。她就把火气发到枕头上。
只恨没从家里拿来毛绒玩具,不然可以和玩具打拳击了。
她踱步往下走,特地路过了食堂。“意外”见到了那位自称是她亲戚的人。
男人站姿落拓,身穿一件灰色薄绒毛衣,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垂着手,站在灶台前,大概在思考今天要烧什么好菜。
谭逸好奇,走到了门边。一阵蒸汽从一旁的蒸屉中喷出,她眯了眼。
“喂。”
许是太过专注炉灶,阎暄惊了一瞬才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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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逸揉了揉眼,这回倒是把眼前人看得清清楚楚。
“严”先生没有了凶神恶煞的凌厉眼,带着疑惑的棕色眼瞳看起来有些雾气;眉头也不似千年的积雪凝固着不化开,松松的抚平了。嘴唇微微撅着,大约是想问她干嘛,或者只是疑惑她怎么又来了。
她不再走近,只抬了抬下巴,问今天要烧什么。
听到这话,阎暄略上撅的唇抿了抿,回答烧鱼,又问她好些了没。
“好一点了。”
谭逸点头,又去看他手边的配菜。
有胡萝卜丝,香菇丝,还有其他她不认识的蔬菜丝。切得很均匀,一簇簇地在盘子里摆放好。
“我早上听到你在吐。刚和医生反应了一下。”
“啊?”
她现在都是早上一顿吐,晚上一顿吐。早上吐的少一点,她觉得在卫生间静悄悄地呕吐,怎么也被人发现了。
“嗯。医生说等一下会给你看看。你别离开房间。免得人走空了。”
阎暄说完,又转身往锅里下油。
许是他背后长了眼睛,又说了声:“快回房去吧,外头冷。”
经他一提醒,谭逸打了个冷颤。京市的秋冬寒风特别钻衣服。她的外套又薄了点,外面呆久了确实不适合。
回到房间,不久之后果真有位女医生来了。
查看了谭逸的情况后,还做了会儿心理疏导。
“见你情绪挺稳定的,这很好,你很快就会恢复身体机能。”
医生指了指门后的咨询电话,“有什么事只管打电话,我们都有人值班。”
谭逸点头,送人出了门。
回头马上就有人送了药过来。一些保护肠胃的药和一瓶维生素。
饭前吞了胃药,护工就端着午饭进来了。
“今天是红烧鱼。”
护工指着中间的大份菜。因餐盘太小,一条鱼拦腰截断成两截。不过不影响香气扑鼻。
“这几天你最喜欢哪道菜?”
谭逸吃了两口,回答还是最喜欢青椒炒肉。
“那个有点点辣,我吃着最舒坦。”
阿姨点头,说回头见,就出了门。
每天都是午餐吃得最饱。不过偏偏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人最多。
今天中午是何丽娟的电话。谭逸才接起,就听到尖细的责骂声。
“我怎么和你说的,干什么把你爸的事告诉人?”
谭逸不知怎么解释,只好回了句“我担心爸爸。”
“那你也不能到处说,你和你大伯母说什么?现在你未来的婆婆知道了,我们家的脸往哪搁?我一直费尽心思在程家人面前给你抬面子,你到底懂不懂?现在主动拆了自己家的台,你以后结了婚,还有地位吗?”
面子,面子。
谭逸一听到“面子”这两个字,整个人都火了。
“你只知道面子,你关心过爸爸吗?你就等着他回来,就不问问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天气那么冷,他那天出差都没带保暖的衣服……”
谭逸说着,像是想起了中午不熟的人都让她快点回房,天气太冷。而身为枕边人的何丽娟,对待丈夫却连这都不关心。
何丽娟只觉得和女儿在鸡同鸭讲。她在想解决事情的办法,把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而女儿偏偏把事闹大,搞得人尽皆知。
“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懂,就你最懂,那你懂什么?爸爸是受了云峰控股的贪污受贿案影响,所以被扣在异地了。他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一概不知。你懂你懂,那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听到女儿的质问,何丽娟也有一瞬间的禁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你闭嘴,你爸有没有贪污我会不知道吗?你爸发了两百块的奖金都必须要和我说,家里要是多出了什么我会不知道吗?”
谭逸无法接受这种说法,她觉得父亲肯定出了什么事。这两天她也打电话问过大伯母。但大伯母只说让她再等等。她越想越怕,就算父亲自身清白,也有可能被人影响,或者干脆被人栽赃陷害。而母亲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在意父亲现在的处境。
“你就是自私!不管爸爸的死活。”
她气急了,这些话平时不会说的,这会儿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也不管我的死活!”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不知不觉间脸上挂满了泪,胸口也起伏地厉害。
这时有人敲门。
她拿衣袖抹了一把泪,大力地吸了吸鼻子。
打开门,一道身影覆盖了她。
谭逸抬了抬眼,同时闻到了一股烟草味儿。她假装被烟味熏到了,拿手捂住了鼻。
他只是低了一下头,并没有走远的意思。
阎暄轻微启唇:“要一起运动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