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
周砚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二皇子,欲言又止。
“周砚,怎么了?”
“王妃……不,夫人。”他改了口,二皇子不让他叫我王妃,怕惹人注意,“京城那边有消息。”
“什么消息?”
“沐王妃……死了。”
我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
“沐王妃柳白白,三个月前死在慈宁宫廊下。被刺客刺了两刀,一刀胸口,一刀腹部。当场就没了。”
我退后一步,扶住桂花树。沐南王妃死了。柳白白死了。那个被我留在上一世的人,死了。
“沐南王呢?”
“沐南王疯了。”周砚压低声音,“他抱着柳白白的尸首,在慈宁宫坐了一夜。太后派人去拉,他拔剑砍了两个人。后来新帝亲自去了,他才放手。他把柳白白葬在青山脚下,柳明墓旁边。然后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谁都不见。”
我蹲在地上,手在发抖。二皇子走过来,扶我起来。
“柳白白,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站起来,看着周砚,“沐南王现在还在王府里?”
“在。但他不理事,不出门,不见客。府里的人说,他每天坐在书房里,看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青色的衣裳,手里拈着一朵兰花。”
我攥紧了手。那幅画。柳白白的画像。沐南王在看我。
“夫人,还有一事。”周砚看了二皇子一眼,“安王殿下要办婚礼的消息,传到京城了。”
二皇子皱眉:“谁传的?”
“不知道。但京城那边都知道了,说安王在岭南娶了一个丫鬟。沐南王也知道了。”
“他知道又怎样?”二皇子冷冷道,“他娶柳白白的时候,我在岭南。现在柳白白嫁给我,他管不着。”
“殿下,沐南王可能已经猜到了。”周砚压低声音,“他如果猜到夫人就是柳白白,一定会来岭南。”
“他来就来。”二皇子看着我,“柳白白,你怕他吗?”
“不怕。”我说,“可我欠他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上一世的事。”我看着他,“殿下,我上一世嫁给他,是因为我以为他懂我。可他不懂。这一世我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如果他来,我跟他说清楚。”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他来,我让他见你。可说清楚之后,你不能再见他。”
“好。”
我以为沐南王会很快来。可他没有。又过了一个月,周砚再次来报。
“沐南王出了京城。”
“往哪走?”
“岭南。”
二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树已经长高了,叶子绿得发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看我。
“柳白白,他来了。”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沐南王到岭南那天,正好是二皇子和我补办婚宴的日子。
二皇子说,上次成婚太简单了,只请了周砚和几个老仆。这一次要办得热闹些,请岭南当地的乡绅和官员,摆几桌酒。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柳白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婚宴设在院子里。桂花树下摆了十几张桌子,铺了红布,挂了红绸。当地的乡绅来了大半,府衙的官员也来了几个。周砚忙前忙后,嗓子都喊哑了。
我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不是凤冠霞帔,只是一件红绸面的袄裙,是沈绣从杭州寄来的,上面绣着兰花和桂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双面绣。
“好看吗?”我问他。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
“好看。”
“你以前见过我穿嫁衣吗?”
“没有。”他摇头,“上一世你嫁给沐南王,我没有去。我听说你穿了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在岭南喝了一夜的酒。我想,那件嫁衣,本该是我的。”
“这一世是你的。”
“嗯。这一世是我的。”
他牵着我的手,走出屋子。院子里的人都站起来,鼓掌,起哄。周砚站在最前面,哭得稀里哗啦。
“殿下,夫人,该拜堂了。”
我们走到桂花树下,对着天地拜了三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高堂的位置是空的。
“礼成!”周砚喊。
院子里的人欢呼起来。二皇子看着我,笑了。
“柳白白,你是我的妻子了。”
“嗯。”
“这一次,谁也抢不走。”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然后院门被踢开了。
“砰”的一声,两扇木门撞在墙上,碎了一地。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转头去看。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高大,面容消瘦,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睛红得像血。
沐南王。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柳白白。”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二皇子挡在我面前。
“沐南王,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我的人。”
“你的人?”二皇子冷笑,“沐南王,你的王妃死在京城。这是岭南。这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沐南王走进院子,脚步很稳,但眼睛里全是疯意,“她叫柳白白。她上一世嫁给我,在沐南王府住了三年。她是我的王妃。”
“上一世的事,你提它做什么?”
“因为上一世她没死。”沐南王看着我,“她重生在这具身体里。她换了脸,换了名字,可她还是柳白白。她的耳后有一块胎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是绣花扎的。她嗑瓜子的时候先嗑左边,再嗑右边。”
我站在二皇子身后,手在发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上一世的我。
“沐南王,你认错人了。”二皇子说,“这是阿棠,我的妻子。她不是什么柳白白。”
“你闭嘴。”沐南王一步跨过来,推开二皇子。二皇子踉跄了一下,周砚扶住他。沐南王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柳白白,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我看着他,“沐南王,上一世我嫁给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懂我。可你在我去岭南救你的时候,纳了陈婉。你怀疑我在二皇子营里三天,做了什么。你嘴上说信我,心里不信。我替你挡了一刀,差点死在岭南。我回来的时候,你纳了妾。你让我觉得,我那一刀白挡了。”
他的脸白了。
“柳白白……”
“这一世,我重生在阿棠的身体里,成了安王的丫鬟。他认出了我,等了我三年。他没有怀疑我,没有纳妾,没有让我觉得我欠了他。他等了我三世。我选他。”
“你选他?”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你凭什么选他?我找了你三世。你死在慈宁宫廊下,我抱着你的尸首坐了一夜。我给你立碑,给你守灵。我每天坐在书房里看你的画像。我找了你三世,你选他?”
“沐南王,你找的是柳白白。可我是阿棠。上一世的柳白白死了。这一世的阿棠,是安王的人。”
“你是柳白白!”他抓住我的手腕,“你耳后的胎记,你无名指的疤,你嗑瓜子的样子。你就是柳白白。”
“我是。可我已经不是你的柳白白了。”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院子里的人都不出声,看着我们。二皇子走过来,想拉开他的手。
“沐南王,你放手。”
“你滚。”沐南王一掌推开他。二皇子撞在桌子上,酒菜洒了一地。周砚冲过来,被沐南王的随从拦住。
“殿下!”周砚喊。
沐南王把我往外拖。我挣扎,踢他,打他,可他力气太大,我挣不开。他把我拖进旁边的一间厢房,反手把门关上。
“沐南王,你放开我!”
“不放。”他把我按在墙上,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在抖,“柳白白,我找了你三世。我不能再让你走。”
“我不走。可我不跟你回去。”
“那你跟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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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你爱他?”
“爱。”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疯,很绝望。
“好。好得很。”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我以为他要走了。可他没有。他忽然扑过来,把我按在床上。
“沐南王,你干什么!”
“你上一世欠我的。”他的声音很哑,“你上一世嫁给我,可你从来没有把自己给我。你说你要等洞房花烛,可洞房花烛夜你在批折子。你说你忙,你说你累,你说等过些日子。可没过些日子你就死了。你死在慈宁宫廊下,我抱着你,你身上还是干净的。”
“你放开我!”
“这一世,我不等了。”
他撕开我的嫁衣。红绸面的袄裙被他扯破,露出里面的中衣。我踢他,打他,咬他的肩膀。他一声不吭,把我压在身下。
“沐南王,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看着我,眼泪掉在我脸上,“柳白白,你死的那天我就疯了。我找了你三世。第一世你死在慈宁宫,第二世你嫁给我可你不让我碰,第三世你嫁给了别人。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他做了。我反抗,我哭,我骂他。可他不停。他像是要把三世的恨都发泄出来,像是要把我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结束之后,他趴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躺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屋子里很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柳白白。”
“你滚。”
“柳白白。”
“我叫你滚!”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站起来,整理好衣裳,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柳白白,我错了。”
“你错了?你□□了我,你说你错了?”
“我以为你爱我。”
“我不爱你。”
“可我爱你。”他说,“我爱你。从你在柴房给我治伤那天起,我就爱你。你死了,我疯了。你嫁给别人,我疯了。你让我看着你嫁给别人,我做不到。”
“所以你□□我?”
“对。”他看着我,“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忘了我。”
他走了。我躺在床上,把破了的嫁衣拉过来盖在身上。门外传来二皇子的声音,他在喊我。我闭上眼睛,不想动。
门被推开了。二皇子冲进来,看见我,愣住了。他看见我身上的破衣裳,看见床上的血迹,看见我脸上的泪。他的脸白了。
“柳白白。”
“殿下。”
“他……”
“他做了。”
二皇子攥紧拳头,转身要走。我拉住他。
“殿下,别去。”
“他□□了你!”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你去了,会杀了他。你杀了他,你就是杀人犯。你还有封地,还有周砚,还有我。你不能杀他。”
“那我怎么办?我看着他欺负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你在这里陪着我。”我说,“我难受。”
他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他的身体在发抖。
“柳白白,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怪你。”
“我杀了他。”
“不行。”
“那我打他一顿。”
“也不行。”我看着他,“殿下,你答应过我,不骗我,不冲动。你答应过我的。”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柳白白,我心疼。”
“我知道。”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殿下,带我回屋。我想洗澡。”
他把我抱起来,走出厢房。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周砚和几个老仆。周砚看见我,低下头,不敢看。
“周砚,备水。”
“是。”
二皇子把我抱回屋,放在床上。他蹲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柳白白,你跟我说,你还好吗?”
“不好。”我说实话,“可我活着。活着就好。”
他点头,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烫,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
“柳白白,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