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发元手里拿着一个空墨水瓶,看上去表情轻松。
“你斌舅舅没事。他被新中国‘包下来’了,依旧在公家效力。”
“主要是你斌舅舅一直谨守规矩,与人为善,不是□□分子,这才顺利通过审查留用。”
刘发元的神情难掩自得:“你交二叔家的煤油灯,还是用的敞口小碗,正缺一个空墨水瓶做油灯。”
“你斌舅舅见我去看他,很感动,说是没想到在这当口,我们还会去看望他,真是患难见真情。
想起我们拿这墨水瓶有用,就把用完墨水的空瓶给了我。”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今天他去这一趟,送出五六斤苞谷,虽然只得了几句好话,和一个空墨水瓶。
但本来就是他们更想亲近人家,回报大小就不能太计较了,只要人家领情就足矣。
亲戚情谊嘛,图的就是一个细水长流。
对上自家老子期望的目光,刘乾国眼神清澈:“?”
“……走!”
刘发元暂时放弃调教儿子。
所幸儿媳聪慧,以后也能像她妈一样操持和经营好一个家。
否则光靠这傻娃子?
恐怕最后穷困潦倒,连一条摇裤都保不住!
“哦。”刘乾国利落地挑起箩筐。
四十多斤苞谷,挑在肩上仿若无物。
几大步就追上他爸,紧紧跟着,生怕走丢在城里了。
“……”出息!
……
刘发元走一趟亲戚,除了带回一个空墨水瓶,在码头和刘发交碰头时就送了出去。
还带回了一个消息,扰得他心神不宁。
回去途中,与刘宗金父子三人同船。
船上其他人横眉冷对、冷言奚落,让三人不敢面对,全程背对其他人畏缩在船尾。
但刘发元因为心里存着事儿,众人讨伐刘宗金时,他就显得心不在焉。
可刘宗金往年贪墨公粮的事情,在县城时他们没戳破,却不代表就此轻轻放下。
船费是提前结清了的,刚靠岸刘家湾小码头,刘宗金父子三人就逃也似的,登岸离开了。
刘宗金跑了,剩下被坑害的其余刘姓人,登岸后停在原地商量起来。
“刘宗金这事儿,啷个说?”
“耍秤、虚报,十几年里,怕是贪了我们得有近万斤粮食!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在县城的时候没当场叫破,是念及都是刘家人,七十多岁的人还能活多久,总不好让他死在牢里、死在枪子儿下。”
“对嘛!但回到刘家湾,也该算算账了!”
船到码头时,天色就已将黑。
这会儿天色几乎黑尽。
借着稀薄的星月天光,勉强能看见走了几十年的熟路。
但各人的脸是看不清了,不过在场都是几十年的熟人,倒也听得出各人的声音,并不耽误商量事儿,纷纷各抒己见。
刘发元非常赞同:“算账是肯定的,必须让刘宗金付出代价!”
刘宗金是老辈子没错,但老辈子又不止他一个。
德高望重的,他们尊敬。坑害邻里的,当然也要就事论事!
但刘发元觉得,这事恐怕不太乐观:
“但是,刘家湾各家的情况,不说知根知底,大概也都是晓得的。”
“刘宗金贪的钱粮,没拿多少回家,怕是都花在了他老相好的窝子里。”
“他们家里没多少钱粮,能够拿来赔偿给我们。”
夜色中,刘发交的声音附和:“说得在理。路上我们这条船里,也说到了这一点。”
“却也不能让刘宗金啥代价都不付!他家总有些余粮吧?总有十几亩田吧?”
刘家湾能开垦成水田的地块,就那么多,每家每户都分了小几亩。
但山坡旱田,像是梯田、坡田,却是只要勤快肯出力,就能多多开荒的。
历经数代人的开垦养护,旱田也就多起来了。
——尽管每家开枝散叶、成家分户,会把田亩又分少。但一样可以去开荒不是吗?
夜色中,一人附和提议:“对啊,给他们留下勤快些家能讨生活的田粮,其余的都赔给我们!”
有一道声音,稍显悲观道:“刘宗金那个人,看着正儿八经,实际是个厚颜无耻的!肯定不会承认,多半就一推二五六,就像在县城时一样,把罪过都推给上面那人。”
“那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他还能承认吗?还会返还贪污的粮食吗?”
紧跟一道强硬的声音:“承认不承认的,是由他刘宗金说了算的吗!”
“就算不承认与人勾结贪墨。那他耍秤的事,可是就在眼前吧?罪证确凿!”
该说的话都摆出来了,再商量下去也是说些车轱辘话。
刘发元心里还有事,便提出:“事就是这么个事儿,各人都回去同婆娘和家里其他人商量一番,每家都能有个一致的想法。”
“然后明天我们再互相招呼着,一起去刘宗金家直接讨说法!”
“至于现在,时间也不早了,都赶紧回家去,我们就先走了。”
众人纷纷同意:“好,行!那就这样吧。”
刘发元喊上刘乾国率先离开,归心似箭。
……
刘发元一家当初建房选址时,选了更靠近江边的地块。
或许相较地势更高的人家,湿气会大一点,夏天会热一点,但离码头也更近。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父子俩就脱离大部队,向家中走去。
赵家芳站在院坝坎上,江边码头上有船抵达靠岸时,她就看见了。
“啷个这时候才到家?看你们在码头停了半晌,是发生啥子事了吗?”
父子俩进屋,赵家芳边点灯边问。
刘乾国口舌不算伶俐,需要简明概括的回答,还得刘发元来回答。
“今天我们进城后……”
有详有略,交代起今天进城交公粮发生的事情。
在此期间,同样等人归家未睡的陈宗梨,见人已到家。
赶紧去盛出锅中为二人留的晚饭:豇豆箜洋芋。
“还没吃夜饭,边吃边说吧。”
饭吃完,事情也交代清楚了。
“真没想到他大爷爷…刘宗金,竟然是这样的人!”
赵家芳气狠了,礼貌尊称都不愿意用了。
“以前我就不喜欢他,但没想到他竟然能那样无耻龌龊!”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明天再一起去找他讨要说法了。”
“全赔是肯定赔不上的,但是多少都得拿回来一些,总不能白白被坑害这些年!”
刘发元:“嗯,到时不管是田还是粮,十几户人家多少都分一点,也算是出口恶气。”
关于刘宗金的事情,就这样商量定了。
接着,刘发元就说出了他一路存在心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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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斌舅舅还说了:‘新中国成立后,为稳定过去被破坏飞涨的物价,以后金银和外币都将禁止自由流通,由人民银行限期收兑’。”
“我也没太听懂,反正他原话差不多就是这样。”
刘发元不懂赵家斌说的啥子投机商、捣乱金融,听得一知半解。
“不过我们这种一穷二白的深山老农民,钱都没见过,更没有啥子外国的钱。”
“我想着唯独金银,以前的‘大黄鱼’、‘小黄鱼’、‘银圆’这些,以后都不能直接当钱用了,那我们地窖里的金元宝……”
刘发元压低声音,瞬间有了密谋大事的严肃氛围。
金条、银圆、法币、金圆券等各种钱,县城似乎都在使,只分是中用、还是不中用。
本来都与刘家湾的人没半分关系。
因为以前他们手里都没钱,平常也不使钱。
吃的喝的自给自足,就算针线、煤油、盐巴、棉花、布等,地里种不出来,需要从外面获得,也能在场镇的集上用鸡蛋、粮食和小商小贩交换。
可现在他们家有了六个金元宝,这件事就变得紧密相关了!
刘发元不确定地问:“你说,要不要把金元宝拿去银行兑换了?”
“毕竟如果以后金银不能当钱用,是不是就不中用了?”
“真的?!”赵家芳惊得差点坐不住板凳,也靠近低声惊道。
“金银真不能当钱用了?”
刘发元重重颔首,严肃道:“他斌舅舅说的,那还能有假?”
“说起来也是,从去年开始、尤其是今年以来,针线、煤油、盐这些货物,确实比往年贵了不少。”
“以前能换三斤盐的鸡蛋,现在只能换一斤。”
赵家芳同样踌躇不定。
“但从古至今,金子就没有不中用的时候。按理说,以后应该也还是会值钱的吧?”
“对了,兑换的钱是啥子钱?”
刘发元回想道:“说是叫人民币。”
老两口举棋不定的时候,没注意到昏暗的光线中,坐在椅子里的陈宗梨陡然僵在那里。
一时两厢沉默。
一会儿之后,陈宗梨身姿恢复灵活。
在昏暗中,压抑着激动:“爸、妈,刚才先人给出了指引!”
“真的!先人啷个说?”
陈宗梨开始转述先人的指引:“先人说,以后黄金不再自由流通,并不是不值钱了。”
“但是,又考虑到我们家贫无钱,也可以趁此时机,拿出一些金元宝,去兑换成人民币来花用。”
“银圆、法币、金圆券等都将退出流通市场,人民币将成为唯一合法货币——就是以后发行和花用的钱,只有人民币一种。”
陈宗梨一个停顿,接着又一个转折,突出重点。
“只是,需要注意当前版人民币的流通时限,一旦发行和流通新一版人民币,就得及时把旧版用掉,或者兑换成新版,以防过了流通时限。”
以他们家俭省的习惯,还真能把钱存几十年舍不得花用。
“或许事后补救,申请兑换,旧版钱不会成为废纸,办事流程也麻烦,徒增劳碌。”
陈宗梨固然聪慧,也不是过耳不忘。
只能尽量按照先人的意思转述,有些字词不理解,就原音生搬过来。
赵家芳大致听懂了,正要开口细问。
陈宗梨就再次僵停在椅子上。
这是先人又有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