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13. 第 13 章
    我被关在中军大帐后面的小帐里,整整两天。

    第一天,二皇子没有来。门口的兵士按时送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水。我吃了两口,吃不下。帐子里闷热,岭南的冬天像京城的初夏,潮气从地底往上渗,被褥都是湿的。

    我坐在行军床上,把这两天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二皇子扣了沐南王,逼我来岭南。我来了。他把我关起来,却不见我。他在等什么?等朝廷的大军?等公孙鹤的动作?还是等他自己想清楚?

    第二天傍晚,帐帘被掀开了。

    二皇子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他喝了不少,脚步有些晃,但眼神还算清醒。他站在帐中,看着我,看了很久。

    “柳白白,你恨我吗?”

    “殿下,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走近一步,“我问你,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你撒谎。”

    “殿下,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上一世恨过很多人,恨武恩候,恨云娘,恨陆真真。可恨到最后,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得到。后来我不恨了,我学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遇到了沐南王。”

    “所以你就不恨了?”

    “不恨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坐在矮几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照出深深的法令纹。他瘦了很多,比在京城时老了十岁。

    “柳白白,我累了。”

    “殿下……”

    “我起兵的时候,以为自己能赢。公孙鹤说,只要打进京城,皇位就是我的。可我打到半路,发现粮草不够了。兵士们开始逃,一天跑几十个。周砚劝我退兵,公孙鹤不让。我被夹在中间,不知道听谁的。”

    “殿下,公孙鹤在利用你。”

    “我知道。”他抬起头,“可我没有别的路。我退了兵,就是死。我不退兵,也是死。我选了一条看起来不那么窝囊的路。”

    “殿下,退兵不一定死。”

    “什么意思?”

    “你退兵,我替你求情。太后和皇上那边,我去说。你回岭南,做个安王,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现在强吗?”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怀疑,也有渴望。

    “你会替我求情?”

    “会。”

    “为什么?我扣了沐南王,逼你来岭南。你应该恨我。”

    “殿下,我说了,我不恨你。”我看着他,“你只是太孤单了。你从小就没有人真心对你。南昌候对你,是为了利用你。陆真真对你,是为了当皇子妃。公孙鹤对你,是为了替他儿子铺路。你身边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真心为你的。”

    他的嘴唇在抖。

    “可周砚是真心的。”我说,“周砚跟了你十几年,你起兵他跟着你,你退兵他跟着你。昨天他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出血,求我不要来。他说殿下疯了,可我知道,殿下不是疯了,殿下只是不知道该信谁。”

    “你让我信你?”他看着我,“你让我怎么信你?你是沐南王的王妃,你是柳白白,你是皇上的人。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来岭南。”我说,“殿下,我来岭南,不只是为了沐南王。我来,也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扣了沐南王,我可以让太后派兵。朝廷的大军三天后到,你挡不住。可我没有让太后派兵,我一个人来了。我来,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不该这样。”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殿下,你是先帝的嫡子,是皇上的哥哥。你本该是这个国家的柱石,可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公孙鹤用你,南昌候用你,连陆真真都利用你。可你本可以不这样的。”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很久没睡好。

    “本可以怎样?”

    “本可以做个好王爷。在岭南,种种树,养养花,管管封地的事。不争皇位,不争权,不争我。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安安稳稳?”他笑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安稳过。”

    “现在可以开始。”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柳白白,你说的话,我信一半。”

    “哪一半?”

    “你说我来得及。这一半,我信。”他站起来,“至于另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你。”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你说你不恨我。可你也不爱我。”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沐南王比我好。他比我早遇到你,比我更懂你。我输了。我认。”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你走吧。明天我退兵。”

    “殿下?”

    “我退兵。你带沐南王回去。告诉太后,我回岭南,不再起兵。”

    “殿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我累了。真的累了。争了半辈子,什么都没争到。还不如回去种树。”

    他走了。我站在帐中,看着帘子落下。月光被隔在外面,帐里又暗了下来。

    二皇子答应退兵,比我想象的容易。

    第二天一早,他召了各营将领,宣布退兵。将领们没有反对。粮草不够,兵士逃散,他们心里清楚,这仗打不赢。

    “周砚,收拾东西。明天拔营。”

    “殿下,您想通了?”周砚跪在地上,眼里有泪。

    “想通了。”二皇子扶他起来,“周砚,这些年,辛苦你了。”

    “殿下,臣不辛苦。”

    “以后不叫你周先生了。叫你周砚。”

    “殿下……”

    “走吧。”

    我站在帐外,看着他们主仆说话。沐南王从旁边的帐子里走出来,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他走到我身边,看着二皇子。

    “他答应了?”

    “答应了。”

    “你劝的?”

    “嗯。”

    “怎么劝的?”

    “我跟他说,他来得及。”

    沐南王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柳白白,你总是能劝住别人。”

    “因为我劝过我自己。”我说,“殿下,我曾经也恨过。恨武恩候,恨云娘,恨陆真真,恨二皇子。可恨到最后,我发现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我学会了不恨。”

    “然后呢?”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他握住我的手。

    “走吧。明天拔营,我们跟着一起走。”

    “嗯。”

    夜里,我睡不着。帐子里闷热,我出来透气。营地里静悄悄的,兵士们都睡了。只有巡逻的哨兵举着火把,在营帐间穿行。

    我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影。岭南的山和京城不同,更绿,更密,像一片黑色的海。

    忽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帐子后面窜出来。

    “谁?”

    黑影没有回答。寒光一闪,是一把短刃。

    我本能地往后退,但对方速度极快,短刃直刺我的胸口。我侧身躲开,短刃划过我的肩膀,一阵剧痛。

    “来人!”我大喊。

    黑影再次扑上来,短刃刺向我的腹部。我一脚踢过去,踢中他的手腕,短刃飞了出去。可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反手刺来。

    我躲不开了。

    匕首刺进我的身体,一阵冰凉,然后是滚烫的疼。我低头看,匕首扎在腹部左侧,血涌出来,把青色的棉袄染成暗红。

    黑影拔出匕首,又要刺。

    “住手!”

    二皇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冲过来,一脚踢开黑影。黑影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跑。二皇子追了两步,没追上,转身跑回来。

    “柳白白!”

    他跪在我身边,把我抱起来。他的手在抖,脸上全是汗。

    “你别动,我去叫大夫。”

    “殿下……”我抓住他的袖子,“刺客……是公孙鹤的人。”

    “我知道。你别说话。”

    “殿下,我替你挡了一刀。”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他的声音在抖,“那是冲我来的。公孙鹤的人,要杀的是我。”

    “我知道。”我喘着气,“可你刚才……站在我前面。刺客冲过来的时候,你站在我前面。”

    他愣住了。

    “殿下,你刚才……是替我挡刀。”

    “我没有……”

    “你有。”我笑了一下,疼得咧嘴,“你扑过来的时候,刺客的刀已经刺出去了。你站在我前面,刀才偏了。殿下,你救了我。”

    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柳白白,你别说话。大夫马上来。”

    “殿下,这一世,你救了我。”

    “什么这一世?你在说什么?”

    “我欠你一命。”我说,“上一世,你死在岭南。这一世,你活着。你救了我一命,我们扯平了。”

    “柳白白,你疯了。”

    “我没疯。”我抓住他的手,“殿下,退兵之后,好好活着。种树,养花,管封地。别再恨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柳白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扣了沐南王,逼你来岭南。你应该恨我。”

    “我说了,我不恨你。”我看着他,“殿下,你只是太孤单了。可你不孤单。你有周砚,有你的封地,有你的桂花树。你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我说,“我是沐王妃,可我也是柳白白。殿下若有事,我会帮你。”

    他哭出了声。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柳白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殿下,知道错了就好。”

    沐南王冲过来的时候,二皇子正抱着我。他一把推开二皇子,把我抱过去。

    “柳白白!你怎么样?”

    “殿下,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你身上全是血!”

    “殿下,我替他挡了一刀。”

    沐南王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皇子。二皇子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他救了我。”我说,“刺客冲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我前面。”

    沐南王看着我,又看了看二皇子。

    “安王,谢谢你。”

    “我没救她。”二皇子摇头,“是她替我挡的。”

    “可你站在她前面。”沐南王说,“你本可以跑,可你站在她前面。”

    二皇子没有说话。

    大夫来了,给我包扎。匕首扎得不深,没有伤到内脏。但流了很多血,需要静养。

    我躺在帐子里,沐南王守在旁边。二皇子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

    “嫁殿下。”我叫他。

    “嗯。”

    “你也去歇着吧。”

    “我不困。”他站在帐外,背对着我,“柳白白,你刚才说的那一世,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被贬岭南,死在岭南。我梦到你在一个冬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南方的天。”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梦到我死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我说,“醒来发现,你还活着。”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柳白白,你的梦,是真的吗?”

    “可能是假的。可能是真的。”我说,“殿下,不管真假,你现在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三天,大军拔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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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万人马,加上随军的家眷和辎重,浩浩荡荡地往岭南方向走。二皇子骑在马上,穿着半旧的玄色袍子,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周砚跟在他旁边,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我坐在马车里,伤口还疼,但能动了。沐南王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殿下,二皇子那边……”

    “我安排了人跟着他。”沐南王说,“送他到岭南,再回来复命。”

    “他会安全吗?”

    “公孙鹤的人,我会清理。”沐南王说,“回到京城之后,我调一支卫队去岭南。公孙鹤的余党,一个都跑不了。”

    “好。”

    马车走了半天,停在一个山坡上。二皇子骑马过来,在马车外面停下。

    “柳白白。”

    我掀开车帘。

    “殿下,什么事?”

    “我走了。”他说,“往西走,回岭南。你们往北走,回京城。在这里分开。”

    “殿下,一路保重。”

    “你也是。”他看着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布包,小小的,温热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朵干桂花。黄色的花瓣,小小的,用红绳系着。

    “岭南的桂花,和京城不同。更小,更香。”他说,“我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等明年开花了,给你寄。”

    我攥着那朵干桂花,鼻子有点酸。

    “殿下,谢谢你。”

    “谢什么。你救了我的命。”他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柳白白。”

    “嗯。”

    “你说的那一世,我死在岭南。可这一世,我活着。活着回去,种桂花树。”

    “好。”

    他策马而去。周砚跟在后面,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坐在马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的干桂花还带着二皇子的体温,暖融融的。

    “殿下,他走了。”

    “走了。”沐南王握住我的手,“我们也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我靠在沐南王肩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岭南的绿林变成江南的水乡。手里的干桂花被我攥了一路,花瓣碎了,香味却更浓了。

    回到京城,已是半个月后。

    城门口,兰花站在那里。她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的马车,扑过来。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受伤了?”她看见我腹部的绷带,眼泪又掉下来。

    “没事。小伤。”

    “什么小伤!流了那么多血!”她哭着扶我下车,“太后派了太医来,在府里等着呢。”

    “太后知道了?”

    “嗯。新帝也知道了。新帝说,二皇子退兵了,就不追究了。让他回岭南,安分过日子。”

    “好。”

    我进了府,太医给我换了药,说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还要静养。太后又派了宫里的嬷嬷来,送了一堆补品,什么燕窝、人参、灵芝,堆了半间屋子。

    “白白,你受苦了。”太后让嬷嬷带话,“二皇子的事,你办得好。皇上很高兴。”

    “替臣女谢太后。”

    “还有,”嬷嬷压低声音,“太后说,让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她给你和沐南王补办婚礼。”

    “补办婚礼?”

    “太后说,当初你们成亲仓促,没大办。这回要风风光光地办一场。”

    我看了沐南王一眼。他站在旁边,耳朵红了。

    “好。谢太后。”

    嬷嬷走了。兰花端了药进来,看着我喝完,才放下心。

    “姑娘,二皇子那边,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他回岭南种桂花树。”

    “桂花树?”

    “嗯。他说岭南的桂花香。”

    兰花撇了撇嘴:“他倒是会享福。”

    我笑了。

    第二年秋天,岭南的信到了。

    周砚写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信上说,二皇子回到岭南后,把王府的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种了一棵桂花树,养了两只猫,开了一块菜地。每天早起浇花,傍晚喂猫,日子过得很安稳。

    信的最后,附了一朵干桂花。和去年那朵一样,黄色的花瓣,小小的,用红绳系着。

    我把两朵干桂花放在一起,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柳妃的画像、柳明的绣谱、二皇子的信。

    “姑娘,你在看什么?”兰花端着茶进来。

    “看桂花。”我说,“二皇子寄来的。”

    “他倒是年年寄。”

    “嗯。年年寄。”

    我关上抽屉,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沐南王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

    “殿下,你在做什么?”

    “看桂花。”他回头看我,“柳白白,你说二皇子种的桂花树,和我们家的这棵,哪个香?”

    “你闻闻就知道了。”我摘了一朵桂花,扔给他。

    他接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我们家的香。”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我笑了。阳光照在桂花树上,金灿灿的。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发间。

    “殿下。”

    “嗯。”

    “这一世,真好。”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柳白白,下一世,我还娶你。”

    “下一世,我未必长这样。”

    “不管你长什么样,我都认。”

    我看着他,笑了。

    “好。下一世,还嫁你。”

    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远处的青山隐隐约约,柳明的墓和柳妃的碑在青山脚下,被秋阳照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