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个月,沐南王来了岭南。
他没有带兵,没有带甲士,只带了两个随从和一封信。他站在安王府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头发束得整齐,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但精神比上一世好。他递了帖子,说求见安王和王妃。
安王坐在正堂里,看着帖子,皱了皱眉。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我说,“让他进来?”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沐南王进了正堂。他站在堂中,看着我和安王。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柳白白。”
“沐南王。”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做了个梦。”他说,“梦里有一个东西,叫系统。它告诉我,你是一个穿越者,你身上有一个bug。你和安王成婚,系统就判定任务完成。你才不会重生。”
我愣住了。系统。他也知道系统了。
“你怎么知道系统?”
“我梦到的。”他说,“梦了很久,从你死在慈宁宫那天开始。我每天做梦,梦见你换身体,换名字。梦见你重生在阿九身上,嫁给了我。梦见你重生在阿棠身上,嫁给了安王。梦见你重生在柳如棠身上,又嫁给了安王。我梦了四世。”
“沐南王……”
“我知道你选他。”他看着我,“你从来都是选他。第一世你死在慈宁宫,第二世你嫁给我可你不让我碰,第三世你嫁给别人,第四世你还是嫁给他。我知道了。你选他。”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我留在你身边。”他说,“我不做沐南王了。我不调兵,不囚人,不用强。我就做你的朋友。你嫁给安王,我不拦。可你让我留在你身边。远远看着你也行。”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沐南王,你不该这样。”
“我知道。”他说,“可我控制不住。我找了你四世,等了你三世。我调过兵,囚过人,用过强。可你从来没有低过头。你亲他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你哭的时候喊他的名字。我知道了。我得不到你。可我放不下你。”
“沐南王,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笑了一下,“柳白白,你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不碰你,不闹事,不威胁。我就做你的朋友。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种树,我就种树。你让我寄桂花,我就寄桂花。你让我死,我就死。”
“我不要你死。”
“那你让我留下。”
我看着他。他站在堂中,瘦得脱了形,像个乞丐。他以前的威风没了,冷漠没了,疯劲也没了。他只剩一具空壳,和一双看着我的眼睛。
“沐南王,你让我想想。”
“好。”他说,“我等你。”
他走了。安王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他走了,安王看着我。
“柳白白,你想留他吗?”
“不知道。”
“他□□过你。”
“我知道。”
“他囚过你。”
“我知道。”
“他威胁过你。”
“我知道。”我看着他,“殿下,我知道他做过什么。可他找了我四世,等了我三世。他最后放了我,塞给我一朵干桂花,说‘找个好人嫁了’。他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寄一朵给我。他梦见了系统,知道我和你成婚,他就不再纠缠。他来求我,只求做朋友。”
“你信他?”
“信。”我说,“他累了。他找了我四世,等了我三世。他累了。”
安王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你留他。可他不能住府里。他在外面找个地方住。”
“好。”
沐南王没有住府里。他在安王府隔壁租了一间小院。院子不大,三间房,一棵桂花树。他把桂花树种在院子中央,每天早上浇水。
第一天,他送了一篮桂花糕来。是厨娘做的,安王爱吃。
第二天,他送了一盆兰花来。是沈绣从杭州寄来的。
第三天,他送了一卷绣线来。是江南新出的丝线,颜色比京城的好。
第四天,他没有送东西。他站在安王府门口,远远看着。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他朝我点了点头。
“柳白白。”
“沐南王。”
“今天天气好。”
“嗯。”
“你出门?”
“去绣坊。”
“我送你。”
“不用。”
“那我看你走。”
我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第五天,他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天的桂花开了。
第六天,他送了一朵干桂花来。是新鲜的,刚摘的。
第七天,他站在安王府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
“要下雨了。”
“嗯。”
“你没带伞。”
“忘了。”
他把伞递给我。我接过去。
“谢谢。”
“不用谢。”
我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第八天,他送了一碗汤来。是桂花藕汤,甜的。安王不爱吃甜的,我吃了。
第九天,他送了一幅画来。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青色的衣裳,手里拈着一朵兰花。是柳白白的画像。他画的。
第十天,他站在安王府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
“这本书好看。”
“什么书?”
“《柳家绣谱》。”
我愣了一下。柳家绣谱。我生母的绣谱。他怎么有?
“我抄的。”他说,“从你上一世留在京城的绣谱里抄的。你走了之后,我去了白河街,找到了那本绣谱。我抄了一份,带了来。”
我接过书,翻开。上面是他的字迹,一笔一划,抄得很工整。每一页都有批注,写着“这一针要绕两圈”“这一朵要斜着绣”。
“沐南王,你为什么抄这个?”
“因为这是你的东西。”他说,“你走了,我想你的时候,就抄一页。抄了三年,抄完了。”
我看着他的字。他的字很硬,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谢谢。”
“不用谢。”
第十一天,他没有来。第十二天,他也没有来。第十三天,他来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你病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回去歇着。”
“好。”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柳白白。”
“嗯。”
“我今天没带东西。”
“我知道。”
“你介意吗?”
“不介意。”
他笑了,走了。
沐南王来了一个月,安王终于受不了了。
“柳白白,他天天来。”
“我知道。”
“他送东西,送信,送花,送伞,送汤。他站在门口看你走。他画你的画像。他抄你的绣谱。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留在我的生活里。”
“可他是沐南王。他□□过你,囚过你,威胁过你。你让他天天出现在你面前,你让我怎么想?”
“殿下,他变了。”
“他变没变,我不管。可我不想每天看见他站在我家门口。”
“那你想怎样?”
“让他走。”
“他不走。”
“那我赶他走。”
“你赶不走他。他是沐南王,他有兵,有权,有先帝的密旨。你赶他,他只会更疯。”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让他这样?”
“殿下,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让他进来。”
“你说什么?”
“让他进来。让他住在府里。给他一间屋子,让他每天看得见我。可他不能碰我,不能闹事,不能威胁。他只是住在府里。这样他就不用天天站在门口了。”
“柳白白,你疯了。”
“我没疯。殿下,他找了我四世,等了我三世。他累了。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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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事的。他只是想看着我。你让他看着,他就安分了。”
安王看着我,很久。
“你信他?”
“信。”
“好。”他说,“让他进来。可他不能住正院。他住后院。”
“好。”
我去找了沐南王。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
“要下雨了。”
“沐南王,你进来吧。”
他愣住。
“你说什么?”
“你进来。住府里。后院有一间屋子,给你。你别站在门口了。”
“柳白白……”
“可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许碰我。第二,不许闹事。第三,不许威胁安王。你答应,就进来。你不答应,就继续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答应。”
“那你进来。”
他跟着我进了安王府。安王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沐南王,你住后院。东厢是我的,西厢是安王的。后院归你。”
“好。”
“你每天可以见我。可你不能碰我。你不能闹事。你不能威胁安王。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了。”
“那你住下吧。”
他住下了。后院有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外是桂花树。他把自己的桂花树也搬了来,种在院子里。三棵桂花树,并排种着。
沐南王住进来的第一天,安王没有吃饭。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我端了饭进去,他不动筷子。
“殿下,你不吃?”
“不吃。”
“为什么?”
“他在隔壁。”
“他在后院。”
“后院也是我家。”
“殿下,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让他进来。可我没答应让他住在这里。”
“殿下……”
“柳白白,你知道他看你的眼神吗?”安王看着我,“他看你的眼神,和我一样。他想要你。他只是不说。”
“他说了他不碰我。”
“他说了他不碰你。可他想碰。他每天晚上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看着你的窗户。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你让他住下,是可怜他。他找了我四世,等了我三世。他累了。他不会闹事的。”
“他闹不闹事,我不管。可我不想每天晚上看见他坐在桂花树下看你。”
“那你想怎样?”
“让他走。”
“他不走。”
“那你让他别看我。”
“他做不到。”
安王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沐南王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看着我的窗户。安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柳白白,你说他找了你四世。第一世你死在慈宁宫,他抱着你的尸首坐了一夜。第二世你嫁给他,可你不让他碰。第三世你嫁给陆裴林,他在岭南等了你一年又一年。第四世你嫁给我,他站在门口天天看你。他找了你四世。可他□□过你。”
“我知道。”
“你原谅他了?”
“不原谅。”我说,“可我欠他。他放了我四世。我欠他一朵干桂花。他来了,我给他一间屋子。他看我,我不拦。他只是想看着我。你让他看着,他就安分了。”
安王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他住下。可他不能碰你。”
“他不能碰我。”
“他不能闹事。”
“他不能闹事。”
“他不能威胁我。”
“他不能威胁你。”
安王转过身来,看着我。
“柳白白,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我笑了。窗外的桂花树下,沐南王站起来,朝屋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安王身上,又落在我身上。他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