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17. 第 17 章
    二皇子把我抱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只剩周砚和两个老仆在收拾残局。桂花树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桌上的酒菜凉了,没人动过。地上散着碎了的碗碟和打翻的酒壶,空气中混着菜香和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二皇子一路没说话。他的手臂很稳,抱得很紧。我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他跨过门槛,把我放在床上。

    “殿下。”

    “嗯。”

    “我想洗澡。”

    他看着我。屋里的烛火不太亮,照着我身上的破衣裳。红绸面的嫁衣被撕成了几片,挂在肩上,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也被扯坏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和肩膀。肩膀上有一圈牙印,是沐南王咬的。渗了血,紫红的一圈,印在苍白的皮肤上。

    二皇子的目光落在那圈牙印上,停了一瞬。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手腕上有两道红痕,是沐南王攥的。他攥得很紧,像怕我跑了。红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青紫交加。胳膊上有几处指印,是他按着我时留下的。嫁衣下面的皮肤上,还有更多的痕迹,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腰上,大腿上,那些地方隐隐作痛。

    我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过了一会儿,二皇子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着一个大木桶。木桶里冒着热气,是刚烧好的水。婆子们把木桶放在屋角,又搬来屏风,围在木桶外面。屏风上绣着山水,是沈绣的手艺,我认得。

    “你们下去。”二皇子说。

    婆子们退了出去,关上门。二皇子走到床边,低头看我。

    “柳白白。”

    “嗯。”

    “我抱你去。”

    “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他说,“你腿在抖。”

    我低头看,腿确实在抖。从客栈回来的一路,我都在抖,只是自己没觉得。二皇子蹲下来,把我从床上抱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我身上的伤。他绕过屏风,走到木桶边,把我放下。

    “我帮你脱衣裳。”

    “殿下……”

    “别动。”

    他伸手解我的衣带。嫁衣的带子被沐南王扯断了,只剩一截线头。他把破了的嫁衣从我肩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是中衣。中衣的领口被扯歪了,他把手指伸进去,慢慢解开扣子。扣子是布做的,盘扣,解起来费劲。他解了很久,手指在微微发抖。

    中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肚兜。肚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桂花。是兰花从京城寄来的,说是讨个吉利。肚兜的带子松了,歪在一边,露出大半个肩膀和锁骨。

    二皇子的手停了一下。

    “柳白白。”

    “嗯。”

    “疼吗?”

    “不疼。”我说,“已经不疼了。”

    他看着我身上的痕迹。肩膀上那一圈牙印,锁骨下面的指印,胳膊上的红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到我背后,解开肚兜的带子。肚兜滑下来,我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胸口。可我的手太小,遮不住什么。

    “别遮。”他说,“让我看看。”

    我放下手。他低头看我的胸口。胸口上有几处红痕,是沐南王按着我时留下的。还有腰上,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像个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人,浑身都是痕迹。

    二皇子的眼眶红了。

    “柳白白……”

    “殿下,我没事。”

    “你嘴里说没事,身上全是伤。”他的声音哑了,“我杀了他。”

    “殿下,你答应过我不杀他。”

    “我反悔了。”

    “殿下。”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我膝盖上。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出声,但我知道他在哭。我伸手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像小时候妹妹的头发。

    “殿下,你哭什么?”

    “我心疼。”

    “我知道。”

    “我恨我自己。”他说,“我明明在院子里,我明明听见他在厢房里,我没有冲进去。我怕。我怕冲进去看见你……看见你被他……”

    “殿下,不怪你。”

    “怪我。”他抬起头看我,眼泪挂在脸上,“我如果早一点冲进去,你就不会……”

    “殿下,都过去了。”我摸着他的脸,“我活着。我还在。”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我从凳子上扶起来。

    “我帮你洗澡。”

    “殿下,我自己来。”

    “你站不稳。”

    他扶着我跨进木桶。热水漫上来,浸过腰,浸过胸口,浸到肩膀。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可我没觉得疼。身上那些痕迹被热水一泡,颜色更深了,像晕开的墨。

    二皇子站在木桶外面,拿了一块帕子,沾了水,轻轻擦我的肩膀。他避开了那圈牙印,只擦旁边的皮肤。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殿下。”

    “嗯。”

    “你以前给别的女人洗过澡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没熟练。我只是怕弄疼你。”

    他擦完肩膀,又擦我的胳膊。从手腕到小臂,把那两道红痕轻轻擦了一遍。他的手指碰到我的皮肤时,微微发颤。

    “殿下,你在发抖。”

    “嗯。”

    “怕什么?”

    “怕你疼。”

    “我不疼。”

    “我疼。”他说,“我心疼。”

    他擦完胳膊,把帕子放在水里,洗了洗,又拧干。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我的腰。

    “殿下,我自己来吧。”

    “你坐好。”他说,“你是我妻子,我帮你洗。”

    他把帕子贴在我腰上。腰上的青紫被他轻轻擦过,没有用力,只是让热水浸过皮肤。他擦得很慢,从腰侧擦到后背,从后背擦到肩膀。他绕过那些痕迹,只擦干净的地方。

    “殿下,那些青的紫的,你为什么不擦?”

    “那是伤。”他说,“擦了会疼。”

    “我不怕疼。”

    “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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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帕子放下,蹲在木桶旁边,仰头看我。他的脸被热水蒸得发红,眼睛也是红的。

    “柳白白,你恨他吗?”

    “恨。”

    “那你为什么原谅他?”

    “因为他找了我三世。”我说,“殿下,你也等了我三世。你们两个人,一个找了我三世,一个等了我三世。一个在京城抱着我的尸首坐了一夜,一个在岭南种了桂花树等了我三年。可你信我,他不信我。所以我选你。”

    “你原谅他一半,是因为他找了你三世?”

    “对。”

    “那你恨我一半吗?因为我没冲进去救你。”

    “不恨。”我伸手摸他的脸,“殿下,你冲进去也没用。他疯了,谁都拦不住。你冲进去,只会被他打。你受了伤,我更心疼。”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上。

    “柳白白,你太善良了。”

    “我不善良。”我说,“我只是累了。我不想恨了。”

    他站起来,拿了一块干毛巾,把我从木桶里扶出来。他用毛巾裹住我,把我抱回床上。床上已经换了新的被褥,是周砚让人换的。旧的被褥上沾了血,周砚拿去烧了。

    他把我放在床上,用毛巾擦干我的头发。

    “殿下,你不洗吗?”

    “等会儿。”

    “你身上也脏了。”我说,“你抱我的时候,沾了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色的袍子上确实沾了灰,还有几点暗红,不知道是酒还是血。

    “我去洗。”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

    我躺在床上,听着水声。他洗得很快,水声哗哗的,不像我洗澡时那样安静。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穿着中衣,头发还湿着。

    “殿下。”

    “嗯。”

    “上来。”

    他走过来,躺在我旁边。他侧着身,看着我,没有碰我。

    “殿下,你不碰我吗?”

    “你身上有伤。”

    “我不疼。”

    “我怕你疼。”

    “殿下。”我翻了个身,面对他,“你嫌我脏吗?”

    “不嫌。”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他抱得很轻,像是怕碰到我身上的青紫。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很轻。

    “柳白白。”

    “嗯。”

    “从今往后,我每天给你洗澡。洗到那些痕迹都没了为止。”

    “好。”

    “从今往后,我每天抱着你睡。抱到你不再做噩梦为止。”

    “好。”

    “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好。”

    他把我抱紧了一点。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桂花树下的风。

    “殿下。”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信我。”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抱得更紧了。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窗台上,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