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七年的秋天,京城来了旨意。
新帝亲政后的第一个万寿节,要大办。满朝文武、各地藩王、外放官员,凡是有品级的,都要入京朝贺。安王在列,沐南王也在列——他虽然没了实权,但异姓王的爵位还在,宗人府宗正的衔头还挂着,新帝特旨让他入京。
旨意送到安王府那天,三个人坐在天井里,围着那张矮桌。
“去吗?”安王问我。
“去。”我说,“新帝亲政后第一个万寿节,不去不合适。”
沐南王从北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子:“我也收到了。”
“你怎么打算?”
“你去,我就去。”他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安王看了他一眼。
“她是安王妃,自然跟我去。”
“她是柳白白,她想跟谁去,跟谁去。”
“沐南王,你非要争这一句?”
“不争。”沐南王把折子放在桌上,“我去。我远远看着就行。”
“你远远看着什么?”安王皱眉,“你是沐南王,入京朝贺是正事。你跟我们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沐南王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多想。”安王说,“我不是为你。是为了她。你一个人走,她担心。她担心,就吃不好睡不好。她吃不好睡不好,我就心疼。”
沐南王低头笑了一下。
“好。一起走。”
从岭南到京城,走了十五天。马车是安王府的老马车,不算宽敞。三个人坐在里面,我坐左边,安王坐右边,沐南王坐对面。起初几天,三个人各看各的窗外。第五天下雨了,马车走得慢,路颠得厉害。
“殿下,你晕车吗?”我问安王。
“不晕。”
“你脸色白。”
“没睡好。”
沐南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薄荷油。抹在太阳穴上。”
安王接过去,抹了一点。
“哪来的?”
“我让周砚备的。你上次坐马车去岭南,晕了一路。”
安王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了,我查过你。”
“你查我三年,就查出我会晕车?”
“还查出你睡觉喜欢侧右边。你喝粥不放糖。你怕热不怕冷。你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纸,右手握笔。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得倒细。”
“查得细,才放心。”
第七天,路过一个镇子。马车停下来歇脚。我下车透气,安王去买了些干粮。沐南王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
“沐南王,你在看什么?”
“看山。”
“什么山?”
“青山。再往北走两天,就到青山脚下。”
青山。柳明的墓。
“你想去?”
“你每年都去。今年我陪你。”
“好。”
第九天,到了青山脚下。柳明的墓在青山南坡,背风朝阳。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柳明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其女柳白白立”。碑前摆着一束野花,是上个月谁放的,已经枯了。我蹲下来,拔掉枯花,培了些新土。安王站在左边,沐南王站在右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娘,我来看你了。”我说,“我过得很好。有两个王爷陪我种树,陪我喝茶,陪我吃饭。有三棵桂花树,都开花了。”
风吹过山坡,枯草沙沙响。
第十一天,到了京城郊外。远远看见京城的城墙,灰蒙蒙的,像一道长龙趴在地上。城门口人来人往,旌旗招展。
万寿节那天,天很蓝。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摆满了宴席。文武百官分坐两侧,藩王和外放官员坐在前排。安王坐在藩王席上,沐南王坐在宗室席上,我坐在女眷席上——新帝特旨,让我以柳女官的名义入席,坐在太后身边。
太后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精神还好。她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很久。
“白白,你瘦了。”
“太后,我胖了。岭南的桂花糕甜,吃多了。”
太后笑了。
“你在岭南过得好?”
“好。”
“安王对你好?”
“好。”
“沐南王呢?”
我愣了一下。
“他也在岭南。”
“哀家知道。”太后说,“哀家听说,他住在安王府里。”
“是。他住后院。”
太后看着我,很久。
“白白,你不恨他?”
“恨。”
“那你为什么让他住下?”
“因为他找了我四世。”我说,“他累了。他不会闹事了。他只是想看着我。”
太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太软。”
“不是心软。是累了。我不想恨了。”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再说。
宴席过半,新帝来了。他今年十二岁了,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个子比去年高了一头。他走在宴席中间,文武百官起身行礼。他一路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柳姐姐。”
我站起来行礼。
“皇上。”
“你坐。”他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看着我,“朕听说你去了岭南。”
“是。”
“安王对你好吗?”
“好。”
“沐南王呢?”他压低声音,“朕听说他住在你府上。”
“他住后院。”
“你不恨他?”
“恨。可我原谅他一半。”
“哪一半?”
“他欺负我那一半。”我说,“他不信我那一半,我不原谅。”
新帝看着我,很久。
“柳姐姐,朕想跟你说一件事。”
“皇上请说。”
“朕亲政之后,翻过先帝的密档。”他说,“朕知道你和沐南王、安王的事。朕也知道,你重生了几次。”
我愣住。
“皇上怎么知道?”
“先帝的密档里有一份记录,是沐南王写的。他在第一世你死后,把所有的事都写了下来。他说你重生了,换了身体,换了名字。他说你身上有桂花香。他说你耳后有一块胎记。他说你死在慈宁宫廊下,他抱着你,你身上还是干净的。”
我的鼻子有点酸。
“柳姐姐,朕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新帝说,“你选安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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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选沐南王也好,谁都不选也好。朕都尊重你。你是朕的恩人。你救了朕的命,救了朕的皇位。朕不会让你为难。”
“皇上……”
“朕只求你一件事。”
“皇上请说。”
“你好好活着。”他说,“你活着,朕就安心。”
我看着他。十二岁的孩子,坐在我旁边,穿着龙袍,说着大人的话。他的眼睛很亮,像五皇子时候的样子。
“皇上,臣女答应你。”
万寿节之后,三个人回了岭南。路上,安王问我:“新帝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尊重我的一切选择。”
“什么选择?”
“选你,选沐南王,谁都不选。”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
“我说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
“好好活着。”
沐南王坐在对面,看着窗外。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岭南那天,是个晴天。三棵桂花树还在,秋千还在,木鸟还在。我站在天井里,看着三棵树。
“殿下们,我们回家了。”
“嗯。”安王应了一声。
“嗯。”沐南王应了一声。
三棵桂花树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下来,落在秋千上,落在木鸟上,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天井里喝茶。安王坐在左边,我坐在中间,沐南王坐在右边。桂花树下摆着矮桌,桌上放着三只杯子。
“柳白白。”安王叫我。
“嗯。”
“你第一世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没有。”
“今天怎样?”
“今天有三棵桂花树,一架秋千,一只木鸟。有两个王爷陪我吃饭,陪我喝茶。有柳绣坊,有沈绣,有兰花。有陆裴林,有阿蘅,有阿桂。有太后,有新帝,有京城。”
“还有呢?”沐南王问。
“还有我自己。”我说,“第一世我死在慈宁宫廊下。第二世我重生在阿九身上。第三世我重生在阿棠身上。第四世我重生在柳如棠身上。我换了四具身体,走了四个地方。最后我站在这里,有三棵桂花树。”
“你后悔吗?”安王问。
“不后悔。”
“你恨他吗?”沐南王问。
“恨。”
“那你为什么让我住下?”
“因为你找了我四世。”我说,“你累了。你妥协了。你住在这里,不碰我,不闹事,不威胁。你只是想看着我。我让你看着。可我不原谅你。”
沐南王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安王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白白,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你以前说过了。”
“再说一遍。”
我笑了。天井里的月亮升起来了,银晃晃的,照在桂花树上,照在秋千上,照在三只茶杯上。我坐在中间,两个王爷坐在两边。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没有觉得冷场。
三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