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
大爷爷以前那些年,带他们来交公粮时,是在中间贪了好处的!
现在改天换地,换了新政府,办事官员不愿再和他同流合污、贪墨分赃,这才直接当场暴露了!
不止刘发元这般作想,刘家湾众人目光对视,心下有数了。
很快,就证明确实如此:
刘宗金以前不只虚报了应纳公粮的数目,还在秤上做了手脚!
现场称重的数目,比在家提前过秤的重量,多了足足十五斤!
按例准备的二十斤富余,用作“损耗”的粮食,余同志也没收。
“该是多少就多少,一粒也不多收!”
刘发元过秤交纳完毕,剩下的苞谷竟然有五十斤出头!
这些多出来的公粮,余同志都让他们装回箩筐里,原路挑回家去。
一两不少,全还给了他们。
新中国确实好!降了农业税负,还不在秤上耍手脚,也不让农民承担公粮的“损耗”。
这就衬得刘宗金和旧政府收税的人,尤其可恨!
减去因为降税多出来的部分,仅他们一户——田亩数量甚至只是中下等,仅今年一年,就能贪三十五斤粮食!
刘家湾二十来户人家,今年得是贪了他们一千来斤苞谷!
如果刘宗金是与人对半瓜分贪墨的税粮,他都能再多养活一口人了!
……
“也确实多养了一口人。”
刘发元对身边交好的刘发交,声音不小地嘀咕道。
刘发交甚至特意提高音量:“可不嘛!每年交完公粮,他都要在县城留宿一晚上。”
“这不就是美滋滋的,多养了一口人啊!”
刘宗金毕竟是刘家湾的老辈子,家中儿孙满堂,除了去做上门女婿的二儿子,其他三个儿子都成家定居在刘家湾本地。
在场二十来户的当家人虽然心中不满,但是念及沾亲带故,冤家宜解不宜结,也没当场叫嚷喊破,送他去坐牢法办。
可是,阴阳怪气地奚落两句,却是少不了的。
接着人群中就有人高声问:“大爷爷!今天交完公粮,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还是依旧在县城留宿一晚,明儿再回?”
“哈哈哈!对啊对啊,还是明天回去吧!”
“哈哈哈!”
……
别有意味的哄笑平地而起,带着众所周知的心照不宣。
刘宗金在县城有一个暗娼相好。
这事儿也算是尽人皆知。
以前他们因为不好置喙别人家的家事,只作不知。
现在知道刘宗金是拿着他们的粮食,去养他的老相好,那少不得奚落他一顿!
余同志也是从群众中来的同志,对一些亲亲相隐的现象知之甚深。
但主要是,上一任负责农业税收的旧政府人员,在军管会接管本县时,被查出是罪大恶极的反动分子,已经被逮捕、审查后处决了。
现在是死无对证,这老头又狡辩不认。
再看群众眼下的反应,便也不好插手了,且观后效吧。
现下的群众工作,最是需要注意分寸和方法。
但对于旧社会的遗毒恶习,那是势必要进行斗争的!
余同志等到哄笑渐低,适时高声道:“上级领导指示,坚决清除旧社会遗毒恶习!”
“禁止种植、吸食和贩卖烟毒,禁止卖.淫嫖.娼,封闭妓院、禁绝私娼暗娼。若有违者,必定依法审判!”
农村乡下,尤其是这广袤山区里,交通闭塞。
如刘家湾这种偏远低山区的还好一些,那些住在高山上的、偏远山区的群众,那真是好些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山、没进过城。
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或许都还不知道伟大新中国的成立。
眼下首次交纳农业税,就是向山区群众宣传政策的最佳当口。
听了这话,刘发元在内的一群四五十人,都踮脚抻脖地去看前面的刘宗金。
“那看来今天是要回去的了!”
“不回去,那可能就要被抓去审判了!”
“今儿不回去,说不定就回不去了哈哈!”
“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四起。
刘宗金羞恼与恐惧交加,龌龊勾当暴露在白日之下,无颜面对乡亲父老。
埋头就往人群外钻逃。
余同志也被气氛感染般,一起笑出来。
等了一会儿,手掌下压示意。
人群很快安静,再次高声道:“除此之外,今年4月份,新中国公布施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
“《婚姻法》确定了婚姻自由、男女平等、一夫一妻、保护妇女儿童和老人合法权益的原则!”
“不顾个人意愿,强行嫁娶的行为,是违法的。”
“以后谁再纳妾,娶几房太太,也是违法的。”
“还有男女平等,若是压迫妇女、虐待老人儿童,也是违法的。”
余同志嗓音洪亮,语调激昂而庄重,让听到的群众都不禁郑重以待。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刘发元听着,心里逐条自检。
发现他们这种老实本分过日子的农民,一条都没犯。
那没事了!他们继续保持优良作风就行。
接着,余同志指向远处墙上刷的鲜红标语。
知道绝大多数群众都不识字,便大声朗读了一遍。
“……这些标语与我刚才说的是一个意思,同志们要时刻牢记心中,深刻贯彻践行,莫要违法犯罪!”
“好!”
“记住了!”……
刘发元和刘乾国在人群里一起高喊。
交完公粮,宣传了政策法律,余同志示意大家可以离开了。
刘家湾众人挑起意外之喜的几十斤粮食,快而不乱地离开广场,给后来人腾出地方。
但一走到街上,就再也憋不住了。
根据交情亲疏有别,三五十户的各自凑到一起。
讨伐刘宗金多年来不仁义的贪墨行为。
刘宗金跑了,一起进城,负责挑粮食的他两个小儿子——刘发满、刘发堂,却被落下了。
此时涨红着脸,被孤立在人群外,手足无措,进退不得。
四五十人聚成几堆,停在路上,差点造成拥堵。
后来路人提醒,这才住嘴继续赶路。
虽然歹竹出好笋,刘发满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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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憨厚勤快,不像他们老子贪财好色。
但谁让他们是他老子的儿子呢,眼下众人难免迁怒,当然不愿搭理他们。
兄弟俩也没脸凑上去,只远远地跟在人群后面。
“进城一趟,总得去我婆娘的弟弟家打一个照面,不然就太不懂礼节了。”
岔路口,刘发元拉着儿子,与同行众人说道:“你们先走一步,我们随后就来。”
刘发元口中的赵家芳的弟弟赵家斌,并非与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甚至也不是亲堂弟,只是隔了房的堂弟。
聪明有本事,在县城里当着一个小官儿,凭着沾亲带故,便也一直没有断了往来。
如今改天换地了,也不知他们那堂弟的境况如何。
刘发交赞同:“那是应该去一趟。”
“我们待会儿有的人也要分开走,各自去买些东西。就都按约好的时间,在码头集合,莫迟了,不然天黑后路不好走。”
“好,到时候在码头碰头。”
……
刘发元和刘乾国脱离大部队,走亲戚去。
爬石梯,穿巷道,来到赵家斌家外一道斜坡下的路口。
刘发元停步:“国娃子,你把鸡蛋饼拿出来吃着,站在这里等,我一个人去。”
“先用布袋子给我装几斤苞谷送礼,总不好空手上门。”
“好。”刘乾国毫无质疑,利索地腾出布袋子递出。
“那我先吃。对了,要给爸您留一半吗?”
“……”儿子听话,刘发元很满意。但老实盲从,也不是啥好品格!
“给我留一半,我待会儿路上边走边吃。”
至少孝顺,还惦记着给他留。
“现在已过晌午饭的点儿了,我不会厚脸皮去蹭一顿饭,只稍坐半刻就走。”
刘发元还是希望儿子能学聪明点,于是解释道:
“不让你去,是因为没人在这里看着粮食。”
“因为把五十斤苞谷挑上门去,全部送给人家,礼就太重了。”
“但是如果分出一部分送礼,又当着人家的面,分多了吧,舍不得;分少了吧,又拿不出手。”
而且,他们觉得刚刚好的分量,或许对方会觉得不够。
对方会想:既然都把粮食挑到家里了,为啥不全部送给我们呢?就送这么一点儿,真是小气!
刘乾国大口大口啃着饼,哐哐点头。
口音含混地:“哦,哦!这样啊,我晓得了。”
“……你最好是真懂了。”刘发元没招了。
不愿再费一遍口舌,装满一布袋子、大约五六斤苞谷,头也不回地走了。
涂元晴一直跟随曾外公的视角,见证了他们登上码头进城和交农业税的全过程。
正想继续跟着,去高外婆在县城的弟弟家看看。
然后发现跟不了。
因为高外公刘发元是“NPC”,不能选中并操控。
曾外公刘乾国这个可以操控的游戏角色,又没一起跟着,她就看不见高外公那边的游戏画面。
涂元晴:……好吧。
路口等候的无聊游戏时间,被智能缩略。
涂元晴在屏幕前,两个眨眼间,高外公刘发元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