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醒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药味。
很苦,很浓,像是熬了许久的汤药。混着炭火的气味和木头受潮的霉味。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顶灰扑扑的帐子,布面粗糙,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帐顶有一道裂缝,用粗线草草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我动了动手指。手很小,指节粗短,掌心有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这不是我的手。
我慢慢坐起来。屋子不大,一张矮床,一张旧桌,两把板凳。桌上放着一个药碗,碗底还剩着黑色的药渣。墙角有一个炭盆,炭火将熄,只剩几点红星。窗外传来鸟叫声,还有隐约的水声。
这不是京城。京城的冬天干燥,没有这样潮湿的空气。
门被推开了。一个粗使婆子端着水盆进来,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
“阿棠,你醒了?”
阿棠。我现在叫阿棠。
“我……”
“你发热昏了两天,可算醒了。”婆子把水盆放在桌上,“快洗把脸。王爷一会儿要吃药,你赶紧去煎。”
王爷。
我的心跳了一下。
“哪个王爷?”
婆子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问得古怪:“还能是哪个王爷?安王啊。你这丫头,烧了两天,连主子都忘了?”
安王。二皇子。沐之阳。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的。第三次。我又重生了。这一次,我重生在二皇子的府里,成了他的丫鬟。上次在阿九的身体里,我重生在安王府,做了绣娘。这一次,我叫阿棠,是伺候二皇子起居的丫鬟。
“快些,别磨蹭。”婆子催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水盆前。水面上映出一张脸。圆脸,皮肤微黑,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厚厚的。十五六岁,身量不高,手脚粗壮。是个干活的身子。
我摸了摸耳后。左耳后,一块小小的胎记。
还是我。不管换了多少具身体,我都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出了门。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稀稀落落的,但活着。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干玉米,像是农家小院。
这里是岭南。二皇子的封地。
我端着药碗往正屋走。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二皇子坐在窗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没有束发,只用一根布条松松地绑着。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一动不动。
“王爷,药煎好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住了。
我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看着我。屋子里很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
“阿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王爷。”
“你过来。”
我走过去,把药碗放在桌上。他没有看药碗,只是看着我。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又移回我的脸。
“你叫什么?”
“阿棠。王爷怎么了?奴婢是阿棠。”
“阿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牵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你叫阿棠。”
“是。”
“你耳后,是不是有一块胎记?”
我愣住了。
“王爷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我的耳后,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是你。”他说。
“王爷?”
“柳白白。”他看着我,“是你,对不对?”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王爷,你在说什么?奴婢叫阿棠。”
“你叫柳白白。”他站起来,走近一步。他的眼睛很亮,比上次在岭南营里见到时还要亮,“你耳后的胎记,你端药碗的样子,你看我的眼神。是你。”
我退后一步。
“王爷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柳白白,你每次重生,都会换一具身体。第一次是柳白白,第二次是阿九。这一次,是阿棠。可你的眼睛没变。你的眼睛,我认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怎么知道我会重生?”
“因为系统。”他说,“公孙鹤死后,系统找上了我。它说,你是一个穿越者,你身上有一个bug。你和沐南王成婚,系统就判定任务完成。可你死了之后,系统又把你送回来。它说,只有你和我成为夫妻,任务才算真正完成。你才能不再重生。”
“系统找上了你?”
“对。”他看着我,“它说,你是这本书的女主,我是男主。陆真真不是,沐南王也不是。只有我和你在一起,这个世界才能稳定。你才能回家。”
我退后一步,坐在了凳子上。系统。陆裴林说过系统。他是穿越者,带着系统。我以为系统只找他。没想到,系统也找上了二皇子。
“所以你知道我会重生?”
“知道。”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我等了你很久。第一次你死在慈宁宫廊下,我听说之后,在岭南哭了三天。第二次你重生在阿九身上,嫁给了沐南王,我在岭南收到了消息,又哭了三天。这一次,你终于重生在我身边了。柳白白,这是天意。”
“什么天意?”
“你注定是我的。”他握住我的手,“柳白白,跟我成婚。”
第六十四章阿棠
我没有答应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系统说的,是真的吗?我和二皇子成婚,就不再重生?那沐南王呢?上一世我嫁给了沐南王,结果还是死了,还是重生了。系统说,那是任务失败。因为我嫁错了人。
“王爷,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
“想系统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看着我,目光暗了一瞬。
“你不信我?”
“我信你。”我说,“可我不信系统。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带着系统。他说系统骗了他。”
“谁?”
“陆裴林。文科状元,私塾夫子。”
二皇子想了想:“南昌候的外甥?”
“对。他说系统让他帮男女主完成剧情,可后来发现系统有问题。他回了江南,去找别的穿越者了。”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柳白白,系统不会骗我。它告诉我,你如果不跟我成婚,你就会一直重生。每一次重生,你都会换一具身体,换一个身份。你会忘记上一世的事,可你不会死。你会一直轮回,直到你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本书的女主。我是男主。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渴望,有执念,也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上一世在岭南营里,他放我走,说“我累了”。这一世,他没有累。他等了我很久。
“王爷,你让我在府里住下。我慢慢想。”
“好。”他站起来,“你住在我隔壁。我让婆子给你收拾屋子。”
“不用。我就住原来的屋子。”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好。你说了算。”
我出了正屋,站在桂花树下。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我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有些疼。
系统。二皇子。沐南王。三个东西在我脑子里转。系统说我要和二皇子成婚才能不重生。二皇子说我是他的女主。沐南王……沐南王现在在哪里?他还在京城吗?他知道我又重生了吗?
不知道。我这一次重生,重生在二皇子的府里,离京城几千里。沐南王在京城,不知道我在这里。
“阿棠。”
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是那个粗使婆子。她端着一盆水,站在廊下。
“阿棠,王爷让你去书房伺候。”
“好。”
我去了书房。二皇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岭南的舆图,上面标着山川河流和几个城镇。
“王爷在看什么?”
“看岭南的地。”他说,“我在岭南住了三年,可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块地。以前光顾着恨,恨父皇,恨南昌候,恨你。现在不恨了,才发现岭南是个好地方。水好,土好,种什么活什么。”
“王爷想种什么?”
“桂花。”他看着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我亲手种的。种了三年,活了。今年秋天开了花,我给你寄了一朵。”
我愣了一下。寄了一朵。那是上一世的事。上一世我重生在阿九的身体里,嫁给了沐南王。二皇子在岭南种了一棵桂花树,年年给我寄干桂花。我收了三年,直到他病逝。
“王爷寄给谁?”
“寄给柳白白。”他说,“可我知道,那个柳白白是假的。阿七扮的。你不在京城。你在哪里,我不知道。可我把桂花寄到京城,你总会收到。”
我的鼻子有点酸。
“王爷,你怎么知道我会收到?”
“我不知道。”他看着我,“可我只能寄。除了寄桂花,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他。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舆图上,没有落下去。他的侧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线像刀削的。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很软。
“王爷,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
“上一世,在武恩候府的寿宴上,你当众说陆真真刺绣不好。我当时觉得,这个庶女胆子真大。后来你救了五弟,又救了沐南王,我查了你,发现你身上有秘密。我开始关注你。再后来,你帮五弟选妃,你拦了陆真真嫁给五弟。你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我站在门外看你。你不知道。”
“你站在门外看我?”
“看过很多次。”他放下笔,“我那时候想,这个女子,怎么这么厉害。她从一个庶女,爬到女官的位置。她救了五弟,救了沐南王,救了柳家。她什么都能做。可她不看我。”
“王爷……”
“后来你嫁给沐南王。我在岭南听说了,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周砚劝我,说算了。可我不想算。我凭什么算了?我也是皇子,我也想要你。”
“可你从来没有说过。”
“我说过。”他看着我,“在岭南营里,我说了。我说我只要你。你替我挡了一刀,你跟我说,这一世我救了你,我们扯平了。可我不想扯平。我想你欠我,欠一辈子。”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
“柳白白,系统说你只有和我成婚,才能不重生。我不知道系统说的是不是真的。可我知道一件事。我等了你三世。第一世你死在慈宁宫,第二世你嫁给沐南王,第三世你终于来到我身边。我不想再等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亮很大,照在树叶上,银晃晃的。我想起上一世,在岭南营里,二皇子放我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帐门口,背对着我,说“你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他后悔了。他后悔放我走。可他还是放了。
我又想起沐南王。上一世,他抱着我从慈宁宫跑出去,喊我的名字。他找了阿七扮成我,继续骗太后,骗朝臣。他在城楼上说,他等了很久了。他把哨子给我,说有事就吹。
他爱我。可他不信我。他在我去救他的时候,纳了陈婉。虽然陈婉没有碰他,可他心里有过那个念头。他觉得我在二皇子营里三天,不干净了。
沐南王和二皇子,一个不信我,一个等了我三世。
我攥着哨子。哨子是铜的,系着红绳。上一世沐南王给我的,我一直留着。我攥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了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书房。
二皇子坐在桌前,还穿着那件青色的棉袍,头发束了,但束得潦草。他看见我,抬起头。
“王爷,我想好了。”
“你说。”
“我跟你成婚。”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跟你成婚。”我重复了一遍,“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一百个都行。”
“第一,我要查清楚系统的事。陆裴林说系统有问题,我要找到他,问清楚。如果是真的,我跟你成婚。如果是假的,我走。”
“好。”
“第二,你要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要骗我。你骗我一次,我就走。”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
“柳白白,我答应你。我不骗你。以前骗过,以后不会了。”
“好。”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柳白白。”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选了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傲慢得很。”
“以前是以前。”他说,“以前我什么都不懂。现在我懂了。”
“懂什么?”
“懂你。”他看着我,“你从武恩候府的明落院走到御书房,走了那么远的路。你替柳家平了反,替柳明立了碑。你救了五弟,救了沐南王,救了我。你谁都不欠。是我欠你。”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条命。你在岭南替我挡的那一刀。”
我摸了摸腹部。阿棠的身体上没有那道疤。那道疤在阿九的身体上,在上一世。
“王爷,那一刀,我是替沐南王挡的。”
“我知道。”他说,“可你挡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成婚那天,是个晴天。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花,满树金黄,香气扑鼻。二皇子让人在树下摆了桌子,请了周砚和几个老仆,简单地吃了顿饭。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满朝文武。只有一桌酒菜,一棵桂花树,和几个真心祝福的人。
周砚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哭:“王妃,殿下等了你三年。三年啊。他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幅画。画上是您。他不说,可我知道。”
“周砚,别说了。”二皇子在旁边皱眉。
“臣要说。臣今天高兴。”周砚抹了把眼泪,“殿下,您终于娶到王妃了。”
二皇子看了我一眼。他的耳朵红了。
我笑了。这一世的二皇子,和上一世不同。上一世他恨我,怨我,要挟我。这一世,他等我,念我,娶我。他变了。也许是系统告诉了他什么,也许是他自己想通了。不管怎样,他现在看着我,眼睛里是暖的。
晚上,他扶我进了屋。屋子里点着红烛,桌上摆着合卺酒。他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柳白白。”
“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看着他,“殿下,你等了我三世。我不能再让你等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他放下酒杯,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我感觉到他在发抖。
“柳白白,我怕。”
“怕什么?”
“怕你明天醒来,就变了。”
“不会。”我抬起头看他,“殿下,我既然选了你,就不会变。”
他低头看我。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瘦削的轮廓。他比我记忆中瘦,比我记忆中老,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柳白白。”
“嗯。”
“我想你。”
“我知道。”
“我想了你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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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他吻了我。他的嘴唇有些干,带着酒气和桂花香。我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在我腰间收紧。他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红烛烧了一夜。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他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殿下。”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是不是梦。”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怕醒了,你又不见了。”
“我不见了,你就再找我。像上一世那样,在岭南种桂花树,等我回来。”
“好。”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柳白白,你身上有桂花香。”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
“不是。”他闻了闻,“是你身上的。你每次重生,身上都有桂花香。”
我愣了一下。桂花香。柳明喜欢桂花。柳妃喜欢兰花。我喜欢什么?我不知道。可二皇子说,我身上有桂花香。
“殿下,睡吧。”
“好。”
他闭上眼睛。我听着他的呼吸渐渐沉下去,知道他睡着了。我睁开眼,看着帐顶。帐子是新的,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和莲花。是周砚让人赶制的,说是成婚要有红帐子。
我摸了摸腹部的疤。阿棠的身体上没有疤,可我的手还记得。那道疤在阿九的身体上,是替二皇子挡的。刺客冲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我前面。我替他挡了一刀。他抱着我哭,说“柳白白,我错了”。
那一世,他错了。这一世,他等了我三年。系统说,我和他成婚,就不会再重生。如果是真的,这就是我最后一世。如果陆裴林说的对,系统有问题,那我可能还会重生。
可我不想再重生了。
我累了。我换了三具身体,从柳白白到阿九到阿棠,从京城到岭南,从女官到绣娘到丫鬟。我走得太远了。我想停下来。
二皇子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他的手很暖。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沐之阳。”
这是第一次,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在梦里应了一声。
“晚安。”
成婚后的第三天,陆裴林来了。
他从江南来,风尘仆仆,背着一个旧布包。他站在院子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阿九?不对,你现在是阿棠。”
“陆裴林。”
“你知道我会来?”
“你说过,你要去找别的穿越者。你找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在桂花树下坐下。二皇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皱了皱眉。
“南昌候的外甥。”
“安王。”陆裴林站起来,拱了拱手,“我来,是跟你们说系统的事。”
“你说。”
“我找到了三个穿越者。一个在杭州,一个在扬州,一个在成都。他们都带着系统,都被告知要帮男女主完成剧情。可他们的任务,全都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系统是假的。”陆裴林说,“系统不是来帮我们的,是来困住我们的。它让我们以为完成任务就能回家,可任务永远完不成。因为男女主会死,剧情会崩,世界会重启。每一次重启,我们都得重来一遍。”
二皇子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系统是一个循环。它把穿越者投进书里,让我们改变剧情。可剧情被改变之后,世界不稳定,系统就重启。重启之后,我们又忘了上一世的事,重新开始。一遍一遍,永远出不去。”
“那柳白白为什么记得?”
“因为她不是穿越者。”陆裴林看着我,“她是这本书里的人。她死了一次,系统重启,她又活了。可她没有忘记上一世的事。她记得。她是系统唯一的bug。”
我坐在石凳上,手在发抖。
“所以系统找上二皇子,让他娶我,是为了修复这个bug?”
“对。”陆裴林说,“系统让你和二皇子成婚,是因为二皇子是男主。你和他成婚,剧情就稳定了。剧情稳定了,系统就不会重启。你也不会再重生。”
“那我能回家吗?”
陆裴林沉默了一会儿。
“柳白白,你家在哪里?”
“现代。我是穿越的。”
“你不是。”他看着我,“你以为你是穿越的,可你不是。你是这本书里的人。你上一世死在慈宁宫廊下,系统重启,你重生在阿九的身体里。你以为你穿越了,其实你只是重生了。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本书。”
我愣住了。
“那我记忆里的现代呢?爸爸妈妈,妹妹,棒棒糖,白猫。那些是什么?”
“是系统的植入。”陆裴林说,“系统给你植入了假的记忆,让你以为自己是穿越者。这样你就会配合系统,完成任务。可你不知道,你本来就是这本书里的人。”
我坐在桂花树下,脑子一片空白。我记忆里的家,爸爸妈妈,妹妹咪咪,春游,饼干。全都是假的。我不是穿越者。我是书里的人。我一直都是。
“柳白白。”二皇子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你听见了吗?你不是穿越者。你不用回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看着他。
“你是我的家。”他说,“你哪里都不用去。你留在这里。跟我在一起。”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也有爱。我等了三世的人,现在就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
“殿下。”
“嗯。”
“系统说,我和你成婚,就不会再重生。是真的吗?”
“是真的。”陆裴林说,“我查了三个穿越者的系统,问了他们所有的任务。系统对每一个穿越者说的都不一样,但有一条是相同的。男女主成婚,剧情稳定,系统关闭。”
“系统关闭了,你会怎样?”
“我会留在书里。”他笑了一下,“回不了家了。可我本来就没有家。我是个孤儿,穿越前就没有家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回江南,开书院。”他站起来,“教孩子们读书。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是真的。有风,有雨,有桂花香。”
他走了。我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柳白白。”二皇子叫我。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不是穿越者。”我说,“我一直以为我是。我以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以为我有一个家。可我没有。我只有这里。只有你。”
他把我拉进怀里。
“你有我。你有周砚,有桂花树,有岭南。你有柳绣坊,有兰花,有沈绣。你有柳妃的画像,柳明的绣谱。你有你自己的故事。”
“殿下。”
“嗯。”
“我们种一棵桂花树吧。”
“好。”他笑了,“院子里已经有了一棵。”
“再种一棵。两棵并排。”
“好。”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现在就种。”
我们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桂花树旁边挖了一个坑。他拿了一棵小树苗,是从山上挖的,根系完整,叶子翠绿。我扶着树苗,他填土,周砚在旁边浇水。
种完之后,我拍了拍手上的土。
“殿下,这棵树叫什么名字?”
“叫白白。”他说。
“难听。”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叫之阳。”
“我的名字?”
“嗯。之阳,桂花的阳。”
他笑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两棵桂花树上,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风一吹,桂花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我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