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21. 第 21 章
    沐南王放我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站在客栈门口,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玄色袍子,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他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走路的骨架。他看着我,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你走吧。”

    “你说什么?”

    “你走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留不住你。你的人留在这里,心也不在。我认了。”

    我看着他,不敢信。

    “你放我走?”

    “对。”

    “那安王呢?”

    “他也走。”他说,“我放他回京城。你们一起走。”

    “你为什么忽然……”

    “因为我累了。”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柳白白,我找了你三世,等了你三世。我用了所有的手段,调兵,囚禁,威胁,强迫。可你从来没有低过头。你亲他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你说‘我喜欢的是沐南王’的时候,你眼睛里全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为了救他。”

    “我知道。可你宁愿为了他跟我说假话,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真的。”他顿了顿,“柳白白,你对我,连假话都懒得说。”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抖。

    “你走吧。找一个嫁了。嫁了之后,我就放了他。”

    “什么意思?”

    “我要你嫁人。嫁给别人。嫁了,我才信你不会再跟他在一起。”

    “沐南王,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笑了一下,“可我疯够了。柳白白,你嫁人。随便嫁谁。嫁了,我就放他。你不嫁,他就一辈子关在柴房里。”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攥着手里的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你手里是什么?”

    他摊开手。是一朵干桂花。岭南的桂花,小小的,用红绳系着。

    “你去年寄的。我一直带着。”他把干桂花塞进我手里,“拿着。找个好人嫁了。别嫁我这样的。”

    他转身走了。走出客栈,走进雨里。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的干桂花被攥得变了形。

    我带着安王出了岭南。

    马车往北走,走了七天,到了杭州。安王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的伤结了痂,但精神还好。他坐在马车里,握着我的手。

    “柳白白,他为什么放我们走?”

    “不知道。”我说,“也许他累了。也许他想通了。也许他疯了。”

    “他让你嫁人?”

    “嗯。”

    “嫁给谁?”

    “不知道。”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柳白白,你嫁给我。”

    “不行。”

    “为什么?”

    “他让你活着,是因为你被关着。你一旦娶我,他还会来。他是沐南王,他有兵,有权,有先帝的密旨。你斗不过他。”

    “那你就嫁给别人?”

    “对。”我看着窗外,“嫁一个他动不了的人。”

    杭州分号在清河坊。我下了马车,走进铺子。沈绣迎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姑娘?你怎么来了?你的脸……”

    “沈姐姐,帮我找一个人。”

    “谁?”

    “陆裴林。文科状元,私塾夫子。他在江南。”

    沈绣去了三天,第四天回来了。

    “姑娘,找到了。他在西湖边开了一家书院,叫裴林书院。我让人送了信去,他说明日来见你。”

    第二天,陆裴林来了。

    他站在绣坊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攥着一把折扇。他比上一世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精神很好。

    “柳白白。”

    “陆裴林。”

    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沈绣端了茶,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你找我有事?”

    “你以前说过,你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愣了一下。

    “对。”

    “她在哪里?”

    “在扬州。一个绣娘,叫阿蘅。也是穿越者。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嫁了人。丈夫病逝,她一个人带着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娶她?”

    “她不愿意。”他笑了一下,“她说她这辈子不嫁了。她说她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

    “陆裴林,你愿意娶我吗?”

    他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说什么?”

    “你娶我。名义上的。不碰我。”

    “为什么?”

    “因为沐南王要我嫁人。我嫁了,他才放安王。安王活着,我就有盼头。”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窗外西湖的水光映进来,照在他脸上。

    “柳白白,你爱安王。”

    “对。”

    “你为了他,愿意嫁给我这个不爱的人?”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娶你。”他站起来,“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碰你。第二,等安王安全了,你和离。我放你走。”

    “好。”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很暖,但和安王的不同。安王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温的。安王的手是攥着的,他的手是摊开的。

    “陆裴林,谢谢你。”

    “不用谢。”他松开手,“我也是为了回家。系统说,你完成任务,我就能回去。你嫁给安王,任务就完成了。可你嫁给我,任务不算完成。所以我娶你,只是暂时的。等你和安王安全了,我再想办法。”

    “你还想回家?”

    “想。”他看着我,“可我知道,回不去了。这个世界是真的。有风,有雨,有西湖。有阿蘅。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我和陆裴林的婚礼,在西湖边的小院里办的。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我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插了一根银簪。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根布带。周砚来了,沈绣来了,兰花从京城赶来了。还有几个书院的夫子。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高堂的位置是空的。我父母不在了,他父母也不在了。我们对着空椅子拜了三拜。

    “礼成。”

    陆裴林看着我,笑了一下。

    “柳白白,你是我的妻子了。”

    “名义上的。”

    “对。名义上的。”

    他牵着我进了屋。屋里点着红烛,桌上摆着合卺酒。他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柳白白,这一杯,敬你的勇气。”

    “敬什么勇气?”

    “敬你为了安王,嫁给我这个不爱的人。”

    我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甜的。

    “陆裴林,这一杯,敬你的成全。”

    “敬什么成全?”

    “敬你为了我,娶了一个不爱的人。”

    他笑了,把酒喝干。

    “柳白白,你睡床,我睡地上。”

    “好。”

    他在地上铺了一床被子,躺下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帐子是新的,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和莲花。是沈绣赶制的。

    “陆裴林。”

    “嗯。”

    “你说你喜欢的那个阿蘅,她长什么样?”

    “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个酒窝。”他说,“她绣花绣得可好了。双面绣,一面是猫,一面是鱼。猫看着鱼,鱼看着猫。”

    “你见过她绣花?”

    “见过。”他顿了顿,“她绣花的时候,喜欢在花瓣上多绕一圈线。”

    多绕一圈线。柳明的绣法。我的绣法。

    “她也是穿越者?”

    “对。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是个绣娘。她嫁了人,生了孩子。丈夫病逝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说她不想再嫁了。”

    “你为什么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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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她像你。”他说,“她和你一样,不认命。”

    我闭上眼睛。西湖的水声从窗外传来,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陆裴林,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穿越到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这个世界有风,有雨,有西湖。有阿蘅。有书院。有孩子读书的声音。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比在现代活得还像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想回家?”

    “因为我想知道,我爸妈过得好不好。”他说,“我穿越前,我妈病了。我走的那天,她还在医院。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陆裴林,我记忆里的爸妈,是系统植入的。可我觉得他们是真的。我记得我爸唱戏的样子,记得我妈做的饼干。记得我妹妹拿着棒棒糖说‘姐姐你吃’。”

    “那些是假的。”

    “可我感觉是真的。”我说,“系统植入的记忆,感觉和真的记忆一样。我想他们。我想那个不存在的家。”

    他没有说话。西湖的水声轻轻的,像有人在哭。

    安王出狱那天,是个晴天。

    周砚去京城接的他。他被关了三个月,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的伤结了厚厚的痂。但他活着。活着回到杭州,活着站在我面前。

    “柳白白。”

    “殿下。”

    他看着我。我穿着素色的衣裳,头上插着银簪。他看见我头上的银簪,愣了一下。

    “你嫁人了。”

    “对。”

    “嫁给谁?”

    “陆裴林。你见过的,南昌候的外甥,私塾夫子。”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为了我,嫁了一个不爱的人。”

    “对。”

    “柳白白,你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我说,“你活着,我就有盼头。你死了,我什么都完了。”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退后一步。

    “殿下,我嫁人了。”

    “可他是名义上的。”

    “名义上也是嫁了。”我看着他,“殿下,你活着。你回岭南去,种桂花树。我在这里,开绣坊。我们各自活着。等沐南王不再盯着我们了,我们再……”

    “再怎样?”

    “再说。”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柳白白,我等你。”

    “好。”

    他走了。回岭南去了。周砚跟着他,说岭南的桂花树没人管,快枯了。他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我。他笑了一下,像是说“我等你”。

    我站在西湖边,看着他的马车走远。手里的干桂花被攥得变了形。是去年沐南王塞给我的那朵。

    我把它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绣坊。陆裴林站在门口,看着我。

    “安王走了?”

    “走了。”

    “你难过吗?”

    “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留他?”

    “留他,沐南王会杀他。”我说,“陆裴林,你信不信,沐南王的人还在盯着我。”

    他往街角看了一眼。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早上站到现在,一根糖葫芦都没卖出去。

    “信。”

    “所以我不能留他。”

    “柳白白,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让人心疼。”

    我笑了一下。

    “陆裴林,你回书院吧。阿蘅还在等你。”

    “阿蘅不等我。她说她不嫁。”

    “那你就等。”

    “等什么?”

    “等她愿意。”我说,“你等她,就像安王等我。总有一天,她会回头的。”

    他看着我,很久。

    “柳白白,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不是聪明。我只是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