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22. 第 22 章
    我又醒了。

    这一次,我躺在一张拔步床上。床是紫檀的,雕着百子千孙图,帷帐是水红色的轻纱,用金钩挂着。被褥是绸面的,绣着鸳鸯戏水,摸着滑腻腻的。屋里烧着银霜炭,暖融融的,空气里有一股檀香混着花香的气味。

    我动了动手指。手很小,指节纤细,掌心有薄茧但不多。这不是阿棠的手,也不是阿九的手。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偶尔也做活。

    我慢慢坐起来。窗前摆着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我下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瓜子脸,眉眼细长,皮肤白净,嘴唇薄薄的。十五六岁,身量不高,但生得匀称。这张脸,和柳白白有七八分像。

    我摸了摸耳后。左耳后,一块小小的胎记。

    还是我。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绿衣的丫头进来,手里端着水盆。

    “表小姐,您醒了?奴婢给您送水来。王爷让奴婢跟您说,您先歇着,晚些再去见他。”

    “这里是哪个府?”

    “表小姐,这是安王府啊。您是王爷的表妹,姓柳,叫柳如棠。”

    安王府。表妹。柳如棠。

    我坐在梳妆台前,脑子里嗡嗡的。第四次。我又重生了。这一次,我是安王的表妹。

    “府里有王妃吗?”

    丫头摇头:“没有。王爷一个人住。先帝赐过婚,王爷没接。他说他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

    我心里一紧。

    “带我去见王爷。”

    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东厢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窗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没有束发,只用一根布条松松地绑着。他比上一世瘦了些,颧骨微凸,但精神还好。

    “王爷。”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住了。

    “如棠。”

    “王爷。”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站起来,伸手摸我的脸。他的手指很凉,从我的额头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耳后。他摸到那块胎记,手停住了。

    “是你。”

    “王爷,你说什么?”

    “柳白白。”他看着我,“是你,对不对?”

    我的眼泪掉下来。

    “殿下。”

    “你记得我。”他笑了,“你记得我。”

    “记得。都记得。”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稳。

    “柳白白,我等了你很久。”

    “你也有记忆?”

    “有。”他说,“上一世你嫁给陆裴林,我回了岭南。我在岭南等了一年又一年。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后来我病了,太医说治不好。我躺在床上,想着你。然后我就醒了。醒在这里,成了安王。府里没有王妃,没有侧妃,没有妾室。只有我一个人。我知道,我在等你。”

    “殿下,沐南王呢?”

    他沉默了一瞬。

    “他在京城。”

    “他有记忆吗?”

    “有。”安王看着我,“柳白白,你听我说。这一世,沐南王也有记忆。他从第一世就记得你。他找了你四世。可他放弃了。”

    “放弃了?”

    “对。”安王说,“我醒过来之后,收到了他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不争了。”

    沐南王的信,是周砚送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柳白白,我不争了。我找了四世,等了三世。我调过兵,囚过人,用过强。可你从来没有低过头。你亲他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你哭的时候喊他的名字。我知道了。你选他。你从来都是选他。

    我不争了。我在京城,你在岭南。我不去找你。你也不用躲我。我放你走,真的放你走。

    每年秋天,给我寄一朵干桂花安。你说过的。别忘了。

    沐南王王。”

    我把信看了两遍,递给安王,“。安王接过去,他扫了一眼,放下。

    “他放弃了。”

    “你信吗?”

    我想了想。沐南王。上一世他欺负了我,囚了我,威胁了我。可他也找了我四世,等了三世。他在城楼上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在客栈里说“你不在,我就不是我了”。他最后放我走,塞给我一朵干桂花,说“找个好人嫁了”。

    “信。”我说,“他累了。他找了四世,等了三世。他累了。”

    “你心疼他?”

    “不心疼。”我看着了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可他放了我四世。我欠他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每年秋天,一朵干桂花。”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陪你寄。”

    这一世的日子,过得很慢。

    安王府不大,三进院子。府里的下人不多,一个老管家,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厨娘,还有几个小厮。安王不理事,封地的事交给周砚打理。我住在中院的东厢,安王住在中院的西厢。两间屋子隔着一道回廊,回廊上爬满了紫藤。

    每天早上,我起来给他煎药。他的身子不好,太医说是旧伤,在岭南落下的。药方是钟太医开的。煎药的时候,我坐在廊下,看着紫藤花。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桂花树。两个人隔着一道回廊,各看各的。

    药煎好了,我端进去。他接过去,喝一口,皱眉。

    “苦。”

    “加了甘草,不苦。”

    “还是苦。”

    “那下次多加点甘草。”

    他看着我,笑了。

    “柳白白。”

    “嗯。”

    “我们去种树吧。”

    “种什么树?”

    “桂花树。院子里只有一棵,太少了。再种两棵。三棵并排。”

    “好。”

    我们走到院子里,在老桂花树旁边挖了两个坑。他拿了两棵树苗,我扶着树苗,他填土,老管家浇水。

    种完之后,我拍了拍手上的土。

    “殿下,这两棵树叫什么名字?”

    “一棵叫白白,一棵叫之阳。”

    “难听。”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一棵叫桂花,一棵叫兰花。桂花是你,兰花是我。”

    他笑了。

    “好。桂花是我,兰花是你。”

    成婚那天,是个晴天。

    安王说,这一世不能委屈我。他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他让人赶制了嫁衣,红色的绸面,绣着兰花和桂花。是沈绣的手艺,她这一世还在杭州开绣坊,接到信就赶来了。

    “姑娘,你又要嫁了。”沈绣一边给我试嫁衣一边笑,“这一回,可别再重生了。”

    “沈姐姐,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的手,“你每次重生,都来找我。我一看你眼睛,就知道是你。”

    我笑了。

    婚礼在安王府办的。周砚来了,沈绣来了,兰花从京城赶来了。还有几个书院的夫子,是陆裴林带来的。陆裴林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攥着一把折扇。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柳白白,恭喜你。”

    “陆裴林,你怎么来了?”

    “来喝你的喜酒。”他说,“阿蘅也来了。在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圆脸的女子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愿意了?”

    “还没有。”陆裴林说,“可她在考虑。”

    “那就好。”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礼成。”

    安王和我一前一后走进洞房。红烛烧着,桌上摆着合卺酒。他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他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喜服,衬得脸色好了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

    “柳白白。”

    “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这一世,沐南王放弃了。你会不会想他?”

    我想了想。沐南王。上一世他囚了我,威胁了我。可他也找了我四世,等了三世。他在城楼上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在客栈里说“你不在,我就不是我了”。他最后放我走,塞给我一朵干桂花,说“找个好人嫁了”。

    “不想。”我说,“这一世,我是你的。”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他放下酒杯,在桌边坐下。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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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白白,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这一世,身子不好。太医说,我活不过四十。”

    我愣住了。

    “什么?”

    “旧伤。在岭南落下的。上一世我病死了,这一世也一样。太医说,好好养着,能活到四十。不好好养,随时可能走。”

    “所以你才不娶妻?”

    “对。”他说,“我不能耽误别人。可你来了。你重生了,重生在如棠身上。我想了一夜,还是想娶你。我自私。可我没办法。我等了你四世,我不能再等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他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抖。

    “殿下。”

    “嗯。”

    “你活到四十,我就陪你到四十。你活到五十,我就陪你到五十。你活到八十,我就陪你到八十。你活一天,我就陪你一天。”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柳白白。”

    “嗯。”

    “你坐过来。我跟你说说话。我不碰你。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我走过去,在桌边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红烛烧着,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柳白白。”

    “嗯。”

    “你身上没有疤。”

    “阿棠的身子有疤。柳如棠的身子没有。”

    “可我记得那些疤。”他说,“上一世你替沐南王挡的那一刀,在我营里。你腹部的疤。我记得。”

    “殿下,这一世,没有疤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

    “柳白白,我这一世,只做一件事。”

    “什么?”

    “护着你。不让人伤你。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一起活着。活到四十,活到五十,活到八十。活到老。”

    “好。”

    他伸出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我看着他的手,没有动。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柳白白。”

    “嗯。”

    “你去睡吧。我坐一会儿。”

    “你不睡?”

    “我睡不着。我看着你睡。”

    “殿下,你身子不好,不能熬夜。”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好。我睡。”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的外侧躺下,盖好被子。我走到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红烛烧着,窗外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殿下。”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是不是梦。”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怕醒了,你又不见了。”

    “我不见了,你就再找我。像上一世那样,在岭南种桂花树,等我回来。”

    “好。”他顿了顿,“柳白白,你身上有桂花香。”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

    “不是。”他闻了闻,“是你身上的。你每次重生,身上都有桂花香。”

    我愣了一下。桂花香。柳明喜欢桂花。柳妃喜欢兰花。我喜欢什么?我不知道。可安王说,我身上有桂花香。

    “殿下,睡吧。”

    “好。”

    他闭上眼睛。我听着他的呼吸渐渐沉下去,知道他睡着了。我睁开眼,看着帐顶。帐子是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和莲花。是沈绣赶制的。

    我摸了摸腹部。柳如棠的身体上没有疤。可我的手还记得。那道疤在阿九的身体上,是替安王挡的。刺客冲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我前面。我替他挡了一刀。他抱着我哭,说“柳白白,我错了”。

    那一世,他错了。这一世,他等了我一年又一年。系统说,我和他成婚,就不会再重生。这是最后一世。

    我累了。我换了四具身体,从柳白白到阿九到阿棠到柳如棠,从京城到岭南到杭州。我走远了。我想停下来。

    安王躺在旁边,呼吸平稳。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离我的手有一臂的距离。

    “沐之阳。”

    这是第一次,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在梦里应了一声。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