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林寺下来,一路往南走。走到南阳的时候,沐南王忽然停住了。
“柳白白,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官道旁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着,一个人坐在车辕上。青色的棉袍,布条束发,手里攥着一卷书。是安王。
“殿下?”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柳白白。”
“你怎么来了?”
“你走了大半年。我想你了。”他跳下车辕,走到我面前,“周砚说你在襄阳听书,在武当看比武,在少林找和尚。我想,你走了这么多地方,该回家了。可我知道,你还没走够。所以我来找你。”
“那岭南呢?”
“周砚管着。封地的事不多,他一个人能应付。”
沐南王站在我旁边,看着安王。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来了。”沐南王说。
“我来了。”
“那我也在。”
“我知道。”安王说,“你跟着她。我跟着你们。”
沐南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一起走。”
从南阳出来,一路往东,到了苏州。
苏州是我去过好几次的地方。柳绣坊的分号在观前街,沈绣在那里。可这一次,我没有去绣坊。安王说,苏州有园林,他想带我看看。
“什么园林?”
“拙政园。留园。狮子林。网师园。苏州的园林,全国有名。”
“你以前来过苏州?”
“来过。第一世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是二皇子,来苏州办差,住了半个月。可那时候心里有事,看什么都没意思。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怎样?”
“现在有你。”他说,“你看什么,我看什么。你觉得好看,我就觉得好看。”
我笑了。我们去了拙政园。园子很大,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阁,有曲径回廊。水面上浮着荷叶,荷叶间开着荷花。风一吹,荷香扑面而来。
“殿下,你看那朵荷花。”
“哪朵?”
“最上面那朵。粉的。”
他看着那朵荷花,看了很久。
“好看。”
“你以前来过拙政园吗?”
“来过。可没有看过荷花。”
“为什么?”
“那时候心里有事。看什么都没意思。”他转头看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看什么都好看。”
沐南王站在我们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长衫,头发束得整齐,像个世家公子。他走到荷花池边,弯腰摘了一朵荷叶。
“你摘荷叶做什么?”
“给你挡太阳。”他把荷叶举在我头顶,“太阳大。”
安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去了留园。留园比拙政园小,但更精致。有一面墙,墙上爬满了紫藤。紫藤花开着,一串一串的,紫色的,垂下来,像帘子。
“柳白白,你看。”
安王站在紫藤花下,仰头看花。紫色的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殿下,你头上落了花。”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片花瓣。
“好看吗?”
“好看。”
“像什么?”
“像紫藤。你种的那棵。”
“岭南没有紫藤。”
“回去种一棵。”
“好。”
沐南王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他手里攥着那朵荷叶,荷叶已经蔫了。
“沐南王,你在看什么?”
“看你们。”他说,“你看花,他看你。我看你们。”
“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们高兴。”他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去了狮子林。狮子林的假山多,像迷宫一样。我们在假山里钻来钻去,钻了半天,没钻出去。
“殿下,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我记得路。”
“你上次来是十几年前。”
“我记得。”他拉着我的手,在假山里左拐右拐,拐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亭子立在池塘中央,亭子四面是水,水里养着锦鲤。
“殿下,你真记得?”
“不记得。”他笑了,“我瞎走的。可走对了。”
沐南王从假山里钻出来,脸上沾了灰。
“你们怎么走出来的?”
“瞎走的。”安王说。
“瞎走也能走出来?”
“走对了就是对了。”
沐南王看着他,笑了。他很少笑,但今天笑了。
从苏州出来,一路往南,到了太湖。
太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水面上有渔船,有画舫,有白鹭。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殿下,你会钓鱼吗?”
“会。在岭南的时候,我在池塘里钓过。”
“池塘和太湖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太湖大。鱼多。也狡猾。”
安王看着我,笑了。
“你钓过鱼?”
“钓过。第一世在宫里的时候,太后喜欢钓鱼。把我陪她钓过几次。”
“那你教教我。”
我们找了一处湖边,租了两根鱼竿,两个竹篓。安王坐在左边,我坐在中间,沐南王坐在右边。三个人鱼线甩出去,等着鱼上钩。
等了一个时辰,安王的鱼漂动了。
“柳白白,动了!”
“别喊。慢慢收线。”
他收线。鱼在水里挣扎,鱼竿弯成了弓。他收了半天,拉上来一条鲤鱼,不大,但活蹦乱跳的。
“我钓到了!”
“恭喜殿下。”
他拿着鱼,看了半天,然后放进竹篓里。
“柳白白,你以前钓过鱼吗?”
“第一世在宫里钓过。可那时候钓的是锦鲤。钓上来又放回去。”
“为什么放回去?”
“因为锦鲤是太后养的。钓上来看看,再放回去。”
“那今天这条呢?”
“今天这条是你的。你钓的,你说了算。”
他看着鱼,想了半天。
“放了吧。”
“为什么?”
“它太小了。等它长大了,再钓。”
他把鱼放回湖里。鱼在水里打了个旋,游走了。
沐南王坐在右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鱼漂动了一下,他拉起来,是一条鲫鱼,也不大。
“沐南王,你的呢?”
“放了。”
“为什么?”
“小的放了,大的留着。”
“你钓到大鱼了吗?”
“没有。”他把鱼竿重新甩出去,“我等着。”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太湖边上,钓了一下午的鱼。安王钓了三条,放了两条,留了一条。我钓了两条,都放了。沐南王钓了四条,都放了。
“你为什么不留一条?”安王问他。
“我钓鱼,不是为了吃。”沐南王说。
“那为了什么?”
“为了坐在这里。看水。看风。看你们。”
安王看着他,很久。
“沐南王。”
“嗯。”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沐南王笑了。
从太湖出来,一路往西,到了广州。
广州是港口,有很多外域的商船。码头上停着大船,船上有金发碧眼的人,有穿长袍的波斯人,有裹头巾的阿拉伯人。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卖着我没见过的东西。
“殿下,你看那个人。”
“哪个?”
“那个金头发的。他是哪里人?”
“说是英吉利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坐船走了半年。”
“半年?”
“嗯。他们的国家在海那边。要绕过很多地方才能到。”
我看着那个金发的人。他正在跟一个广州商人说话,手里拿着一块布,比划着。布上绣着花,是双面绣。
“殿下,他在卖什么?”
“布。英吉利的布。可他不认得中国的绣法。”
“我去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那个金发人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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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好。买布?”
“不买。我看看。”
他手里的布是羊毛的,很厚,织着格子花纹。是英吉利的传统花纹。
“你这个布,在中国卖得好吗?”
“不好。中国人喜欢丝绸。不喜欢羊毛。”
“可你这个花纹好看。”
“你觉得好看?”
“好看。可中国人喜欢绣花。你如果在这个布上绣花,说不定卖得好。”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
“你会绣花?”
“会。”
“你能教我吗?”
我想了想。这个金发人,从英吉利来,走了半年,带着布,想卖给中国人。可他的布卖不出去。他需要一个中国绣娘。
“我可以教你。可你要教我英吉利的话。”
“好!”他高兴得跳起来,“我叫威廉。你叫什么?”
“柳白白。”
“柳白白。好名字。”
我在广州住了半个月。每天去威廉的船上,教他绣花。他学得很认真,针脚虽然粗,但颜色搭配得好。他绣了一朵玫瑰,红色的,在羊毛布上,很好看。
“威廉,你这个玫瑰,卖给谁?”
“卖给英吉利人。他们喜欢玫瑰。”
“那你可以绣中国的兰花。中国人喜欢兰花。”
“兰花?什么样子?”
我画了一朵兰花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像蝴蝶。”
“对。像蝴蝶。”
他绣了一朵兰花。绣得不好,但能看出是兰花。他把那块布挂在船舱里,说带回英吉利去,给女王看。
“柳白白,你要不要跟我去英吉利?”
“去英吉利?”
“对。坐我的船。半年就到。我带你去看英吉利的花园,看英吉利的河。英吉利的河很美。”
我看着他。英吉利。海那边的一个国家。半年才能到。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威廉,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家在这里。”我说,“我有安王,有沐南王,有桂花树,有秋千,有木鸟。有柳绣坊,有孤儿院。有胡杨,有桂花。我走不开。”
威廉看着我,笑了。
“你是个好人。你有家。”
“对。我有家。”
从广州出来,一路往北,回了岭南。
到安王府的时候,是个晴天。三棵桂花树还在,秋千还在,木鸟还在。后院的胡杨树也活着,长高了一截,叶子绿绿的。
“柳白白,你回来了。”周砚站在门口,老了很多,但精神还好。
“周砚,辛苦你了。”
“不辛苦。殿下和王爷都不在,府里清净。”
我笑了。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天井里喝茶。安王坐在左边,我坐在中间,沐南王坐在右边。桂花树下摆着矮桌,桌上放着三只杯子。还有一碟桂花糕,一碟花生米,一壶龙井茶。
“柳白白。”安王叫我。
“嗯。”
“你走了大半年,去了很多地方。”
“嗯。”
“你去了苏州,看了园林。去了太湖,钓了鱼。去了广州,见了外域的人。”
“嗯。”
“你以后还走吗?”
“走。”我说,“每年走一次。去青州看柳淑兰,去苏州看沈绣,去杭州看阿桂,去敦煌看胡杨,去兰州看阿柳,去广州看威廉。”
“那我呢?”
“你在家等我。沐南王跟我一起走。”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等你。你走累了,就回来。我在家里,种桂花树,浇胡杨。你看园林,我看家。你钓鱼,我等你。你见外域的人,我等你回来讲给我听。”
沐南王低下头,笑了一下。
三棵桂花树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下来,落在秋千上,落在木鸟上,落在胡杨树上,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天井里的月亮升起来了,银晃晃的,照在桂花树上,照在秋千上,照在三只茶杯上。
我坐在中间,两个王爷坐在两边。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没有觉得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