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有一种蛊惑和不容拒绝。
谭逸扬了扬脸,忘记刚刚假装的捂脸。
“你哭了?”
他发现谭逸脸上有泪痕,这才往后退了一小步。
阴影的压迫感顿觉轻了少许。谭逸看到他单肩背着一个黑色包,包上拉链没拉拢,两个球拍的握把翘在外面。
“羽毛球啊?”
她见他手里还拿着一桶羽毛球,马上转移了话题。
“是。”
阎暄见谭逸低下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圆圆的发旋做回应。
“你不会打?”
“才没有。”
谭逸不知名的胜负欲突然出现。
“羽毛球谁不会啊?我大学里还学过呢,别小瞧人。”
“嗯。”
阎暄似松了口气,往后一站,转脸看走廊的窗外,说,“楼下有个运动场,我刚拉好了网。”
说完立即转脸回来,“没风,今天很适合。”
说的没错。今天天气晴朗,无风无云。加之午睡的困意被坏情绪打碎了。倒不如下去运动一番。
谭逸到了临时搭建的羽毛球场,先做了一套拉伸操。
等她热乎完,“严”先生隔着球网递了杆球拍给她。
“这只橘色的轻便一点。”
说着,阎暄又从裤兜里拿出个硬币,“要花还是数字?”
“花。”
谭逸话音刚落。硬币就被抛了过来。谭逸手快接了,摊开掌心是个数字。
“我先发球。”
他说着就往回走。
谭逸惊讶于他的视力。两人距离有两米多,谭逸的手还不是平直举着的,就这样还能看出是数字面朝上。她把这枚硬币揣进了兜里,走到自己的站位上。
对面的“敌人”回到自己位置,脱了冲锋衣外套,轻薄毛线衫紧贴着腰身。
刚在厨房里,谭逸被里面的蒸汽熏了眼,没看仔细。现在阳光恰到好处,没有微风,只有一个身材矫健的男人在眼里晃来晃去。
一会儿弯腰拆羽毛球桶,翘起臀|部的同时拿出一只白色球。一会儿抓起了蓝色的握把,面朝她微微俯下身,眼神专注且笔直,双手做出了标准的发球姿势。
行了行了。
谭逸心中暗叹。刚才没发现他穿了浅色跑步裤,直立的时候某区域的凸起异常明显。
至少在她眼里异常明显。毕竟不是第一次见了。
“你怎么了?”
许是见到谭逸站得绷直,没有一点准备接球的动作,他疑惑发问。
“没什么。”
谭逸有些恼怒,自己发愣的神情被人看到了。
她摆出一个即将迎战的姿势,哪想对方发的球不是她所见过的普通速度。只见一枚白影从她身边飞速闪过。她的球拍还举着,浑然不知该如何处理。
不过得益于“仔细”观察,她还是抓到了他的漏洞。
“你违规!”
“什么?”
对方显然不信。
“你的发球高于1.15米。”
谭逸目测他弯腰后,拿球的手离地面不止一米二。
“行吧。算你得分。”
阎暄也不分辨,轻松认栽。
往后两人打了几个回合。谭逸蹦出了一脑门的汗,可对手还是气定神闲地来回小跑。
她觉得挺不公平的。早知道要打羽毛球,她应该带双专业的羽毛球鞋来,而不是脚上这双普通的运动鞋。鞋垫被她来回跳地挪了位置,像吐出来的舌头往鞋外露。
“等等。”
她喊了停。蹲下整理自己的运动鞋。
“也差不多了。”
阎暄走过来,拿起了谭逸的橘色柄球拍。
“第一次运动,还是别太久。”阎暄看着谭逸红润的脸说。
谭逸想把兜里的硬币还给他。但他已回身走到自己的位置,收拾地上残余的羽毛球。
“那个……谢谢你啊。”
流过汗后,郁闷的心情确实得到了疏解。谭逸又说,“抱歉,我只知道你姓严,不知道你叫什么。”
男人显然有点迟疑。
“我是说,上回你留的纸条,名字那里被奶茶的水濡了,我看不大清。”
谭逸撒了点谎。
“严轩。”
他没有质疑她的谎言,直接报了自己的名字。
“哪个xuan啊?”
她扬起脸。
“车干轩。”
他的声音轻轻的。此时扬起一阵风,他拿起扔在一旁的外套,搭在肩膀上。
气宇轩昂的轩。
谭逸挑了一下左眉。
真是人如其名。
=
谭逸回去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时,整理衣物,一个钢镚掉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她想起了这个硬币的主人。
此时手机震动,她看到那串好听的手机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心情顿时雀跃了起来,打开看,一大串的字。
现在鲜少有人发短信了。谭逸还是耐着性子读完。
阎暄解释了瘦条的情况:
“当年我们一起执行任务,瘦条是侦察员,意外被毒贩发现,被抓了。等我们解救他时,已过去了三个小时。他被打了一顿,还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药物。虽然后来恢复了,但染上了艾滋。”
谭逸看完,觉得后背又沁了些汗出来。
“你们是警察吗?”
谭逸回了条消息。
“不是。”
很快又收到了一条,“我们以前是特种部队的。”
谭逸对这个兵种不了解,只知道是很厉害的,士兵中的尖子才有可能被选上。梁丘在部队里肯定也是很优秀的人,突遭这样的打击,确实难以接受。
“那希望他能想开点,这病还是可以药物控制的。”
谭逸发完这条,又思考是不是要谢谢严轩,毕竟她呆在隔离房,冷冷清清的,除了前几天医院的领导象征性地慰问了几句,其他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而且她也没确诊,亲戚朋友包括谭远,她都不提这事。
不过说了也会躲避她吧。她现在身上有可能带着病毒呢……
因热水澡的缘故,加上暖气片的熏撩,谭逸不禁打了个瞌睡,握着手机的手也自然垂了下去。
阎暄收到谭逸最后一条短信后,嘴角勾了勾。
“去内蒙?”
坐在驾驶位的梁丘戴上了墨镜。
“嗯。”
阎暄拉开了外套拉链,车内的暖气有点热了。
“以后别想不开。”
副驾的谢宇拍了拍梁丘的肩,“你还害了谭护士,她人可好了,救死扶伤的。”
“知道了。”
梁丘目不斜视,“死了一回,现在想开了。我还要照顾我妈呢。”
“嘿,现在我们‘铁三角’重聚,这回要搞完暄子家的事儿了。”
谢宇打开了车天窗,朝后递了根烟。
“行。”
阎暄接了烟,“不能枉费了你的一条腿。”
谢宇嘿嘿了几声,说:“也不能枉费你三年的排兵布阵啊。”
“嗯——”
阎暄长长地应了一声。
谢宇觉得他今天有点心事,转头看他是否还有什么话说。
“咱们先去趟齐市的纪检。”
车后人说。
=
此后两天,除了早饭还是清淡小菜和粥外,其余两顿,都有份青椒炒肉。
谭逸吃着,虽觉味道和第一次的有点不同,但好歹下饭。吃了胃药后,呕吐症状已有减轻,可胃口还是没恢复到以前。她虽不是大胃王,但在女生当中,谭逸属于挺能吃的那种。
想来是太清闲了。
她站在床边做了几下松筋骨的运动。现在不似之前上班,经常忙到脚不沾地,消耗大自然也吃得多。
忽然她想到了严轩说“第一次运动”,那是不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运动?
她莫名地对此期待了起来。
在第三天,她的期待成了真。
有人来找她打羽毛球了。
“丫头,来一场呗。”
谭逸望着一身灰色运动装的食堂阿姨,不禁哑然。
“怎么?你不会?”
阿姨挑了半边眉,眼神挑衅。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穿着,同样的运动器材,只是换了个人。
食堂阿姨可不像严轩对她放水,打过来的球和上了火箭似的,击打目的还很精准,球每次都落在白线上。
“阿姨,你太厉害了。”
才打了几个回合,谭逸就扶着网柱喘大气。
“你们现在的小年轻啊,都不大运动。”
阿姨神色如常,只有面颊泛起了红血丝。
“不过你那亲戚,看起来是经常运动的。”
“那不是我亲戚。”
谭逸嘀咕了声。
“嘿?那是谁啊?”
阿姨来了八卦的心情,声调都开始变得不同。
“没谁……”
谭逸一时胡诌不出个身份,只好说,“他是开健身房的,当然会经常运动啦。”
话题被成功带过去,谭逸又被虐了半个小时。许是食堂阿姨觉得谭逸太菜了,打得兴致缺缺。
两人收拾了残局。一起去食堂接热水喝。
食堂阿姨很能唠嗑,一直问谭逸的病况怎么样了,家里怎么都不来个人看看她。
谭逸老实回答,七天的验血结果还没出来,大约要等到晚上。
“放心吧。你会没事的。”
阿姨的笑容很真诚。
谭逸听了回了个微笑,说还是要等二十八天的药吃完才行。
阿姨把橙色球拍拿出来,递过来说是给她的。
“你亲戚买的。喏,还有这个。”
同时递过来一个自动回弹的羽毛球,这样就可以一个人打球了。
谭逸有些尴尬,心想这是嫌弃她的技术差到家了吧。
两人又聊了几分钟,谭逸见起了冷风,耳朵都有些冻了,就和阿姨告了辞。
从食堂回到隔离房,会路过疾控中心的大门。谭逸远远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往此处走来。那人弯着腰,身形伛偻。她愣站着看了一分钟,终于确认了来人。
“爸爸!”
她朝着人影跑去。
“逸逸。”
谭浩民提了两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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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了顶黑色冷帽,两鬓露出些许发白的头发。
谭逸从父亲手里接过袋子,发现父亲都戴上了手套。
两人进了隔离房,谭浩民把手套摘下,搓了搓。屋子里温暖,他一进来,鼻子有点发酸。
谭逸端了唯一一张凳子,让父亲在逼仄的房间里落座。
“这次出差……”
谭逸不知能不能提这个事,只好压低了声音,“是因为我和程蔚订了婚,才把你……”
谭浩民摇摇头。
“不是的,是你周叔。”他提的“周叔”就是父亲的同事,她女儿找过谭逸的那位。
“这次是西北一个矿山的事,确实走过你周叔的路子。我和他一个办公室,所以都被审了。”
听到“审”字,谭逸心中一紧。
“他们打你了?”
“没。”
谭浩民摆了摆手。
此时谭逸才看到父亲的手心有许多伤痕,部分已经结痂。她想拿起看看,但又碍于自己是隔离的情况,手又缩了回来。
“那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自个儿弄的。”
谭浩民的面容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在那里,审讯的时候,不让你睡觉的。一盏灯就照着眼睛。一天只能上一趟卫生间。也不让知道时间。我只好摸那个椅子扶手。那是铁的,不光滑,有点割手……”
谭逸听到这里,红了眼眶。
“不过好在没事。我这不回来了么?”
“那,还会把你叫去审问吗?”
谭逸不放心多问了一句。
“应该不会吧。前几天云峰有高层来了,做了些指认。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没干过的事,我当然不认。”
谭浩民说得肯定。谭逸听了也点头,心想何丽娟说的无差,父亲不会干那些事。
谭浩民又看了看房间,略有不满地说,“爸爸这次平安了。单位里给我放几天假。瞧这房间也太小了,你回家吧,爸爸可以烧菜给你吃。”
“爸。我的结果还没出来。等出来了我就回家。”
抽血结果应该很快,晚上就会有了。
“唉。行。”
两人心底均有很多话要说,但有一股沉重的寂静笼罩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没心肺的谭逸先说了自己的事。
“爸爸,我不想和程蔚结婚。”
谭逸提起何丽娟已经同意过年前就办婚礼,只等谭浩民回来商议细节。
“为什么?”谭浩民很吃惊。
谭逸看着父亲,低声说:“我不喜欢他。”
“程蔚人不错的。”
谭浩民叹了口气,“我这回的事……让我也想通了一些。做人不能太实诚,有好处就要牢牢拿住。”
谭逸罕见父亲发表这样的言论,可见这次的审讯对他影响颇深。
“以前你妈一直叨叨我,说我把机会都让给了别人,我现在回想,你妈说的对。”
谭浩民提起十几年前,把单位发的房让给了另一个同事,那同事有了京市户口,把妻女都接了过来。而谭浩民后面再也没等到单位的福利房,谭逸因此也错过了在京读书的机会。
“可那会儿,你是嫌那房子太偏了,周围都是烂泥地。就算放到现在,那都是N环外的京郊,都没发展。”
谭逸想反驳,也让父亲心里少些负疚感。
“可程蔚不是‘烂泥地’啊。”
谭浩民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也是何丽娟一口同意年前就办婚礼的原因。
“程蔚和你结了婚,你们就可以获得一份家族基金。那基金每年有几百万的收益。够你们小夫妻过得滋润了。”
谭逸听完扯了一边的嘴角。这消息像本天书,她以前只在电视里看到过,从没想过发生在自己身上。不真实感让人无法相信,她垂了垂头,重复嘀咕着“不想结婚不想结婚”。
在谭浩民的眼里,谭逸是小孩子心性儿。撒撒娇闹一闹也就过去了。他没有继续反对,就说回家了再议。
谭浩民提来的两个袋子中,有一份是保暖三件套。他拆开让谭逸看看有没有拿错。
都是谭逸的,围巾帽子手套。
“过几天就要下雪了。我怕你冻着了,就先带了来。”
还有一袋是羽绒服,厚厚一大件。谭浩民把衣服叠得像块绵豆腐,塞在无纺布袋子里。
傍晚时分,谭逸收到了短信提醒,她的血检结果出来了。
“是阴的。”
父女俩都很高兴。这是这段雾霾般的日子里,唯一有阳光的事情了。
谭浩民让女儿先收拾行李,他去前台拿纸质报告。
谭逸带过来的东西不多,下午父亲拿来的衣物此刻穿上了身。唯一多出来的,便是一份单人羽毛球具了。
她看了看那橙色手柄。自然而然地想起送她球拍的人。
也许是此刻心情甚佳,她想发条报喜短信给严轩。告诉他,他说的很对,自己会没事。
可又一想,说与不说,也无关紧要。他又不是她真正的亲戚。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思及此,她把手机塞回到兜里。此时,手机倒震了起来,看了眼来电人。
是程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