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星羽沿着步道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约定的坐标地点,就在废弃护林站旁边。
一间木屋歪歪扭扭立在山坳里,屋顶铺着的旧木板长了层薄苔。
山风卷着水汽吹过来,连呼吸都变得清透。
祁星羽并不打算进废弃护林站,他走到不远处一片空地,放下背包活动了下肩膀,没急着扎营,反倒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灰色的骨哨,含在唇边轻轻一吹。
哨声又细又锐,穿破林层飘向高空,没入云层里。
这是他和阿毛的暗号。
阿毛可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宝贝——一只金雕,以前独自进山,警戒、探路全靠这只金雕配合。
它飞在百米高空,能看清几公里外的异动,是他最靠谱的搭档。
这次出门前,他特意托朋友把阿毛带到川西边界放养,就等着进山后召唤汇合。
没等多久,高空传来一声清唳。
一道金褐色的剪影从云层里俯冲而下,翅尖划开风,速度快得像道箭影。
临近地面时它猛地振翅减速,宽大的翅膀带起一阵风,稳稳落在了祁星羽伸出的手臂上。
“小家伙,又变沉了啊。”祁星羽笑着抬了抬胳膊,另一只手挠了挠它颈后的绒羽。
阿毛歪着头,用坚硬的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爪尖稳稳扣着护臂,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低下头啄了啄他掌心递来的鲜肉干。
一人一鹰亲昵了片刻,祁星羽才拍拍它的翅膀:“去边上歇会儿,我先把帐篷搭起来。等会儿进林子里看看,能不能采点野菌子晚上加餐。”
阿毛低唳一声,振翅飞到旁边的树枝上蹲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四周,活像个尽职的哨兵。
祁星羽转身去背包里翻帐篷,刚摸到帐杆,身后的树影里忽然有了动静,金雕也尖利叫出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一道银黑色的身影从粗壮的横枝上倒挂下来,机械爪牢牢扣着树皮,机身稳稳悬在半空,传感镜头正好和他脸贴脸,距离不过二十公分。
“我靠!”
祁星羽吓得往后猛退一步,后背直接撞在了树干上,心脏砰砰直跳。
他捂着胸口瞪着眼前倒挂的机器人,半天没缓过气:“你有病啊!好好的路不走,爬树上干嘛!想吓死我啊!”
风的机械手一松,机身在空中轻巧地翻了个圈,稳稳落在地上。
他看着少年受惊样子,声音里藏着点笑意:“测试你的野外警戒能力。不合格。”
“你搁这儿考我呢?”祁星羽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悄无声息爬树上,你是机器人还是猴子啊?”
磁性的青年音里藏着点促狭:“其实,是刚才看林子里的猴子这么爬树,才试了试,很灵活。”
祁星羽又气又好笑,“合着你现学现卖?”
“你一台机器人,学猴子?”
嘴上吐槽着,心里却暗自惊讶——这原型机的机动能力也太离谱了,这抓附力和平衡感,他哥这研发水平,藏得也太深了。
“不闹了,”祁星羽拎起腰间的收缩网兜,往林子深处抬了抬下巴,“趁天还没黑,去西边背阴坡采点野菌和野葱,晚上炖腊肉吃。
你要是没事就跟我一起去,正好帮我甄别甄别毒蘑菇。”
“好。”风应得干脆,立刻跟了上来。
两人一先一后往林子里走,脚下是积了多年的松塔,踩上去软乎乎的。
风的传感镜头不停扫过四周,从路边蜷曲的蕨类叶片,到树干上灰绿的地衣,从草丛里窜过的花栗鼠,到枝头蹦跳的山雀,每一样都仔仔细细扫过,数据同步存入核心存储区。
他做无人区勘探时,见过的“荒野”不是焦土就是畸变植被,叶片钙化、汁液带毒,连虫鸣都带着畸变的刺耳。
像这样鲜活的、舒展的、带着泥土与草木香气的原生山林,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个叶片边缘带锯齿的,是什么?”他忽然停下,机械臂轻轻点了点路边一丛野草。
“荨麻,蛰人,碰到了又疼又痒,你机器人皮厚不怕,我可得躲着走。”祁星羽随口答,回头瞥他一眼,“怎么,你们机器人还对野草感兴趣?”
“没见过这么鲜活的。”风说得坦诚,“我这具身体数据库里的野外植物,除了文字大多都是图片,视频也很少,大多不够完整。”
祁星羽愣了一下,没注意这话里的“这具身体”的限定词,只关注到原来再详细的资料,也得实际观察了才有效,即使是机器人也得实践啊。
有了这样的认知,反倒兴致上来,一路走一路给他讲:
他蹲下来拨了拨脚边一丛铺在地上的大叶片:“这是吾巴拉,没开花的时候跟棵大荠菜似的,扔路边没人认得。等六月抽了花葶,开出来碗大的明黄色花,是高原上有名的‘高山牡丹’”。
风的镜头凑近定格,几秒后应声:“全缘叶绿绒蒿,经典藏药,全草入药,可清热解毒”。
再往前两步,祁星羽捏起一丛覆着白绒毛的矮草:“这个是火绒草,以前山里人还拿它引火,晒干了一点就着。”
风扫过草叶片纹理“菊科火绒草属,可清热利尿”。
路过一片碎石滩,他又点了点石缝里一丛碎碎的绿叶:“这是马先蒿。它还是个半寄生选手,根会扎到旁边植物身上偷养分,专挑草甸里的禾本科薅羊毛。”
风凑近了扫了两遍,语气里带着点学习式的好奇:“列当科马先蒿属。半寄生特性刚好适配高海拔土壤贫瘠的环境,这样的生存策略确实高于独立光合。”
“野外有意思的多了去了。”祁星羽越说越起劲,走到背风处,指着地上铺着一小团一小团灰绿色的“草垫子”,祁星羽用指尖点了点:“点地梅,远看像铺了层小坐垫。”
猎风立马调出资料:“报春花科点地梅属,多年生垫状草本。依靠不断分生根出条,形成紧密矮丛(垫状形态),以此抵抗高原狂风低温。”
一路上,他讲植物的不同形态,讲当地人会这么利用这些植物,这都是些资料里不常提、只有常年泡在山里的人才能摸透的冷门知识,专业却不枯燥。
风就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补一句精准的数据分析,——哪片区域的土壤湿度,哪边有小型兽类活动的痕迹,哪种野果的糖分密度最高。
一个懂山野性情,一个懂数据理论,聊得竟格外投机。
“还有这个”他蹲下身,指着一丛棕褐色的菌伞,“这个叫牛肝菌,看着丑,炖腊肉最香。但你记着,跟它长得很像的菌子叫见手青,碰了会变色发青,吃了能看见小人跳舞,有毒。”
“小人?”
“啊,就是幻觉,能看见满地跑小人儿那种。”
风蹲在他身边,对着采摘的菌子样本,轻轻取样挤压分析,认真得像在做科研实验:“光谱分析显示它含十七种氨基酸,无毒。见手青的特征我已经录入识别库,以后帮你甄别。”
祁星羽笑着拍了拍他的机身:“行啊,以后你就是我的专属毒蘑菇鉴定器。”
没一会儿,采集篮就装了小半篮鸡油菌、木耳,还有一把肥嫩的野葱。
祁星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差不多了,够吃两顿,回去吧。”
往回走的时候,风还时不时回头瞥一眼林子里跳跃的猴子。
祁星羽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开玩笑:“你喜欢猴子啊?改天捉一只看看。”
风的指示灯轻轻闪了一下,居然认真应了:“好啊。我下次碰到试试看。”
祁星羽大笑“真有你的。”
回到护林站前的空地时,金雕正站在最高的那棵树梢上放哨,见人回来,翅膀一敛就俯冲而下,气流被羽翼剪开,稳稳落在祁星羽伸出的护臂上。
“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祁星羽抬手挠了挠金雕颈后的绒羽,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是阿毛,是只金雕,我养的小宝贝。以前我一个人进山,全靠它帮我警戒,天上地下动静,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阿毛歪了歪头,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扫过眼前这个银黑色大块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唳鸣,算是打过了招呼。
风的传感镜头猛地定格在金雕身上,扫描光束下意识扫过它的羽翼、利爪、骨骼轮廓,物种匹配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核心运算区骤然加速。
金雕!
在未来的时代,早在新元纪年初期,这种猛禽就因为栖息地彻底崩塌、核辐射导致基因崩坏而宣告野外灭绝。
联邦中央博物馆里,只剩下一具褪了色的标本,连完整的活性基因样本都没能留存下来。
就算是这个时代,这种生灵的野外种群观测记录逐年递减,完整的野外行为影像少之又少。
他以为这样自由、野性、羽翼完整的猛禽,现实中也只只能远远瞅一眼。
可现在,一只活生生的、羽翼丰满、野性十足的金雕,就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爪子锋利,眼神清亮,连羽毛上的绒絮都清晰可见。
“它……是金雕?”风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对啊,”祁星羽没察觉他的异样,笑着顺了顺阿毛的背羽,“当初山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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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捡到颗带着细小裂纹的蛋,可能是鹰的,我立马赶过去找他,用恒温箱裹着羽绒抱回来的。”
手指轻轻碰了碰阿毛的喙:“那阵子,我天天守着孵化箱,每隔三小时要翻一次蛋,熬了十多天,终于听见啄壳声,我看着它一点点啄开蛋壳,站都站不稳。后来我一点点研究,一口一口喂大,慢慢长出羽毛。
祁星羽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的珍视藏不住。从一颗带裂纹的蛋,到羽翼丰满的猛禽,是他手把手熬了几百个日夜,一点点托起来的生命。
“训了快一年才成型,能追踪,能报信,遇到小兽还能帮着驱赶。”他抬头看向风,眼里带着笑意,“是我最得力的空中搭档。”
风说得很慢“很珍贵”,镜头一刻都舍不得从阿毛身上移开,“它应该被好好保护。”
祁星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当然,我宝贝着呢。怎么,你一个机器人,还懂心疼猛禽啊?”
“不是心疼,是敬畏。”风说得一本正经,“以后,我会记录它的所有行为影像,也会帮你一起保护它。”
看来不仅要养小人类,还要养个金雕,真是甜蜜的烦恼。
祁星羽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莫名软了一下,没想到它的情感模块这么细腻。
“行啊,”他笑着拍了拍风的肩膀,“那以后,阿毛的安全也分你一半。”
“保证完成任务!”风应得清脆。
夕阳西斜,两人动手扎营。
风效率高得离谱,搭帐篷,拉防风绳,挖排水沟,机械臂精准又稳当,祁星羽刚把地钉摆好,它已经把双人帐撑得整整齐齐。
接着又去溪边滤水,捡干柴,挖篝火坑,没一会儿功夫,营地就收拾得妥妥当当,比祁星羽自己一个人弄快了三倍都不止。
“有你在是真省心。”祁星羽把腊肉和菌子丢进便携锅里炖着,篝火噼啪作响,鲜香很快漫开。阿毛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啃着鲜肉条,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四周。
祁星羽捧着一碗汤喝着,冲风打趣道“可惜你尝不到美味啦,我的手艺可好了”。
风可没闲着,一直在旁边认真学习说:“主人,我已经记录了全部烹饪步骤和火候参数,以后都由我来做。”
心里邪恶的想,给小人类提供美食,他才会一直粘着我,桀桀桀。
“那我可等着验收了。”祁星羽笑着喝了一口汤,暖意从胃里漫到全身。
夜色渐深,山林里虫鸣此起彼伏,银河横在头顶,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风红外警戒默默铺开,只是他的镜头,总忍不住往石头上的金雕那边飘,时不时抓拍一张高清影像,存入核心存储里单独划出的“原生生物档案”分区。
祁星羽正靠在风的机身上,跟它讲以前进山遇到的趣事,忽然听见帐篷边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它刚要起身,蹲在帐篷顶上打盹的阿毛猛地睁开了眼。
只听一声清唳划破夜色,金雕猛地振翅俯冲下去,宽大的翅膀带起一阵风,利爪“啪”地拍在帐篷边的草丛里。一只拖着半块压缩饼的旱獭吓得吱哇乱叫,扔下食物连滚带爬地窜回洞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阿毛得意地扑棱了下翅膀,落回祁星羽手臂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像在邀功。
而几乎是同时,风已经启动了高清摄像模组,红外夜视+高速连拍,从阿毛起身、振翅、俯冲出击,到旱獭仓皇逃窜,全程拍得清清楚楚,连阿毛翅尖的羽毛纹理都根根分明。
等一切平息,他还调出刚才的画面,一帧帧回看归档,认真得像在录制国家级珍稀物种纪录片。
祁星羽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至于吗你?不就是赶了一只偷饼干的旱獭,搞得跟拍什么史诗大片似的,小题大做。”
“很有价值。”风说得一本正经,把最后一帧影像存好,“这是原生金雕的野外捕猎行为记录,非常珍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而且阿毛很厉害。它值得被好好记录下来。”
祁星羽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臂弯里威风凛凛的金雕,咧开嘴笑了。
篝火跳动着暖光,身边是靠谱的同伴,臂弯是最默契的搭档,山风裹着草木香吹过来,连夜里的凉意都变得温柔。
他轻轻舒了口气,眼底盛着星光与笑意:
“是啊,我们阿毛最厉害了。”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啊。
风的悄悄调整了机身的角度,替身边的青年挡住山坳里吹过来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