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14. 第 14 章
    回到京城那天,是个晴天。

    城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风里晃。马车停下的时候,我掀开车帘,看见兰花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孙家的和几个绣娘。她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远远看见马车,就跑了过来。

    “姑娘!姑娘你可回来了!”

    她扑到马车边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扶着车辕下车,她看见我腹部的绷带,哭得更凶了。

    “姑娘,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

    “什么小伤!周先生写信回来说你流了好多血!”她扶着我,手在抖,“姑娘,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回来了。”我拍了拍她的手,“别哭,回家再说。”

    马车往白河街走。街上的铺子都开着,人来人往。柳绣坊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门口挂着新绣的百绣图,是兰花带着绣娘们赶制的,说是给我接风。

    “姑娘,你看,百绣图我又加了几方帕子。这一方是苏州分号的绣娘绣的,这一方是杭州分号寄来的。”

    “杭州也开了分号?”

    “嗯。沈绣姐姐去年去杭州开的。生意比苏州还好。”

    我点头,心里暖融融的。我不在的这几个月,兰花把绣坊打理得妥妥当当。分号开了两家,绣娘添了十几个,账上的银子翻了一倍。

    进了宅子,兰花扶我坐下,端了茶来。我喝了口茶,才觉得真的回来了。

    “王爷呢?”

    “王爷进宫了。太后召见,说是要问二皇子的事。”

    “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晚些。姑娘先歇着,太医一会儿就来。”

    我靠在榻上,闭上眼睛。岭南的事像一场梦。二皇子的帐子,公孙鹤的刺客,那一刀扎在腹部的冰凉和滚烫。还有二皇子站在我面前的样子,他哭着说“我错了”的样子。

    “姑娘,你在想什么?”兰花坐在旁边,看着我。

    “在想岭南的事。”

    “姑娘,二皇子真的退兵了?”

    “嗯。他回岭南了。”

    “那王爷呢?王爷没事吧?”

    “没事。他手腕上受了点伤,已经好了。”

    兰花松了口气。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姑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王爷他……”兰花低下头,攥着衣角,“姑娘不在的这几个月,王爷他……”

    “他怎么了?”

    “他纳了一个妾。”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姑娘走后第二个月,太后赐了一个宫女给王爷。说是伺候王爷起居的,但奴婢看得出来,那就是个妾。王爷没有拒绝,留在了府里。姓陈,叫陈婉。是太后宫里的二等宫女,长得……挺好看的。”

    茶杯从我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一碎成几片。茶水泼了一地,濡湿了裙摆。

    “姑娘!”兰花连忙拿帕子来擦,“姑娘,你别急。也许王爷有他的苦衷……”

    “他在哪里?”

    “谁?”

    “陈婉。她在哪里?”

    “在王府。王爷让她住在西院。”

    我站起来,腹部的伤口一阵抽痛。我扶着桌子站稳,深吸了一口气。

    “兰花,备车。去王府。”

    沐南王府我来过无数次。婚礼在这里办,逢年过节在这里住。西院我没去过,那是王府的偏院,以前空着,堆些杂物。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

    “王妃?您回来了?”

    “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王妃,您伤还没好,怎么……”

    “西院在哪里?”

    门房的脸白了一下。

    “王妃,您……”

    “我问你西院在哪里。”

    “在……在后花园东边。”

    我往西院走。腹部的伤口在疼,但我走得很快。后花园的花开得正盛,海棠、桃花、玉兰,一树树的,香气扑鼻。可我没心情看。

    西院的门开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是女子的裙衫,粉色和浅绿的,料子很好。廊下摆着一盆兰花,是新买的,还没有开花。

    一个女子从屋里走出来,二十来岁,瓜子脸,眉眼温柔,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插了一根银簪。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去。

    “奴婢陈婉,见过王妃。”

    我看着她。她长得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那种温顺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美。

    “起来。”

    她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回王妃,两个月前。太后让奴婢来伺候王爷。”

    “伺候王爷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

    “伺候王爷起居。”

    “起居?”我看着她,“你伺候到哪一步了?”

    她的脸红了,又白了。她攥着衣角,说不出话。

    “我问你,伺候到哪一步了?”

    “王妃……”她的声音在抖,“奴婢……奴婢是王爷的人。”

    王爷的人。我退后一步,扶住廊柱。腹部的伤口像是被人又扎了一刀。

    “柳白白。”

    身后传来沐南王的声音。我转过身,他站在院门口,穿着玄色的常服,脸色比走之前白了一些,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圈淡粉色的疤痕。

    “殿下。”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看着他,“殿下,她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婉。太后赐的。”

    “太后赐的,你就可以收?”

    “柳白白,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殿下,我去岭南,是为了救你。你被二皇子扣了,我去把你换回来。我在二皇子营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我什么都没做。可你在我回来之前,纳了妾。”

    他的脸白了一下。

    “柳白白,你听我说……”

    “你说。”我看着他,“你为什么纳她?”

    他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陈婉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出声。

    “因为你在二皇子府上待了三天。”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在二皇子营里待了三天。”他看着我,目光很沉,“三天,你和他在一起。他恨你,他想要你,他扣了我逼你去。你去了,待了三天。三天里,你和他做了什么?”

    “沐南王!”我喊他的全名,“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清楚。”他走近一步,“柳白白,你去岭南之前,我说过,我会派人去救你。可你不听,你一个人去了。你去了二皇子的营里,住了三天。三天后,你回来了,你说二皇子退兵了。我问你,你怎么劝的他?你说你跟他讲道理。讲道理要三天?”

    “他扣了我!他不放我走!”

    “他为什么扣你?他扣你之前,你们在做什么?”

    “沐南王!”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没有躲。巴掌落在他脸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脸偏了偏,又转回来,看着我。

    “柳白白,你打我,我认。可我问你,你在二皇子营里那三天,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的眼泪掉下来,“他被公孙鹤的人刺杀,我替他挡了一刀。我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看着我的腹部。绷带隔着衣裳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里有一道新疤。

    “你替他挡刀?”

    “对。刺客冲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我前面。他救了我,我替他挡了一刀。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柳白白,你和二皇子之间,有账要算吗?你替他挡刀,他救你。你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交情?”

    “沐南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去岭南之前,没有跟我商量。你一个人去了二皇子的营里,待了三天。三天之后,二皇子退兵了,你回来了,带着一道刀伤。你让我怎么想?”

    “所以你纳了陈婉?你在我去救你的时候,纳了别的女人?”

    “我纳她,是因为我难受。”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柳白白,我被二皇子扣了,我眼睁睁看着你来了,看着你走进他的帐子。那三天,我就在后面的帐子里,每天听着兵士们议论,说二皇子的帐里有个女人,是京城来的。他们说什么的都有。我听着,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信了?”

    “我没信。”他看着我,“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你和他关在一个营地里,三天。三天里,他随时可以见你。他恨你,他要你。你在他面前,我离你只有几十丈远。可我救不了你。”

    “我不用你救。我自己能应付。”

    “你能应付。我知道你能应付。”他看着我,“可我心里过不去。柳白白,我也是个人。我也会怕。”

    “所以你纳了陈婉。你用她来填你心里的怕。”

    “太后赐的。我没法拒绝。”

    “你可以拒绝。你沐南王什么时候怕过太后?”

    他沉默。

    “沐南王,你不是没法拒绝。你是不想拒绝。”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觉得我在二皇子营里三天,就不干净了。你觉得我欠了你,所以你要找个人来平衡。对不对?”

    “不对。”

    “那你为什么纳她?”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陈婉站在旁边,小声说:“王妃,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来。”

    “你闭嘴。”我看着她,“你没做错什么。做错的是他。”

    我转身就走。腹部的伤口在疼,疼得我直不起腰。兰花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连忙扶住我。

    “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回家。”

    “哪个家?”

    “白河街。”

    我回了白河街。

    兰花把主屋收拾出来,换了新被褥,点了安神的香。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姑娘,太医来了。”

    “不见。”

    “姑娘,你的伤……”

    “我说了不见。”

    兰花叹了口气,退了出去。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沐南王纳了陈婉。他在我去救他的时候,纳了别的女人。他说是因为我在二皇子营里待了三天。三天,我替他挡了一刀,差点死在岭南。他却在京城,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

    我攥紧了被子。

    上一世,我死在慈宁宫的廊下,沐南王抱着我哭。我以为他爱我。这一世,我重生在阿九的身体里,他认出了我,说要娶我。我以为他懂我。

    可他不信我。

    他在二皇子营里待过,他知道二皇子是什么人。他知道我恨二皇子,知道我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可他还是不信。

    “姑娘。”兰花端着药进来,“喝药吧。”

    “放着。”

    “姑娘,你不喝药,伤口好不了。”

    “好不了就好不了。”

    “姑娘!”兰花把药碗放在床头,坐在床边,“姑娘,你别这样。王爷他……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看着她,“兰花,你去岭南试试。你去二皇子的营里待三天,被关了三天,差点被刺客杀死。然后你回来,发现你男人纳了妾。你什么感觉?”

    兰花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纳陈婉,我不怪太后。太后赐人,他可以不收。可他收了。他心里有疙瘩,他过不去。他觉得我在二皇子营里三天,不干净了。”

    “姑娘,你没做对不起王爷的事。”

    “我知道我没做。可他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姑娘,你先养好身子。等养好了,再跟王爷好好说。”

    “说什么?说我在二皇子营里三天,每天吃的什么,睡的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凭什么要跟他交代这些?我是去救他的。我去救他,他却怀疑我。”

    兰花不说话了。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沐南王的手一样暖。可沐南王的手,现在握着别人。

    沐南王来白河街的时候,是三天后。

    他站在绣坊门口,没有进来。兰花进来通报,说王爷在外面。

    “不见。”

    “姑娘,王爷来了三次了。第一次你不见,第二次你不见。第三次……”

    “第三次也不见。”

    “姑娘,王爷说,他就在门口站着,你不出来他就不走。”

    我走到窗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他站在桂花树下,穿着玄色的常服,身形挺拔。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落在他肩上。

    “让他站着。”

    我放下帘子,回到榻上。坐了半个时辰,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兰花又进来。

    “姑娘,下雨了。王爷还站在外面。”

    “他不走?”

    “不走。”

    我咬了咬牙。走到窗前,掀开帘子。他还站在那里,衣裳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让他进来。”

    沐南王进了屋,浑身湿透。兰花拿了干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柳白白。”

    “殿下。”

    “你伤好了吗?”

    “好了。”

    “我来接你回家。”

    “这里就是我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衣领上。

    “柳白白,陈婉的事,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纳她。”

    “还有呢?”

    “我不该怀疑你。”

    “你怀疑我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说。你怀疑我在二皇子营里三天,做了什么?”

    “柳白白……”

    “你说清楚。你怀疑我什么?怀疑我和二皇子睡了?怀疑我为了救你,把自己给了他?”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他,“沐南王,你纳陈婉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个。你觉得我在二皇子营里三天,不干净了。你觉得我欠了你,所以你找个干净的女人来平衡。”

    “柳白白,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你说。”

    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柳白白,我承认,我想过。你在二皇子营里三天,我想过你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被他欺负了。”

    “欺负?”我笑了一下,“沐南王,我是去救你的。我去的时候,二皇子扣了你,拿你做饵,引我上钩。我去了,他把我关起来,关了三天。三天里他只见了我一次,他喝醉了,问我恨不恨他。我劝他退兵,他答应了。然后公孙鹤的人刺杀他,我替他挡了一刀。这就是三天里发生的所有事。”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不信?”

    “我信。”

    “你信,那你为什么纳陈婉?”

    “因为我怕。”他忽然说,“柳白白,我怕你回不来。我怕你死在岭南。我怕你被二皇子扣住,我再也见不到你。我每天坐在帐子里,听着外面的兵士议论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怕。我怕得发疯。”

    “所以你纳了陈婉。”

    “太后赐的。我本可以拒绝。可我没有。因为我想,如果你回不来了,我至少还有个人……”

    “还有个人替补我?”

    “不是替补。是……”

    “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

    “沐南王,你听着。”我走到他面前,“我去岭南,是拿命去救你。你在京城,拿我的命当借口,纳了别的女人。你说你怕。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二皇子营里那三天,我也怕。我怕二皇子杀了我,怕公孙鹤杀了我,怕我回不来见你。我替你挡了一刀,差点死在岭南。我回来的时候,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你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纳了陈婉。”

    他的眼泪掉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柳白白,我错了。”

    “你错了。可错的不只是你。”我看着他,“我也错了。我错在以为你懂我。”

    “柳白白……”

    “殿下,你回去吧。陈婉在等你。”

    “陈婉我会送走。”

    “送不送走,是你的事。”我转过身去,“我累了。你走吧。”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雨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陈婉是三天后送走的。

    沐南王把她送去了城外的庄子,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自己过日子。陈婉走的那天,来白河街找过我。

    “王妃,奴婢来辞行。”

    “你不用叫我王妃。”

    “奴婢想跟王妃说一句话。”

    “你说。”

    “王爷没有碰过奴婢。”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王爷纳了奴婢,但从来没有碰过奴婢。他让奴婢住在西院,每天只让奴婢端茶倒水。奴婢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做不到。他说他心里有个人,装不下别人。”

    我看着她。

    “他为什么做不到?”

    “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王爷每天晚上都坐在书房里,看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青色的衣裳,手里拈着一朵兰花。”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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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王爷心里只有您。他纳奴婢,是因为太后逼他。他不敢违抗太后,可他没有碰奴婢。奴婢在王府两个月,还是清白的身子。”

    陈婉走了。我站在绣坊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走远。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落了几片在地上。

    晚上,沐南王来了。

    他站在桂花树下,没有进来。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要走。

    “殿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进来吧。”

    他进了屋。我坐在榻上,他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壶茶,两碟点心。

    “陈婉来过了。”

    “我知道。”

    “她说你没有碰她。”

    “没有。”

    “为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柳白白,我纳她,是因为我怕。我怕你回不来,怕你在二皇子营里出事。可我纳了她之后,才发现我做不到。我心里只有你。我看着她,想的是你。我坐在书房里,看的也是你。我做不到。”

    “所以你让她独守空房两个月。”

    “对。”

    “沐南王,你这样做,对她不公平。”

    “我知道。所以我送她走了。给了她足够的银子,让她自己过日子。”

    我看着他。他瘦了很多,脸色比在岭南时还白。眼底乌青,嘴唇干裂。他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殿下。”

    “嗯。”

    “你在二皇子营里那三天,我确实怕。”我说,“我怕二皇子杀了我,怕公孙鹤杀了我。可我更怕的是,我回不来,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我。

    “我替你挡那一刀,不是因为二皇子。是因为我想,如果我死了,你还能活着。你活着,就能替我做我没做完的事。”

    “柳白白……”

    “可你在我回来之前,就纳了陈婉。你让我觉得,我那一刀白挡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跪了下去。

    “柳白白,我错了。我不该纳她,不该怀疑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可你别不要我。”

    我看着他。沐南王,异姓王,十五岁封王,十年盛宠不衰。他跪在我面前,眼里全是泪。

    “殿下,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我伸手拉他,“我没说不原谅你。”

    他站起来,看着我。

    “你原谅我了?”

    “你纳陈婉,是因为你怕。你怕是因为你在乎我。你在乎我,我才原谅你。”我说,“可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你如果再怀疑我,再纳别人,我就走。走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

    “不会了。”他握住我的手,“再也不会了。”

    “陈婉在庄子上,你让人照顾好她。她没有错。”

    “好。”

    “还有,二皇子那边,你派人盯着。他退兵了,但公孙鹤的余党还在。他安全,我才安心。”

    “好。”

    “还有,柳绣坊的杭州分号,我要去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京城,盯着朝中的事。杭州我自己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你去,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你跪在地上的样子,真难看。”

    “那你以后别让我跪了。”

    “看心情。”

    他笑了。这是他从岭南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去杭州是半个月后的事。

    腹部的伤已经好了,留下一道疤。兰花给我收拾了行李,装了两大箱子,有衣裳,有药材,有账本,还有一盒桂花糕。

    “姑娘,杭州分号的账本我都带来了。沈绣姐姐说,杭州的生意比苏州还好,一个月能赚五百两。”

    “五百两?”

    “嗯。杭州的富商多,出手大方。沈绣姐姐说,有个姓沈的茶商,一个人就定了十扇屏风,给了三千两。”

    “沈绣呢?她在杭州怎么样?”

    “好着呢。她在杭州买了宅子,把女儿接过去了。她说杭州的水好,养人。”

    我笑了。沈绣是柳绣坊第一个绣娘,从京城到苏州,从苏州到杭州,一路跟着我。她比兰花还早跟着我。那时候我刚开绣坊,什么都没有,她来应征,说她会绣花,想找个安稳的地方。我收了她,她替我撑起了苏州和杭州的分号。

    “走吧。”

    马车出了京城,往南走。路边的树从北方的杨树变成南方的柳树,水从北方的河变成南方的湖。走了七天,到了杭州。

    杭州分号在清河坊,两层的铺面,比苏州的还大。门口挂着柳绣坊的招牌,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绣站在门口等我,身后跟着几个绣娘。

    “姑娘!”

    “沈姐姐。”

    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她拉着我进了铺子,楼上楼下看了一遍。一楼卖绣品,二楼是绣房。十几个绣娘坐在绣架前,手里绷着帕子,针线上下翻飞。

    “姑娘,你看。”沈绣指着墙上一幅屏风,“这是杭州分号开业那天绣的,百绣图。杭州的绣娘每人绣一方帕子,拼在一起。”

    百绣图。和京城的一样。兰花在京城绣百绣图,沈绣在杭州也绣百绣图。两个百绣图,一个挂在北京,一个挂在杭州。柳绣坊的分号开到哪里,百绣图就挂到哪里。

    “沈姐姐,辛苦你了。”

    “姑娘说哪里话。当年在京城,我走投无路,是姑娘收留了我。姑娘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家。我替姑娘做事,是应该的。”

    我看着她,心里暖融融的。

    晚上,沈绣做了一桌菜,给我接风。有西湖醋鱼,有龙井虾仁,有东坡肉。我吃了很多,比在京城吃得还多。

    “姑娘,王爷没跟你来?”

    “没有。他留在京城。”

    “姑娘,你和王爷的事,我听兰花说了。”沈绣给我夹了一筷子鱼,“男人嘛,一时糊涂是有的。只要他知错,就给他一次机会。”

    “沈姐姐,你当年……”

    “我当年,我丈夫病逝,我带着女儿来京城投亲。亲戚不收,我差点带着女儿跳河。”她顿了顿,“姑娘收了我,给我活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女人要自己有本事。自己有本事,就不怕男人变心。”

    “沈姐姐说得对。”

    “可姑娘和王爷,还是有感情的。”沈绣看着我,“姑娘,你在杭州多住些日子。散散心,等气消了再回去。可别赌气赌太久,赌久了,感情就淡了。”

    我点头。沈绣说得对。我出来,是散心,不是赌气。等散了心,就回去。

    在杭州住了半个月,我回了京城。

    到城门口的时候,是个傍晚。夕阳照在城墙上,把石头染成金色。我掀开车帘,看见沐南王站在城门口,穿着玄色的常服,身后跟着兰花和孙家的。

    “姑娘!”兰花跑过来,“你可回来了!”

    “回来了。”

    沐南王走过来,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我。他的脸色比走之前好了些,眼底的青黑退了,嘴唇也不裂了。

    “柳白白。”

    “殿下。”

    “回来了。”

    “回来了。”

    他伸出手,扶我下马车。他的手很暖,和以前一样暖。

    “走吧,回家。”

    “好。”

    我上了他的马车。马车往白河街走,街上的桂花开了,香得人发晕。柳绣坊的门口挂着百绣图,金字招牌在夕阳下闪光。

    “殿下,杭州分号的生意很好。一个月赚五百两。”

    “我知道。沈绣写信来了。”

    “你收到信了?”

    “嗯。她还说,让你别赌气,早点回来。”

    我笑了。

    “沈姐姐跟你说的一样。”

    “她比我聪明。”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殿下,陈婉在庄子上过得好吗?”

    “好。她开了个小绣坊,自己养活自己。前些日子托人送了一方帕子来,说是谢你的。”

    “谢我?”

    “谢你没赶她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你以后还会纳妾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他握住我的手,“柳白白,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你在二皇子营里那三天,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可那根刺,是我自己扎的。不是你扎的。我错怪了你,也错待了自己。以后不会了。”

    “好。”我靠在他肩上,“殿下,我累了。”

    “睡吧。到家我叫你。”

    我闭上眼睛。马车辘辘往前走,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