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24. 第 24 章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安王府的后院有三间屋子。东厢是我的,西厢是安王的,北面那间小的给了沐南王。三间屋子围着一方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三棵桂花树。安王种的一棵,我种的一棵,沐南王种的一棵。三棵树并排站着,秋天一到,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起初的日子不好过。

    头三天,安王和沐南王不说话。两人在廊下碰见了,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中间隔着三丈远,连眼神都不对。吃饭的时候,安王坐主位,沐南王坐在最远的角落,埋头扒饭,一声不吭。我坐在中间,夹一筷子菜给安王,又夹一筷子给沐南王,两个人都愣住,然后各自低头吃了,谁也不看谁。

    晚上最难。安王在西厢看书,沐南王在北屋坐着。我住在东厢,窗户对着天井。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北屋的灯还亮着,沐南王坐在窗前,看着我的窗户。有时候我推开门,看见安王站在廊下,也在看我的窗户。两个人隔着一方天井对望,谁也不说话。

    第四天早上,安王坐在廊下喝药。沐南王从北屋出来,看见他。

    “药苦。”

    “加了甘草。”

    “甘草也苦。”

    “那你别喝。”

    “不喝身子好不了。”

    沐南王走过去,坐在安王旁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

    “桂花糖。柳白白做的。甜。”

    安王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黄澄澄的糖。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嗯。”

    “你还有吗?”

    “没了。就这几颗。”

    “那你还给我一颗。”

    “不给。”

    “你——”

    “明天让柳白白再做。”

    安王看着沐南王,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那天中午,我在厨房做饭。安王进来帮忙,洗菜。沐南王也进来,切菜。两个人站在案板两边,一个洗,一个切。我炒菜。

    “盐放多了。”安王说。

    “没多。”我说。

    “多了。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

    “不多。”

    “他口味淡。”沐南王说,“他以前在岭南,吃的都是淡的。”

    “你怎么知道?”安王问。

    “我查过你。”沐南王说,“你在岭南三年,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住的什么,我都查过。”

    安王看着他。

    “你查我做什么?”

    “查你对她好不好。”沐南王说,“你对她好,我才放心。”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我对她好。”

    “我知道。所以我不闹了。”

    安王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很稳。我站在灶台前,听着身后两个男人一个切菜一个洗菜,觉得这间厨房忽然变得很挤,又很暖。

    第五天,安王主动跟沐南王说话了。

    “你那棵桂花树,种歪了。”

    沐南王站在树下,看了看自己的树。树干确实歪了,往右斜。

    “往左挪一寸,根才正。”安王说。

    沐南王看着他。

    “你的也歪了。”

    “我知道。明天挪。”

    第二天,两个人各自挪了桂花树。安王的往左挪了一寸,沐南王的往右挪了一寸。三棵树站成一条线,整整齐齐的。我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三棵树像三个人。一棵是安王,一棵是我,一棵是沐南王。三棵树站在一起,谁都不挨着谁,可根扎在同一片土里。

    第六天,沐南王来找我。

    “柳白白,我想在院子里搭一架秋千。”

    “给谁坐?”

    “给你。”

    “我不坐。”

    “那你看着也行。”

    他去找了木匠,搬了几根木头来,在天井里搭秋千。安王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来。

    “架子搭高了。”

    “没高。”

    “高了。她坐上去脚够不着地。”

    沐南王看了安王一眼,没有说话,把架子降低了半尺。

    “绳子太细了。”安王又说。

    “够粗。”

    “再粗点。万一根断了,她摔着。”

    沐南王沉默了一会儿,换了更粗的绳子。秋千搭好了,挂在一棵桂花树的横枝上。我坐上去试了试,脚刚好够着地。安王站在左边,沐南王站在右边,两个人看着我。

    “怎么样?”安王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沐南王说,“我重搭。”

    “不用。还行就是还行。”

    “你嘴上说还行,心里觉得不好。”

    “沐南王,你别这么较真。”

    “我不是较真。我是想让你坐得舒服。”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安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又翘了翘。

    第七天,三个人开始一起吃饭了。

    早饭在廊下吃。安王坐在左边,我坐在中间,沐南王坐在右边。桌上摆着粥、小菜、桂花糕。安王喝粥,我吃糕,沐南王剥鸡蛋。

    “你吃蛋黄吗?”沐南王问我。

    “不吃。”

    “我吃。”安王说。

    沐南王把蛋黄剥出来,放在安王碗里。安王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

    “你以前不吃蛋黄的。”沐南王说。

    “以前是以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在岭南。没人给我剥蛋黄,扔了可惜。”

    沐南王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我剥。”

    安王抬起头看他。

    “你剥?”

    “嗯。我剥,你吃。柳白白吃蛋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安王看着沐南王,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眼睛弯弯的。

    第八天,下了雨。

    雨从早上下到中午,天井里的桂花树被打得抬不起头。我坐在廊下看雨,安王坐在我旁边看书,沐南王坐在另一边削木头。

    “你在削什么?”我问。

    “一只木鸟。”

    “给谁?”

    “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以前养过一只猫。猫死了,你哭了。我想,猫不能养,鸟总行。”

    我看着他手里的木头。他削得很仔细,鸟的翅膀已经有了形状。

    “沐南王,我以前养过猫?”

    “第一世。你住在明落院的时候,养过一只野猫。后来猫被夫人打死了,你哭了一夜。”

    我愣住。明落院。那是我第一世住的地方。我养过猫?我不记得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从你进武恩候府那天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查过。”

    “你查我做什么?”

    “查你过得好不好。”他说,“你过得不好,我心疼。”

    安王放下书,看着沐南王。

    “你查了她几世?”

    “每一世。”

    “从第一世开始?”

    “从第一世。”沐南王说,“她死在慈宁宫廊下,我抱着她的尸首。她身上还是干净的,没有疤。后来她重生在阿九身上,嫁给了我。她腹部有一道疤,是替安王挡的。我看着那道疤,心疼了很久。”

    安王低下头。

    “那道疤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的,你还了。”沐南王说,“你在岭南等了她三年。你在柴房里喊她的名字。你出狱之后娶了她。你欠她的,你还了。”

    安王看着他。

    “那你呢?”

    “我欠她的,我这辈子还不了。”沐南王说,“我□□了她。她永远不会原谅我。可我不走。我留下来,看她过得好,看她笑。她笑的时候,我就够了。”

    天井里的雨小了,桂花树的叶子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我坐在廊下,两个王爷坐在我两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可谁也没有觉得冷场。

    第九天,天晴了。

    我坐在秋千上,安王在后面推。沐南王坐在廊下削木头,鸟已经成形了,他在刻羽毛。

    “殿下,你推高一点。”

    “高了你会摔。”

    “不会。我抓紧了。”

    安王推高了一点。秋千荡起来,桂花树的枝丫从头顶掠过。我抬头看,满树金黄,花瓣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上。

    “沐南王,你看,桂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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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南王抬起头。他看着我坐在秋千上,头发上落着桂花,笑了。

    “好看。”

    “什么好看?”

    “你好看。”

    安王在他身后咳了一声。

    “你看她做什么?”

    “我看她头发上的花。”

    “花有什么好看的?”

    “花没你好看。”

    安王推秋千的手停了一下。我回头看,看见他耳朵红了。

    “殿下,你脸红什么?”

    “没红。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那就是风吹的。”

    我笑了。秋千慢慢停下来。我跳下秋千,走到沐南王身边,看他手里的木鸟。鸟已经刻完了,翅膀张开,尾巴翘着,嘴里衔着一朵小木花。

    “这是什么花?”

    “桂花。”

    “为什么衔桂花?”

    “因为你身上有桂花香。”

    我接过木鸟,放在手心里。木头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

    “不用谢。”

    第十天,陆裴林来了。

    他站在安王府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攥着折扇。

    “柳白白,我来看你。”

    “陆裴林,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府上住了两个王爷,我来看看热闹。”

    他走进天井,看见三棵桂花树,看见秋千,看见廊下的茶桌和茶桌上的三只杯子。他笑了。

    “柳白白,你这里像个茶馆。”

    “不像茶馆。像家。”

    “家?”他看着我,“一个家,三个人?”

    “三个人也是家。”

    他坐在桂花树下,我给他倒了茶。安王从西厢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沐南王从北屋出来,看见他,也点了点头。

    “陆裴林,你那个阿蘅,她愿意了吗?”

    “还没有。”陆裴林喝了口茶,“不过她昨天让我给她女儿取名字。”

    “取什么名字?”

    “阿桂。”

    “桂花?”

    “对。她说她女儿喜欢桂花。”

    我笑了。阿蘅的女儿喜欢桂花。柳明喜欢桂花。安王种桂花树。沐南王种桂花树。我也种桂花树。桂花这个东西,绕来绕去,绕了四世,还没有绕完。

    “陆裴林,你回去吧。阿蘅在等你。”

    “不急。”他站起来,“我看你这里挺好的。两个王爷陪你种树,陪你喝茶,陪你吃饭。你比我在杭州的时候开心。”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在笑。”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安王站在我身后,沐南王站在他身后。

    “柳白白,他喜欢你。”安王说。

    “我知道。可他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知道,我心里有你,也有他。”

    我转过身,看着两个王爷。安王站在左边,沐南王站在右边。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看着我。

    “殿下们,你们知道吗?我第一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今天怎样?”安王问。

    “今天有三棵桂花树,一架秋千,一只木鸟。有两个王爷陪我吃饭,陪我喝茶。有柳绣坊,有沈绣,有兰花。有陆裴林,有阿蘅,有阿桂。”

    “还有呢?”沐南王问。

    “还有我自己。”我说,“第一世我死在慈宁宫廊下。第二世我重生在阿九身上。第三世我重生在阿棠身上。第四世我重生在柳如棠身上。我换了四具身体,走了四个地方。最后我站在这里,有三棵桂花树,一架秋千,一只木鸟。”

    我走到桂花树下,摘了一朵花,放在手心里。

    “殿下们,你们种的树,都开花了。”

    “嗯。”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一起摘桂花。摘了做桂花糖,做桂花糕,做桂花茶。寄给京城,寄给杭州,寄给苏州。”

    “好。”安王说。

    “好。”沐南王说。

    三棵桂花树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我坐在秋千上,安王在后面推,沐南王坐在廊下削木头。天井里的月亮升起来了,银晃晃的,照在桂花树上,照在秋千上,照在三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