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27. 第 27 章
    从京城回岭南的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没有再重生。

    每天早上醒来,还是柳如棠的身体,还是安王府的拔步床。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没有倒回去。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是春天。三棵桂花树落了叶又发了芽,秋千上的绳子换了新的,木鸟的翅膀被太阳晒得发了白。

    系统没有再出现。那个冷冷的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柳白白。”安王坐在廊下喝药,看着天井里的桂花树,“你今天想做什么?”

    “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里?”

    “哪里都行。”

    安王放下药碗,看着我。

    “那就去。”

    三天后,我出了远门。安王留在岭南,沐南王跟着我。

    “你不用跟着我。”

    “我不放心。”沐南王说,“你一个人走,万一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系统都没了。”

    “没有系统,还有土匪,还有骗子,还有坏人。”他收拾了一个包袱,背在肩上,“我跟着你。”

    我看着他。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头发束得整齐,下巴刮得干净。他的眼睛很亮,像以前一样。

    “好。你跟着。”

    第一站,去了柳氏的老家。

    柳氏的老家在青州,一个靠海的小城。柳妃和柳明的祖宅在那里,二十多年前满门抄斩之后,宅子被官府收走,后来几经转手,成了一家客栈。

    我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块牌匾。牌匾是新的,写着“悦来客栈”。可门前的石狮子还是旧的,狮子上有一个缺口,是当年抄家时砸的。

    “柳白白。”沐南王站在我旁边。

    “嗯。”

    “你进去吗?”

    “进去。”

    客栈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听说我要住店,热情地招呼。我问他这宅子的来历,他说是二十年前从一个姓柳的人手里买的。姓柳的急着用钱,卖得很便宜。

    “那个姓柳的,叫什么?”

    “不知道。他也没说。拿了钱就走了。”

    我在客栈住了三天。每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那些旧柱子、旧窗棂、旧地砖。有一根柱子上刻着一朵兰花,刻得很浅,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

    “这是柳妃刻的。”我说。

    沐南王走过来,看了看那朵兰花。

    “你怎么知道?”

    “柳妃喜欢兰花。柳明喜欢桂花。我喜欢什么?”我看着那朵兰花,“我不知道。”

    “你喜欢桂花。”沐南王说,“你身上有桂花香。”

    “那是你们说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

    我笑了。在客栈的第三天,我找到了柳氏的一个远房族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城郊,靠绣花为生。她的手艺很好,绣的兰花和柳明的一模一样。

    “你是柳家的人?”老太太看着我,眼睛红了,“柳家还有人?”

    “有。我叫柳白白。柳明的女儿。”

    老太太哭了。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柳家的事。柳妃入宫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柳明喜欢在桂花树下绣花。柳家的男人都是读书人,没做过官,但都是秀才。满门抄斩那天,柳家的桂花树被砍了。

    “那棵桂花树,还在吗?”

    “不在了。可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新的。”

    “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老太太带我去看了。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不大,但活得很好。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方绣帕,绣着兰花。

    “这是柳明绣的。”老太太说,“她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柳家还有人回来,就交给他。”

    我接过绣帕。帕子是旧的,边角磨白了,但兰花还是清晰的。针脚细密,花瓣上多绕了一圈线。

    柳明的绣法。

    “老太太,您叫什么?”

    “我叫柳淑兰。按辈分,你是我的侄孙女。”

    “柳奶奶。”

    “哎。”老太太应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

    我在青州住了半个月。每天去柳淑兰家,跟她学柳家的绣法。她教得很认真,我学得也认真。半个月后,我绣了一方帕子,兰花,桂花,两朵并排。

    “这是柳家的绣法。”柳淑兰看着帕子,点头,“你学成了。”

    “柳奶奶,我想把柳家的绣法传下去。”

    “传下去?”

    “对。我有一间绣坊,叫柳绣坊。在京城、苏州、杭州都有分号。我想在青州也开一间,让柳家的绣法回到老家。”

    柳淑兰看着我,很久。

    “好。好。”她拍着我的手,“柳家有你,是柳家的福气。”

    从青州出来,一路往南。

    路过苏州的时候,去了柳绣坊的分号。沈绣在。她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但还在绣花。她看见我,笑了。

    “姑娘,你来了。”

    “沈姐姐,你还在绣。”

    “绣了一辈子了。不绣难受。”她放下针线,看着我,“姑娘,你瘦了。”

    “我胖了。岭南的桂花糕吃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

    沈绣笑了。她带我去看了新的绣娘。十几个小姑娘,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五岁。她们坐在绣架前,手里绷着帕子,针线上下翻飞。

    “她们绣的是什么?”

    “兰花。桂花。双面绣。”

    “柳家的绣法?”

    “对。姑娘上次寄来的绣谱,我抄了一份,教给她们。”

    我看着那些小姑娘。她们的手很小,但针脚很稳。花瓣上多绕了一圈线,是柳明的绣法。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沈姐姐。”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守了柳绣坊这么多年。”

    沈绣笑了。

    “姑娘,是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守着,是应该的。”

    在苏州住了三天,去了杭州。杭州分号比苏州的还大。沈绣的女儿阿桂在管着。她今年二十岁了,圆脸,眉眼温和,绣花的手艺比沈绣还好。

    “柳姨。”她叫我。

    “阿桂,你娘说你绣了一幅屏风。”

    “嗯。双面绣。一面是西湖,一面是雷峰塔。”

    “让我看看。”

    她带我去看了。屏风很大,有两米高,一米宽。一面绣着西湖的春景,柳树、画舫、断桥。另一面绣着雷峰塔,塔身、塔尖、塔下的白娘子。两面不一样,但针脚一模一样。

    “阿桂,这幅屏风,你绣了多久?”

    “三年。”

    “三年?”

    “嗯。我娘说,柳家的绣法不能急。一针一针绣,绣到心里去。”

    我看着那幅屏风。西湖的水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屏风上,雷峰塔的影子落在西湖上,像真的一样。

    “阿桂,你绣得比你娘还好。”

    “我娘说,我像你。”

    “像我?”

    “嗯。我娘说,你绣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也有。”

    我笑了。在杭州住了五天,去了陆裴林的书院。他在西湖边,一座小院子,三间屋,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桌案,上面摊着书。

    “柳白白。”他看见我,笑了,“你来了。”

    “陆裴林,你还在教书?”

    “教。教了十年了。教出了十几个秀才,三个举人。”

    “有状元吗?”

    “还没有。”他摇头,“不过我有个学生,今年十五岁,文章写得不错。明年去考,说不准能中。”

    “那你的阿蘅呢?”

    “她愿意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去年秋天,她说她愿意了。我们成婚了。她女儿叫我爹。我给她女儿改名叫陆桂。”

    “陆桂?桂花?”

    “对。她说她喜欢桂花。”

    我坐在桂花树下,他给我倒了茶。茶是龙井,香得很。

    “陆裴林,你还想回家吗?”

    “不想了。”他说,“家在这里。阿蘅在这里,陆桂在这里。书院在这里。西湖在这里。桂花树在这里。”

    “你爸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他们。”他说,“可我知道,回不去了。我在这里活了十年,教了十年书。我活得比在现代还像个人。他们如果知道,会替我高兴的。”

    “陆裴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娶我。虽然是名义上的。”

    他笑了。

    “柳白白,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从杭州出来,一路往西。

    过了秦岭,过了河西走廊,过了嘉峪关。路越来越荒,天越来越阔。到了敦煌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柳白白,你来这里做什么?”沐南王问我。

    “种树。”

    “种什么树?”

    “胡杨。”

    “胡杨?”

    “嗯。胡杨能在沙漠里活,活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

    “你从哪里知道的?”

    “上一世。在宫里看折子的时候,看到过一份关于西北的折子。说沙漠在扩大,良田在减少。要种树,种胡杨。”

    沐南王看着我,很久。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笑了。我们在敦煌城外找了一块荒地,雇了十几个当地人,开始种树。胡杨苗是从附近的林场买的,一株一株栽下去,浇上水,培上土。

    “柳白白,这树能活吗?”

    “能活。胡杨耐旱,只要浇一次水,根就能往下扎。”

    “扎多深?”

    “扎到有水的地方。有时候要扎十几米。”

    沐南王看着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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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树苗,沉默了一会儿。

    “你像胡杨。”

    “什么?”

    “你像胡杨。换了五具身体,走了五个地方。不管到哪里,都能活。”

    我看着他。他站在戈壁滩上,玄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乱了,脸上有土。他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

    “沐南王。”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只会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人。你不会种树,不会浇土,不会站在戈壁滩上吹风。”

    “以前我只会想你。”他说,“想你怎么还不回来。想你为什么选安王不选我。想我哪里做错了。我想了四世,等了三世。我想累了。现在不想了。”

    “现在想什么?”

    “现在想种树。”他弯腰把一棵歪了的树苗扶正,“你种树,我浇水。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种树,我就种树。你种胡杨,我也种胡杨。”

    我看着他弯腰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在敦煌种了一个月的树。种了一百多棵胡杨。每天浇水,培土,防风。沐南王学会了种树,也学会了挖坑、挑水、修枝。他的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但精神比在京城的时候好了很多。

    临走那天,我站在那片胡杨林前,看了很久。

    “柳白白,走了。”

    “等一下。”

    我蹲下来,在最大的一棵胡杨树苗旁边,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柳白白种。永安八年。”

    “这是什么?”

    “留个记号。”我说,“等以后有人路过,知道这里有人种过树。”

    “谁会路过沙漠?”

    “总会有人路过的。”

    从敦煌出来,一路往东,到了兰州。

    兰州城外有一个小镇,叫柳家镇。镇上有一个孤儿院,叫柳氏孤儿院。是我两年前托人建的,用的是柳绣坊赚的银子。

    “柳白白,你什么时候建的孤儿院?”沐南王问我。

    “两年前。在宫里的时候,看折子看到西北有很多孤儿。父母死于战乱、饥荒、瘟疫。没人管,流浪在街上。我就托沈绣在兰州建了一所孤儿院。”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我来不了。我在宫里,走不开。后来重生了,又忘了这件事。前些日子想起来,过来看看。”

    孤儿院在镇子东边,一座三进的院子。院子里有教室、宿舍、厨房、绣房。几十个孩子在里面,大的十几岁,小的两三岁。

    “柳姑娘。”院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以前是兰州的绣娘,“您来了。”

    “周姨,孩子们怎么样?”

    “好。去年收了三十个。今年又收了二十个。有吃有穿,还能学绣花。”

    “带我去看看。”

    周姨带我去看了教室。十几个孩子坐在里面,跟着一个老先生念书。念的是《三字经》,声音朗朗的。隔壁的绣房里,十几个女孩子在绣花。绣的是兰花、桂花、双面绣。

    “这些孩子,都是柳绣坊的学徒?”

    “对。大一点的学绣花,小一点的学认字。等她们长大了,能进柳绣坊做工。不想做绣娘的,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我看着那些孩子。她们的手很小,但针脚很稳。花瓣上多绕了一圈线,是柳明的绣法。

    “周姨,柳家的绣法,你教给她们了?”

    “教了。姑娘上次寄来的绣谱,我抄了一份,教给她们。”

    “她们学得会吗?”

    “学得会。有个小姑娘,叫阿柳,今年十二岁,绣得特别好。双面绣,一面是猫,一面是鱼。猫看着鱼,鱼看着猫。”

    我走到绣房门口。阿柳坐在绣架前,手里绷着帕子,针线上下翻飞。她的眼睛很亮,像沈绣,像阿桂,像陆裴林的阿蘅。

    “阿柳。”

    她抬起头看我。

    “姐姐,你是谁?”

    “我叫柳白白。这间孤儿院,是我建的。”

    “你是柳姐姐?”她站起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周姨说,柳姐姐在京城,在宫里,是女官。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

    “柳姐姐,你看我绣的。”她把帕子递给我。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一朵桂花。兰花在左,桂花在右,两朵并排。

    “绣得真好。”

    “周姨说,这是柳家的绣法。柳姐姐,什么是柳家?”

    我想了想。

    “柳家是一个家族。以前有很多人,后来没了。现在又有了。”

    “我也是柳家的吗?”

    “你是柳家的。你叫阿柳,你绣柳家的花。你就是柳家的。”

    阿柳笑了。她拉着我的手,带我去看了她的床、她的柜子、她的碗。她在孤儿院住了三年,把这里当成了家。

    “柳姐姐,你以后还来吗?”

    “来。每年都来。”

    “那我每年都给你绣一方帕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