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8. 名单
    李嬷嬷身后那四个壮汉,个个腰粗膀圆,火把映得他们脸上的横肉忽明忽暗。我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两个是夫人院里守二门的,另外两个面生,怕是南昌候府借来的。

    “李嬷嬷,母亲深夜召见,可说了是什么事?”

    “三小姐去了便知。”李嬷嬷不敢看我的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屏风后没有动静,但我知道沐南王在听。他武功高强,若我真出了事,他应当不会坐视不管。只是,我不能把命押在别人身上。

    “兰花,你在院里守着,把门关好。”我刻意提高了声音,“若我半个时辰不回来,你就去夫子那里。”

    “小姐……”兰花攥住我的袖子。

    “听话。”

    我跟着李嬷嬷穿过回廊。夜色浓稠,府里各院的灯都已熄了大半,只有夫人的正院还亮着。路过柴房旧址时,我闻到一股焦土味,上个月的火烧得那一片地基都黑了,如今还留着残痕。

    正院里,云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撇着茶沫。陆真真不在。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上次的事,她吃了大亏,以她的性子,应当在场看我的笑话才对。除非,夫人不想让她参与今晚的事。

    “母亲。”我行礼。

    “坐吧。”云娘抬了抬眼皮。

    我坐在下首。屋里只有王嬷嬷——不对,王嬷嬷已经被貶到庄子上了,现在站着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细长眼睛,走路无声,像条蛇。

    “这是周嬷嬷,从南昌候府过来的。”云娘淡淡道,“王嬷嬷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换人了。王嬷嬷上次放火失手,被夫人处理掉了。这个周嬷嬷,怕是比王嬷嬷更狠。

    “母亲找女儿来,有何吩咐?”

    云娘放下茶盏,盯着我看了半晌。她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衣襟,最后落在我的袖口上。

    “你袖子里是什么?”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块帕子。”

    “拿出来。”

    “母亲,女儿随身带块帕子,也要向母亲禀报吗?”

    “啪!”云娘一拍桌子,“陆白白,你不要跟我耍花招。你从柳明的院子里搜出了什么,交出来。”

    果然。她是冲着绣谱来的。

    “母亲说的是什么?女儿在明落院住了十几年,那院子里的东西都是旧物,母亲若想要,女儿全搬来给母亲就是。”

    “你少装糊涂。”云娘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柳明的绣谱,交出来。”

    “母亲怎么知道有绣谱?”

    她眼神一闪,随即冷冷道:“那贱人当年偷了我的绣法,记在本子上。那是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好一个“我的东西”。

    “母亲说的是这个吗?”我从袖中取出那本《江南绣法》,在她眼前一晃,又收了回去。

    云娘伸手来抢,我退后一步。

    “陆白白,你胆子不小。”

    “母亲,这绣谱上写的是我生母的名字。你说它是你的,那上面可有你的名字?”

    云娘脸色铁青:“柳明是我的婢女,她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她的东西,自然就是我的。”

    “那母亲可认得这绣谱上的针法?”我翻开一页,“江南双面绣,起针于正面,收针于反面,线藏于夹层,两面成图。母亲若说这是你的绣法,不妨现在绣一方给我看看。”

    云娘答不上来。她哪里会什么双面绣,她不过是知道柳明有这本绣谱,知道里面记载的东西不简单,怕落到别人手里。

    “周嬷嬷。”云娘咬牙。

    那个细长眼睛的嬷嬷走上前来,手里多了一根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三小姐,老奴劝你把东西交出来。”周嬷嬷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老奴伺候过南昌候府的几位姨娘,最知道怎么让不听话的人开口。”

    我看着那根银针,后背发凉。她们要用针扎我。十指连心,这种刑罚我在书里看过,疼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母亲,我劝您想清楚。”我后退一步,背抵上了门框,“这本绣谱,不只是绣法。柳妃的案子,母亲应该听说过吧?”

    云娘的脸色变了。

    “柳妃当年被诬陷谋逆,证据却一直不完整。若我手中的绣谱能证明柳家清白,母亲觉得,皇上会怎么赏我?”

    “你胡说什么!”云娘厉声道,“柳妃的案子已经结了,满门抄斩,哪来的证据!”

    “那母亲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这本绣谱?”我笑了笑,“母亲是怕吧。怕柳家翻案,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

    周嬷嬷的银针停在了半空。她看向云娘,等主子的命令。

    云娘胸口起伏,手指攥得发白。许久,她开口:“你以为凭一本绣谱就能翻案?陆白白,你太天真了。”

    “女儿不天真。女儿只是知道,母亲今晚若动了我,明天皇后就会知道。皇后给了我令牌,让我随时入宫。我若突然死了,母亲觉得皇后会不会查?”

    “你威胁我?”

    “女儿只是在陈述事实。”

    云娘死死盯着我,目光像要把我撕碎。最终,她抬了抬手,周嬷嬷收起银针。

    “滚。”云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转身就走,脚步平稳,不急不缓。走出正院大门时,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明落院,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兰花扑过来:“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喘了口气。

    屏风后,沐南王走出来。他脸色沉凝,手里攥着一块玉牌。

    “你胆子太大了。”

    “不大不行。”我苦笑,“夫人已经知道我手上有绣谱了。今晚拿不到,她明天还会想别的办法。”

    “所以你要先下手。”

    “对。”我站起来,从暗格里取出绣谱,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柳明的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我之前没注意到,现在凑近烛火仔细看,才看清那行字:

    “丙寅年三月初五,柳妃入宫前夜,托我保管此物。待清明之日,交予其女。”

    丙寅年。那是二十多年前。柳妃入宫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柳明?

    我仔细摸索绣谱的封皮,发现最后一页比前面的厚。我用指甲沿着边缘划开,里面竟然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朝中官员。最上面一行写着:“丙寅年三月,柳妃案涉案官员,皆受南昌候指使。”

    南昌候。云娘的父亲。

    我手在发抖。这份名单,是柳妃留给柳明的。柳明藏在绣谱里,藏了二十多年,直到死都没有交出去。

    “找到了。”沐南王的声音低沉。

    “你父亲当年在柳家做门客,就是为了这份名单?”

    “是。柳妃入宫前发现南昌候在朝中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她把证据交给妹妹保管,自己入宫为妃,本想在宫中搜集更多证据。可惜,南昌候先下手了。”

    “所以柳妃被诬陷谋逆,其实是南昌候灭口。”

    “对。”

    我攥紧名单,掌心全是汗。

    “这份名单,交给谁?”

    “交给皇上。”沐南王看着我,“但你不能去。你一个闺阁女子,贸然呈上这种东西,皇上不会信。”

    “那怎么办?”

    “交给我。我是异姓王,在朝中有话语权。但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我需要你帮我确认。”

    他指着名单最上方的一个名字:“陆裴林。”

    我愣住了。陆裴林,文科状元,私塾夫子,我的穿越者同伴。

    “他是南昌候的人?”

    “他是南昌候的外甥。当年他高中状元,是南昌候一手提拔的。”

    我想起陆裴林说过的话。他说系统让他帮助男女主完成剧情,可他从没提过自己和南昌候的关系。

    “他在骗我?”

    “未必。”沐南王收起名单,“也许他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没说。这个人,我需要你试探。”

    我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陆裴林,你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书院。

    陆裴林正在授课,见我进来,微微点头。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讲的是《史记》里的权谋故事。他讲得生动,下面的小姑娘们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笑声。

    可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觉得陌生。

    课后,我拦住他。

    “夫子,我有事问你。”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我神色不对,收起教案,带我去了后堂。

    “怎么了?”

    “你认识南昌候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极短,但我捕捉到了。

    “南昌候是我舅舅。”他放下教案,看着我,“你查我?”

    “你从没提过。”

    “你也没问过。”他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我穿越过来时,系统给我的身份就是南昌候的外甥。这个身份对我完成任务有帮助,所以我用了。”

    “可南昌候是害死柳妃的人。”

    陆裴林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得选。系统给我的任务是帮男女主完成剧情,南昌候这条线,是剧情的一部分。”

    “所以你帮南昌候。”

    “不。”他摇头,“我帮我自己。陆白白,你以为我愿意当南昌候的外甥?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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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份已经定死了。我能做的就是利用这个身份接近权力中心,找到完成任务的机会。”

    “那你知不知道,南昌候在朝中结党营私,诬陷忠良?”

    “我知道。”他看着我,“可那又怎样?我是穿越者,我的任务是回家。南昌候是好是坏,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陆裴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帮南昌候做事,会害死多少人?”

    “我没有帮南昌候做事。”他站起来,“我一直在等你。系统说你是关键人物,只要帮你完成任务,我们就能回去。所以我创立书院,接近你,帮你出主意。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家。”

    “包括隐瞒你和南昌候的关系?”

    他沉默了。

    “陆裴林,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我。”我走近一步,“南昌候有没有让你从我这里拿什么东西?”

    他眼神一闪:“什么东西?”

    “一本绣谱。”

    他皱眉:“什么绣谱?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好像真的不知道。也许系统给他的任务里,不包括柳妃的案子。

    “夫子,我信你。”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发现南昌候在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告诉我。”

    他点头:“好。”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陆白白,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没有。”我回头看他,“只是有人提醒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走出书院,我松了口气。陆裴林要么真的不知道绣谱的事,要么演技太好。无论哪种,我都不能完全信他。

    但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三天后,我入宫见皇后。

    “想好了?”皇后端着茶,看着我。

    “回娘娘,臣女想好了。”我跪在地上,“臣女愿做五皇子的伴读。”

    皇后笑了:“好孩子。起来吧。”

    “只是,臣女有一个请求。”

    “说。”

    “臣女想请娘娘恩准,让臣女搬出武恩候府。”

    皇后挑眉:“为何?”

    “臣女的生母柳明,当年被夫人所害。臣女在府中,日夜不安。”

    我没有提绣谱,没有提名单。那些东西太大,不能现在拿出来。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宫可以让你搬出来,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独居在外,名声不好。”

    “臣女愿以女官身份入宫,住在宫中。”

    皇后想了想,点头:“也好。五皇子那边缺人,你明日就搬进来吧。”

    “谢娘娘。”

    我磕头谢恩,心里却在盘算。搬出武恩候府,我就自由了。沐南王给我的宅子在白河街,我可以让兰花先搬过去,把绣坊开起来。等时机成熟,我再出宫。

    “对了。”皇后忽然开口,“你生母柳明,当年是不是有一本绣谱?”

    我心里一跳,面上平静:“臣女不知。母亲去世时,臣女尚在襁褓。”

    皇后看了我一会儿,摆摆手:“去吧。”

    我退出坤宁宫,后背又是一层汗。皇后也在找绣谱。为什么?她想要那份名单,还是想要别的东西?

    走出宫门时,一个太监拦住我。

    “陆姑娘,五皇子请您过去。”

    五皇子住在东宫偏殿,离坤宁宫不远。我进去时,他正趴在桌上画画。见我来了,跳下椅子跑过来。

    “神仙姐姐!”

    “殿下。”我行礼。

    “别叫殿下,叫我阿弟。”他拽着我的袖子,“母后说你要来陪我读书,太好了!”

    五皇子今年才七岁,生母早逝,养在皇后名下。他性子活泼,不认生,和陆真真的弟弟陆景明年纪相仿。

    “好,阿弟。”我笑了笑。

    “姐姐你看。”他拉我到桌前,指着桌上的画,“这是我画的你。”

    画上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旁边画了一堆瓜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瓜子?”

    “皇兄说的。”他仰着头,“沐南王哥哥说,你喜欢嗑瓜子。”

    沐南王。他连这个都告诉五皇子了。

    “姐姐,沐南王哥哥对我可好了,比二皇兄还好。他常常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可惜他太忙了,一个月只能来两三次。”

    我心里一动。沐南王和五皇子的关系,比我想象的亲近。

    “阿弟,沐南王哥哥什么时候来看你?”

    “不知道。不过他说下次来的时候,会带一个人来。”他歪着头看我,“姐姐,你说他会带谁来?”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心里却已经有了数。