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安王府的后院有三间屋子。东厢是我的,西厢是安王的,北面那间小的给了沐南王。三间屋子围着一方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三棵桂花树。安王种的一棵,我种的一棵,沐南王种的一棵。三棵树并排站着,秋天一到,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起初的日子不好过。
头三天,安王和沐南王不说话。两人在廊下碰见了,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中间隔着三丈远,连眼神都不对。吃饭的时候,安王坐主位,沐南王坐在最远的角落,埋头扒饭,一声不吭。我坐在中间,夹一筷子菜给安王,又夹一筷子给沐南王,两个人都愣住,然后各自低头吃了,谁也不看谁。
晚上最难。安王在西厢看书,沐南王在北屋坐着。我住在东厢,窗户对着天井。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北屋的灯还亮着,沐南王坐在窗前,看着我的窗户。有时候我推开门,看见安王站在廊下,也在看我的窗户。两个人隔着一方天井对望,谁也不说话。
第四天早上,安王坐在廊下喝药。沐南王从北屋出来,看见他。
“药苦。”
“加了甘草。”
“甘草也苦。”
“那你别喝。”
“不喝身子好不了。”
沐南王走过去,坐在安王旁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
“桂花糖。柳白白做的。甜。”
安王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黄澄澄的糖。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嗯。”
“你还有吗?”
“没了。就这几颗。”
“那你还给我一颗。”
“不给。”
“你——”
“明天让柳白白再做。”
安王看着沐南王,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那天中午,我在厨房做饭。安王进来帮忙,洗菜。沐南王也进来,切菜。两个人站在案板两边,一个洗,一个切。我炒菜。
“盐放多了。”安王说。
“没多。”我说。
“多了。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
“不多。”
“他口味淡。”沐南王说,“他以前在岭南,吃的都是淡的。”
“你怎么知道?”安王问。
“我查过你。”沐南王说,“你在岭南三年,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住的什么,我都查过。”
安王看着他。
“你查我做什么?”
“查你对她好不好。”沐南王说,“你对她好,我才放心。”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我对她好。”
“我知道。所以我不闹了。”
安王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很稳。我站在灶台前,听着身后两个男人一个切菜一个洗菜,觉得这间厨房忽然变得很挤,又很暖。
第五天,安王主动跟沐南王说话了。
“你那棵桂花树,种歪了。”
沐南王站在树下,看了看自己的树。树干确实歪了,往右斜。
“往左挪一寸,根才正。”安王说。
沐南王看着他。
“你的也歪了。”
“我知道。明天挪。”
第二天,两个人各自挪了桂花树。安王的往左挪了一寸,沐南王的往右挪了一寸。三棵树站成一条线,整整齐齐的。我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三棵树像三个人。一棵是安王,一棵是我,一棵是沐南王。三棵树站在一起,谁都不挨着谁,可根扎在同一片土里。
第六天,沐南王来找我。
“柳白白,我想在院子里搭一架秋千。”
“给谁坐?”
“给你。”
“我不坐。”
“那你看着也行。”
他去找了木匠,搬了几根木头来,在天井里搭秋千。安王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来。
“架子搭高了。”
“没高。”
“高了。她坐上去脚够不着地。”
沐南王看了安王一眼,没有说话,把架子降低了半尺。
“绳子太细了。”安王又说。
“够粗。”
“再粗点。万一根断了,她摔着。”
沐南王沉默了一会儿,换了更粗的绳子。秋千搭好了,挂在一棵桂花树的横枝上。我坐上去试了试,脚刚好够着地。安王站在左边,沐南王站在右边,两个人看着我。
“怎么样?”安王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沐南王说,“我重搭。”
“不用。还行就是还行。”
“你嘴上说还行,心里觉得不好。”
“沐南王,你别这么较真。”
“我不是较真。我是想让你坐得舒服。”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安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又翘了翘。
第七天,三个人开始一起吃饭了。
早饭在廊下吃。安王坐在左边,我坐在中间,沐南王坐在右边。桌上摆着粥、小菜、桂花糕。安王喝粥,我吃糕,沐南王剥鸡蛋。
“你吃蛋黄吗?”沐南王问我。
“不吃。”
“我吃。”安王说。
沐南王把蛋黄剥出来,放在安王碗里。安王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
“你以前不吃蛋黄的。”沐南王说。
“以前是以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在岭南。没人给我剥蛋黄,扔了可惜。”
沐南王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我剥。”
安王抬起头看他。
“你剥?”
“嗯。我剥,你吃。柳白白吃蛋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安王看着沐南王,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眼睛弯弯的。
第八天,下了雨。
雨从早上下到中午,天井里的桂花树被打得抬不起头。我坐在廊下看雨,安王坐在我旁边看书,沐南王坐在另一边削木头。
“你在削什么?”我问。
“一只木鸟。”
“给谁?”
“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以前养过一只猫。猫死了,你哭了。我想,猫不能养,鸟总行。”
我看着他手里的木头。他削得很仔细,鸟的翅膀已经有了形状。
“沐南王,我以前养过猫?”
“第一世。你住在明落院的时候,养过一只野猫。后来猫被夫人打死了,你哭了一夜。”
我愣住。明落院。那是我第一世住的地方。我养过猫?我不记得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从你进武恩候府那天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查过。”
“你查我做什么?”
“查你过得好不好。”他说,“你过得不好,我心疼。”
安王放下书,看着沐南王。
“你查了她几世?”
“每一世。”
“从第一世开始?”
“从第一世。”沐南王说,“她死在慈宁宫廊下,我抱着她的尸首。她身上还是干净的,没有疤。后来她重生在阿九身上,嫁给了我。她腹部有一道疤,是替安王挡的。我看着那道疤,心疼了很久。”
安王低下头。
“那道疤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的,你还了。”沐南王说,“你在岭南等了她三年。你在柴房里喊她的名字。你出狱之后娶了她。你欠她的,你还了。”
安王看着他。
“那你呢?”
“我欠她的,我这辈子还不了。”沐南王说,“我□□了她。她永远不会原谅我。可我不走。我留下来,看她过得好,看她笑。她笑的时候,我就够了。”
天井里的雨小了,桂花树的叶子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我坐在廊下,两个王爷坐在我两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可谁也没有觉得冷场。
第九天,天晴了。
我坐在秋千上,安王在后面推。沐南王坐在廊下削木头,鸟已经成形了,他在刻羽毛。
“殿下,你推高一点。”
“高了你会摔。”
“不会。我抓紧了。”
安王推高了一点。秋千荡起来,桂花树的枝丫从头顶掠过。我抬头看,满树金黄,花瓣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上。
“沐南王,你看,桂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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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南王抬起头。他看着我坐在秋千上,头发上落着桂花,笑了。
“好看。”
“什么好看?”
“你好看。”
安王在他身后咳了一声。
“你看她做什么?”
“我看她头发上的花。”
“花有什么好看的?”
“花没你好看。”
安王推秋千的手停了一下。我回头看,看见他耳朵红了。
“殿下,你脸红什么?”
“没红。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那就是风吹的。”
我笑了。秋千慢慢停下来。我跳下秋千,走到沐南王身边,看他手里的木鸟。鸟已经刻完了,翅膀张开,尾巴翘着,嘴里衔着一朵小木花。
“这是什么花?”
“桂花。”
“为什么衔桂花?”
“因为你身上有桂花香。”
我接过木鸟,放在手心里。木头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
“不用谢。”
第十天,陆裴林来了。
他站在安王府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攥着折扇。
“柳白白,我来看你。”
“陆裴林,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府上住了两个王爷,我来看看热闹。”
他走进天井,看见三棵桂花树,看见秋千,看见廊下的茶桌和茶桌上的三只杯子。他笑了。
“柳白白,你这里像个茶馆。”
“不像茶馆。像家。”
“家?”他看着我,“一个家,三个人?”
“三个人也是家。”
他坐在桂花树下,我给他倒了茶。安王从西厢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沐南王从北屋出来,看见他,也点了点头。
“陆裴林,你那个阿蘅,她愿意了吗?”
“还没有。”陆裴林喝了口茶,“不过她昨天让我给她女儿取名字。”
“取什么名字?”
“阿桂。”
“桂花?”
“对。她说她女儿喜欢桂花。”
我笑了。阿蘅的女儿喜欢桂花。柳明喜欢桂花。安王种桂花树。沐南王种桂花树。我也种桂花树。桂花这个东西,绕来绕去,绕了四世,还没有绕完。
“陆裴林,你回去吧。阿蘅在等你。”
“不急。”他站起来,“我看你这里挺好的。两个王爷陪你种树,陪你喝茶,陪你吃饭。你比我在杭州的时候开心。”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在笑。”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安王站在我身后,沐南王站在他身后。
“柳白白,他喜欢你。”安王说。
“我知道。可他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知道,我心里有你,也有他。”
我转过身,看着两个王爷。安王站在左边,沐南王站在右边。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看着我。
“殿下们,你们知道吗?我第一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今天怎样?”安王问。
“今天有三棵桂花树,一架秋千,一只木鸟。有两个王爷陪我吃饭,陪我喝茶。有柳绣坊,有沈绣,有兰花。有陆裴林,有阿蘅,有阿桂。”
“还有呢?”沐南王问。
“还有我自己。”我说,“第一世我死在慈宁宫廊下。第二世我重生在阿九身上。第三世我重生在阿棠身上。第四世我重生在柳如棠身上。我换了四具身体,走了四个地方。最后我站在这里,有三棵桂花树,一架秋千,一只木鸟。”
我走到桂花树下,摘了一朵花,放在手心里。
“殿下们,你们种的树,都开花了。”
“嗯。”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一起摘桂花。摘了做桂花糖,做桂花糕,做桂花茶。寄给京城,寄给杭州,寄给苏州。”
“好。”安王说。
“好。”沐南王说。
三棵桂花树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我坐在秋千上,安王在后面推,沐南王坐在廊下削木头。天井里的月亮升起来了,银晃晃的,照在桂花树上,照在秋千上,照在三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