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25. 第 25 章
    永安七年的秋天,京城来了旨意。

    新帝亲政后的第一个万寿节,要大办。满朝文武、各地藩王、外放官员,凡是有品级的,都要入京朝贺。安王在列,沐南王也在列——他虽然没了实权,但异姓王的爵位还在,宗人府宗正的衔头还挂着,新帝特旨让他入京。

    旨意送到安王府那天,三个人坐在天井里,围着那张矮桌。

    “去吗?”安王问我。

    “去。”我说,“新帝亲政后第一个万寿节,不去不合适。”

    沐南王从北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子:“我也收到了。”

    “你怎么打算?”

    “你去,我就去。”他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安王看了他一眼。

    “她是安王妃,自然跟我去。”

    “她是柳白白,她想跟谁去,跟谁去。”

    “沐南王,你非要争这一句?”

    “不争。”沐南王把折子放在桌上,“我去。我远远看着就行。”

    “你远远看着什么?”安王皱眉,“你是沐南王,入京朝贺是正事。你跟我们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沐南王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多想。”安王说,“我不是为你。是为了她。你一个人走,她担心。她担心,就吃不好睡不好。她吃不好睡不好,我就心疼。”

    沐南王低头笑了一下。

    “好。一起走。”

    从岭南到京城,走了十五天。马车是安王府的老马车,不算宽敞。三个人坐在里面,我坐左边,安王坐右边,沐南王坐对面。起初几天,三个人各看各的窗外。第五天下雨了,马车走得慢,路颠得厉害。

    “殿下,你晕车吗?”我问安王。

    “不晕。”

    “你脸色白。”

    “没睡好。”

    沐南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薄荷油。抹在太阳穴上。”

    安王接过去,抹了一点。

    “哪来的?”

    “我让周砚备的。你上次坐马车去岭南,晕了一路。”

    安王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了,我查过你。”

    “你查我三年,就查出我会晕车?”

    “还查出你睡觉喜欢侧右边。你喝粥不放糖。你怕热不怕冷。你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纸,右手握笔。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得倒细。”

    “查得细,才放心。”

    第七天,路过一个镇子。马车停下来歇脚。我下车透气,安王去买了些干粮。沐南王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

    “沐南王,你在看什么?”

    “看山。”

    “什么山?”

    “青山。再往北走两天,就到青山脚下。”

    青山。柳明的墓。

    “你想去?”

    “你每年都去。今年我陪你。”

    “好。”

    第九天,到了青山脚下。柳明的墓在青山南坡,背风朝阳。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柳明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其女柳白白立”。碑前摆着一束野花,是上个月谁放的,已经枯了。我蹲下来,拔掉枯花,培了些新土。安王站在左边,沐南王站在右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娘,我来看你了。”我说,“我过得很好。有两个王爷陪我种树,陪我喝茶,陪我吃饭。有三棵桂花树,都开花了。”

    风吹过山坡,枯草沙沙响。

    第十一天,到了京城郊外。远远看见京城的城墙,灰蒙蒙的,像一道长龙趴在地上。城门口人来人往,旌旗招展。

    万寿节那天,天很蓝。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摆满了宴席。文武百官分坐两侧,藩王和外放官员坐在前排。安王坐在藩王席上,沐南王坐在宗室席上,我坐在女眷席上——新帝特旨,让我以柳女官的名义入席,坐在太后身边。

    太后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精神还好。她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很久。

    “白白,你瘦了。”

    “太后,我胖了。岭南的桂花糕甜,吃多了。”

    太后笑了。

    “你在岭南过得好?”

    “好。”

    “安王对你好?”

    “好。”

    “沐南王呢?”

    我愣了一下。

    “他也在岭南。”

    “哀家知道。”太后说,“哀家听说,他住在安王府里。”

    “是。他住后院。”

    太后看着我,很久。

    “白白,你不恨他?”

    “恨。”

    “那你为什么让他住下?”

    “因为他找了我四世。”我说,“他累了。他不会闹事了。他只是想看着我。”

    太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太软。”

    “不是心软。是累了。我不想恨了。”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再说。

    宴席过半,新帝来了。他今年十二岁了,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个子比去年高了一头。他走在宴席中间,文武百官起身行礼。他一路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柳姐姐。”

    我站起来行礼。

    “皇上。”

    “你坐。”他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看着我,“朕听说你去了岭南。”

    “是。”

    “安王对你好吗?”

    “好。”

    “沐南王呢?”他压低声音,“朕听说他住在你府上。”

    “他住后院。”

    “你不恨他?”

    “恨。可我原谅他一半。”

    “哪一半?”

    “他欺负我那一半。”我说,“他不信我那一半,我不原谅。”

    新帝看着我,很久。

    “柳姐姐,朕想跟你说一件事。”

    “皇上请说。”

    “朕亲政之后,翻过先帝的密档。”他说,“朕知道你和沐南王、安王的事。朕也知道,你重生了几次。”

    我愣住。

    “皇上怎么知道?”

    “先帝的密档里有一份记录,是沐南王写的。他在第一世你死后,把所有的事都写了下来。他说你重生了,换了身体,换了名字。他说你身上有桂花香。他说你耳后有一块胎记。他说你死在慈宁宫廊下,他抱着你,你身上还是干净的。”

    我的鼻子有点酸。

    “柳姐姐,朕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新帝说,“你选安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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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选沐南王也好,谁都不选也好。朕都尊重你。你是朕的恩人。你救了朕的命,救了朕的皇位。朕不会让你为难。”

    “皇上……”

    “朕只求你一件事。”

    “皇上请说。”

    “你好好活着。”他说,“你活着,朕就安心。”

    我看着他。十二岁的孩子,坐在我旁边,穿着龙袍,说着大人的话。他的眼睛很亮,像五皇子时候的样子。

    “皇上,臣女答应你。”

    万寿节之后,三个人回了岭南。路上,安王问我:“新帝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尊重我的一切选择。”

    “什么选择?”

    “选你,选沐南王,谁都不选。”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

    “我说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

    “好好活着。”

    沐南王坐在对面,看着窗外。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岭南那天,是个晴天。三棵桂花树还在,秋千还在,木鸟还在。我站在天井里,看着三棵树。

    “殿下们,我们回家了。”

    “嗯。”安王应了一声。

    “嗯。”沐南王应了一声。

    三棵桂花树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下来,落在秋千上,落在木鸟上,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天井里喝茶。安王坐在左边,我坐在中间,沐南王坐在右边。桂花树下摆着矮桌,桌上放着三只杯子。

    “柳白白。”安王叫我。

    “嗯。”

    “你第一世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没有。”

    “今天怎样?”

    “今天有三棵桂花树,一架秋千,一只木鸟。有两个王爷陪我吃饭,陪我喝茶。有柳绣坊,有沈绣,有兰花。有陆裴林,有阿蘅,有阿桂。有太后,有新帝,有京城。”

    “还有呢?”沐南王问。

    “还有我自己。”我说,“第一世我死在慈宁宫廊下。第二世我重生在阿九身上。第三世我重生在阿棠身上。第四世我重生在柳如棠身上。我换了四具身体,走了四个地方。最后我站在这里,有三棵桂花树。”

    “你后悔吗?”安王问。

    “不后悔。”

    “你恨他吗?”沐南王问。

    “恨。”

    “那你为什么让我住下?”

    “因为你找了我四世。”我说,“你累了。你妥协了。你住在这里,不碰我,不闹事,不威胁。你只是想看着我。我让你看着。可我不原谅你。”

    沐南王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安王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白白,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你以前说过了。”

    “再说一遍。”

    我笑了。天井里的月亮升起来了,银晃晃的,照在桂花树上,照在秋千上,照在三只茶杯上。我坐在中间,两个王爷坐在两边。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没有觉得冷场。

    三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