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岭南出来往北走,过了长江,到了襄阳。
襄阳是座老城,城墙厚,街面宽,茶馆多。我和沐南王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放下包袱就上了街。街上人来人往,卖艺的、卖药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看见一群人围在茶馆门口听说书。说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攥着一块惊堂木。他正说到兴头上,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话说当年,武恩候府有个庶女,名叫陆白白。这陆白白自幼丧母,住在荒废的院子里,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可这丫头不认命,她从明落院一路走到御书房,扳倒了南昌候,平了柳妃的冤案……”
我站在人群外面,愣住了。
“柳白白,他说的是你。”沐南王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
“我知道。”
“你写的?”
“陆裴林写的。”我说,“前些年我托他把我的事写下来,印成话本。他写了,还取了名字叫《千金流浪记》。我以为只在江南卖卖,没想到传到了襄阳。”
茶馆里的说书人还在讲。讲到陆白白救五皇子那一段,他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那日武恩候府大火,五皇子被困在柴房里,火势滔天。眼看五皇子就要被烧死,只见一个青衣女子从烟雾中冲出来,手里拎着五桶水,一桶一桶泼过去。火灭了,五皇子得救了。皇后问她要什么赏赐,你们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听众里有人喊。
“她说,我要改姓。我不姓陆,我姓柳。我要替我娘讨个公道!”
满堂喝彩。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抹眼泪。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站起来,喊道:“好!柳白白好样的!”
我站在人群外面,鼻子有点酸。
“柳白白。”沐南王看着我。
“嗯。”
“你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
“没有风。”
我白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是柳明的绣法。
“你这帕子哪来的?”
“你绣的。在岭南的时候,你绣了一盒,我拿了一块。”
“你拿我帕子做什么?”
“留着。”他说,“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绣的帕子,我留一块。万一你不见了,我还能看看。”
“我不会不见。”
“我知道。”他说,“可我留着,安心。”
在襄阳住了三天,去了城里最大的书铺。
书铺在城西,三间门面,里面堆满了书。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看见我进来,热情地招呼。
“姑娘,买书?”
“掌柜的,有没有《千金流浪记》?”
“有有有!”他从柜台后面搬出一摞话本,“这是今年最畅销的话本。江南印的,襄阳这边进了两百本,卖得只剩这几本了。”
我拿了一本翻开。封面上画着一个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裳,手里拈着一朵兰花。画得不太像,但眉眼间的神态,有几分我第一世的样子。
“掌柜的,这书卖得好?”
“好得很!上个月有个说书先生来买,一口气买了十本,说要拿到茶馆里去讲。这个月又来了几个,都是说书的。姑娘,你要买吗?”
“买。全部买了。”
“全部?”
“对。全部。我买了送人。”
掌柜的高兴坏了,把剩下的几十本全包了。我付了银子,抱着书出了铺子。沐南王跟在后面,手里也抱了一摞。
“柳白白,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寄给柳淑兰。寄给沈绣。寄给阿桂。寄给陆裴林。寄给太后。寄给新帝。”
“新帝也寄?”
“寄。让他知道,他柳姐姐的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
沐南王看着我,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从襄阳出来,一路往西,到了武当山。
武当山是道教名山,也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武当镇。镇上有好几家武馆,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短打、佩刀剑的武人。
“柳白白,你来武当做什么?”
“看武林。”
“看什么武林?”
“听说武当山每年秋天有一场比武。各门各派的弟子都来,比拳脚,比兵器。赢了的,能得一把武当剑。”
“你想看?”
“想看。”
我们在镇上住下。客栈里住满了人,都是来比武的。有穿道袍的武当弟子,有穿短褂的少林和尚,有穿劲装的峨眉女侠,还有几个穿黑衣的,不知道什么来路。
“柳白白,你住里面,我住外面。”沐南王说。
“为什么?”
“人多。乱。你一个人不安全。”
“你睡门口?”
“嗯。”
“沐南王,你不用这样。”
“我愿意。”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门外走动。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楚。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走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眼睛红红的。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靠着门板睡的。”
“为什么不去屋里睡?”
“屋里就一张床。你睡了,我睡哪里?”
“你可以打地铺。”
“不用。我靠着门板就行。”
我看着他。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还好。
“沐南王。”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出门,随从成群,轿子开路。你不会坐在门槛上,不会靠着门板睡觉。”
“以前我只会想你。”他说,“想你怎么还不回来,想你为什么选安王不选我,想我哪里做错了。我想了四世,等了三世。我想累了。现在不想了。”
“现在想什么?”
“现在想陪着你。你睡床,我睡门槛。你出门,我跟着。你看比武,我站在旁边。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我看着他,很久。
“好。你跟着。”
比武那天,是个晴天。
武当山脚下的演武场上,搭了一座高台。台子三丈见方,铺着青石板,四角立着柱子,柱子上缠着红绸。台下围了上千人,有武人,有百姓,有做买卖的。我和沐南王挤在人群里,找了个靠前的位置。
“第一场,武当弟子对少林和尚!”
台上走上来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道士,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剑。一个是年轻的和尚,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道士先出剑。剑走轻灵,剑尖一点,直取和尚面门。和尚侧身避开,木棍横扫,打向道士腰肋。道士往后一跃,剑锋一转,横削和尚肩膀。和尚棍子一架,两人各退一步。
“好!”台下有人喊。
两人又交手十几个回合。道士的剑越来越快,和尚的棍越来越沉。最后道士一个虚招,剑尖点在和尚咽喉前三寸,停住了。
“武当胜!”
台下喝彩。道士收了剑,朝和尚拱了拱手。和尚念了声佛,退下台去。
“第二场,峨眉派对点苍派!”
两个女子上台。峨眉的穿白衣,点苍的穿红衣。两人都用剑,剑法却完全不同。峨眉的剑轻灵飘逸,像白鹤起舞。点苍的剑凌厉狠辣,像毒蛇吐信。
“柳白白,你看好谁?”沐南王问。
“峨眉的。”
“为什么?”
“她的剑稳。点苍的急,急则乱。”
果然,三十个回合之后,点苍的剑法乱了。峨眉的看准时机,一剑挑飞了她的剑。
“峨眉胜!”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一场接一场,看得人眼花缭乱。最后一场是武当掌门对少林方丈,两个老家伙打了上百个回合,最后握手言和。
“柳白白,你看够了吗?”
“看够了。”
“那你学到了什么?”
“学到一件事。”
“什么事?”
“比武和做人一样。”我说,“急的不如稳的,狠的不如准的。最后赢的,不是力气最大的,是心最静的。”
沐南王看着我,很久。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比武之后,我们在武当镇多住了几天。
镇上有个茶馆,茶馆里有个说书先生,说的还是《千金流浪记》。我和沐南王每天去听一段。听着听着,茶馆里的人就认出了我。
“你是柳白白?”一个穿劲装的年轻女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剑。
“你是?”
“我叫秦暮。峨眉派的。前两天比武的时候,你看好我。”
“你是那个穿白衣的?”
“对。”她坐下来,看着我,“我听说你的事。你从一个庶女,爬到女官的位置。你扳倒了南昌候,平了柳妃的冤案。你开了柳绣坊,建了孤儿院。你重生了五次。”
“你怎么知道重生的事?”
“说书先生说的。”她压低声音,“他还说,你身上有桂花香。”
我愣了一下。说书先生怎么知道重生的事?陆裴林写的话本里,没写重生。重生是系统的事,只有我和安王、沐南王知道。
“秦姑娘,那个说书先生,你认识吗?”
“认识。他姓陆,叫陆裴林。前些日子从杭州来的。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把你的故事编成了话本。他还说,如果我在武当见到你,替他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在杭州等你。阿蘅生了个儿子,叫陆桂。”
我笑了。陆裴林的阿蘅生了儿子,叫陆桂。桂花。
“秦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她站起来,“柳白白,你这个人,我很佩服。你换了五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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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走了五个地方。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比我们这些练武的还能吃苦。”
“练武和做人一样。”我说,“都是熬出来的。”
她笑了,抱了抱拳,走了。
晚上,我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沐南王坐在门口,靠着门板。
“柳白白。”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秦暮。”我说,“她说她佩服我。可我有什么好佩服的?我只是不认命。”
“不认命就是最好的。”他说,“你第一世不认命,从明落院走到御书房。第二世不认命,重生在阿九身上还嫁给了我。第三世不认命,重生在阿棠身上还嫁给了安王。第四世不认命,重生在柳如棠身上还让安王当了皇帝。第五世不认命,重生了五次还活到了现在。”
“沐南王。”
“嗯。”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不会说这么多话。你只会站在城楼上,看着我。你只会说‘你跟我走’。你只会说‘你不在,我就不是我了’。”
“以前我只会想你。”他说,“想你怎么还不回来,想你为什么选安王不选我。我想了四世,等了三世。我想累了。现在不想了。现在我想说话。想跟你说秦暮,说比武,说武当山。想跟你说我今天在茶馆里听到的故事。想跟你说我明天想去哪里。”
“明天去哪里?”
“随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我看着他。他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瘦削的轮廓和亮亮的眼睛。
“沐南王。”
“嗯。”
“我们去少林寺吧。”
“好。”
少林寺在嵩山。从武当到嵩山,走了十天。
少林寺很大,比我想的大。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达摩洞。一层一层往上走,像爬一座山。
“柳白白,你来少林做什么?”
“看和尚。”
“看什么和尚?”
“听说少林有个和尚,叫慧空。他写了本书,叫《禅与武》。我想看看。”
慧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和尚,瘦得像根竹竿,但精神很好。他坐在禅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素点心。
“柳施主。”
“大师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可我知道你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你自己。”他看着我,“你换了五具身体,走了五个地方。你从京城到岭南到杭州到敦煌到兰州。你开了绣坊,建了孤儿院,种了胡杨。你做了很多事。可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你是谁?”
“我是柳白白。”
“柳白白是谁?”
“柳明的女儿。柳妃的后人。柳绣坊的东家。安王的王妃。”
“这些都是别人给你的。”他说,“你娘给了你名字,柳妃给了你血脉,柳绣坊给了你银子,安王给了你身份。可这些都不是你自己。”
“那我自己是谁?”
“你问你自己的心。”他说,“你第一世死在慈宁宫廊下。第二世重生在阿九身上。第三世重生在阿棠身上。第四世重生在柳如棠身上。第五世还是柳如棠。你换了五具身体,可你的心没有变。你的心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是桂花香。”
他笑了。
“对。桂花香。你身上有桂花香。那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
我坐在禅房里,看着窗外的嵩山。山很高,天很蓝。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
“大师,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从少林寺出来,沐南王问我:“你跟老和尚说了什么?”
“说了我自己。”
“你是谁?”
“我是柳白白。”我说,“我身上有桂花香。”
他笑了。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嵩山脚下的客栈里。我睡床,他睡门槛。
“沐南王。”
“嗯。”
“你以后不用睡门槛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怕了。”我说,“你睡地上。我睡床上。你不用靠着门板。”
“好。”他在地上铺了一床被子,躺下来。
“沐南王。”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找了我五世。”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你换了五具身体,走了五个地方。我找了你五世,跟了你五世。你种树,我浇水。你看比武,我站在旁边。你听书,我坐在门口。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不后悔。”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沐南王。”
“嗯。”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